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雷律你咋这么忙 凌 ...
-
凌晨四点,理化科刑警刘旸的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张呈正趴在办公桌上,脸贴着一叠皱巴巴的痕检报告,睡得人事不省。他含糊地骂了一句,眼睛还没睁,抓起手机就往耳旁贴。
“张队,质谱分析出来了。”刘旸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过头,倒不像个熬了半宿的,“承重墙混凝土里的残留物是一种高浓度的防腐试剂,临床上专门用来做器官和组织样本的长期保存。这东西管控很严,只有正规的医疗机构才能采购。”
张呈在听到刘旸声音的瞬间就清醒过来,猛地一激灵,眼里的倦意一扫而空。他站起身拽开门,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嗓子:“李治良!”
回声空荡荡地弹了几个来回。
……也是,正常人这个点都在睡觉。张呈扫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正缓缓挪向数字“5”。他捏了捏眉心,理智提醒他不能因为自个儿是个可以靠案子续命的工作狂,就要求全世界陪着他一块儿发疯。
但他还是去砸了值班室的门。
三分钟后,李治良连滚带爬地从小房间里冲出来了,俨然是被他们队长暴躁的砸门声惊动,一脑袋乱翘的毛,鼻梁上的眼镜歪得快掉下去,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柴犬抱枕。
张呈皱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手里的抱枕吸引。
“辅助睡眠用的,”见张呈看过来,李治良飞速把它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推正眼镜,“有研究表明拥抱柔软物体可以有效降低皮质醇……”
“昨天喊你查的车牌,结果出了没有?”张呈不打算听他解释阿贝贝的由来。
李治良愣了一拍,那点儿不着边际的茫然转瞬散尽,手比脑子快,把抱枕丢回值班室的小床,从桌上抄起笔记本电脑,冲进队长办公室,在张呈面前翻开,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调出程序页面,幽冷的屏光映在他的镜片上,衬得目光锐利而森然。
张呈把手撑到桌面,俯下身盯着电脑屏幕。
“出了。”李治良确认了信息,抬手指向屏幕上的某一行,“过去半年间基本没有频繁出入厂区的陌生车辆,有来往的也基本有明确报备和出入时间;其中有六辆车出入厂区的目的不明,而在厂区内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有两辆,更可疑的是,有一辆是在凌晨两点时刻意避开监控录像进入的……”
“是货车?”张呈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
李治良点点头:“而且,当时开门的保安,好像跟这辆车的司机很熟悉,在闸口没有给他做任何登记就放了进去。”
“停留时间多久?”
“不到十分钟。”李治良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补充,“就是因为时间短,又没登记,所以在调车牌记录之前厂区那边也不知道这辆车曾经进入过厂区。”
“保安身份和司机身份核实了吗?”
李治良伸手去翻桌上的一沓纸质材料,将其中一页摊在张呈面前:“保安名叫周志军,是厂区外包物业公司的夜班巡查安保人员;货车的车牌在信息科那边过了一下,登记在一个名叫李建业的农民工名下。”
李治良顿一顿,点开电脑上的另一份文件,鼠标挪到“李建业”的名字上:“巧合的是,这个李建业,跟周志军是同乡。事发之前,恰好在发现尸体的烂尾楼工地做工。”
张呈深吸了一口气。
大半夜出入,不做登记、刻意避开监控的路线、短暂的停留时间、还有保安与烂尾楼农民工的交集……再加上刘旸刚才报上来的医用防腐试剂——每一条线索单独拎出来或许都有别的解释,但当它们在同一个坐标上汇合的时候,指向的东西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一切的答案,都必须在厂区找到。
他从椅背上抄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外走去:“跟我走。叫上老刘,去厂区。”
“现在?”李治良抱着电脑跟在后面小跑着追,“要不要先跟朱局——”
“车上打。”
前往城东的路上,张呈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按下了朱美吉的号码。
那是江城市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局长,即使在天色初亮的这个时间点接到来自下属的请求,声音听起来仍旧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和理智,听不出半分倦意。
张呈长话短说地和她报了大致情况,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声音。
“你想去实地勘查?”
“是。”
“有向上级申请搜查令吗?”
“……没有。”张呈抿了抿唇,解释道,“我怕太冒进,所以还是先问问你。”
“知道三思而后行了,小张呈,”朱美吉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很快又压制下来,沉声道,“现在外面的舆论压力你也知道,启明涉及的公共利益太多,各方都在盯着市局、盯着你,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在重要线索确认下来之前,上面会保持十万分谨慎的态度对待这件事。所以,从职责层面,我没法同意你去。”
张呈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过,”朱美吉不急不徐地补充,“厂区围墙外面的公共区域不归启明管。你大清早想去城东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那是你个人的自由,我管不着。”
张呈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明白了。谢谢朱局。”
“少来。”朱美吉挂断前叮嘱道,“别惹事。”
启明的城东厂区偏居工业园一角,四周是大片荒地和几座废旧仓库。
张呈带着李治良和刘旸绕到东面,管网图上那条暗渠的出口就在围墙外三百米处的低洼地里。
初冬的清晨冷得刺骨。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结了薄霜的泥路,野草刮在裤腿上沙沙作响。张呈蹲下来扒开暗渠出口的杂草,一股浓烈的化学气味猛地涌上来,辛辣刺鼻。
刘旸慢他半步,从身后凑过来,只一闻便脸色骤变:“福尔马林,而且浓度不低。”
张呈沿渠道往上游走了百来米,终于看到一处土色明显偏浅的区域,在天光微茫的清晨,被迷蒙的光线铺过,与周围深褐色的地表土显得格格不入,俨然是被人挖开过,又填了回去。张呈蹲下身,捻了一点泥泞的土壤,凑到眼前,在指尖仔细摩挲了两下,回头冲着刘旸指了指脚下的新土:“取样。这块土和渠里的水各一组。”
刘旸取出专业工具采样,李治良在外围拍照留证。张呈拍掉膝盖上的泥,正要沿着渠道继续往前探,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未存储号码。
“厂区西侧有一处废弃的污水处理站,三个月前刚做过翻新。图纸上没有标注。”
没有署名。张呈抬头四下扫了一圈。然而荒地空旷,视野之内除了他们三个人,连条野狗都找不着。他看了一眼各自忙碌的李治良和刘旸,默默把手机揣回口袋,朝李治良招了招手:“走,往西边看看。”
废弃的污水处理站藏在厂区围墙西侧的一片灌木丛后头,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铁皮棚顶却锈迹斑斑,远看就是一处被遗忘的破烂设施。
格格不入的是,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地面上却留有轮胎碾过的新鲜痕迹。
他蹲下仔细辨认了片刻,对李治良招了招手:“小治记一下,厂区西侧,有车来过,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轮距偏宽,重型货车。”
老刘在处理站的排污口又采了一组水样,眉头越皱越紧:“张队,这里的福尔马林浓度闻起来比暗渠出口那边还要高出好几倍,几乎没做任何稀释处理。如果上游就是这个处理站,那这儿才是源头。”
张呈站起身,退后几步,仰头看了一眼围墙那头的厂区。灰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晨雾里,烟囱冒着稀薄的白烟,一切井然有序,蒙着一层诡谲的面纱。
“够了,先回去。”张呈收回视线,声音沉了下去,“这个厂区有问题,拿到检测结果再申请搜查令。”
回程的车开到半路,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熬夜带来的疲惫终于在天光大亮后迟来地开始袭击大脑。张呈在等红灯的片刻降下半截车窗,揉了揉熬到发干的眼睛,偏头看向窗外缓神。
路口斜对面是一家透着暖黄灯光的连锁咖啡店。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下一刻忽然定住。
雷淞然。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人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好似在闭目养神,可紧蹙的眉头却昭示着此人大概正在隐忍什么。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下的膝盖上,指尖按着髌骨的位置,动作轻柔,却反反复复没有停过。
张呈盯着侧影看了几秒,忽然拧了一下方向盘,把车拐进了路边的临时车位。
李治良从电脑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抬起头,茫然地推了推眼镜:“张队?局在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等我一下。”张呈解了保险带,推门下车。
他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
高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雷淞然感到光影的变化,掀起眼帘,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回按在膝盖上的手,坐直了身子,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张队长,办案办到咖啡店来了?”
“路过。”张呈在他对面坐下来,目睹这人一晃而过的脆弱和迅速挂上的那副惹人厌烦、人模狗样的面具。
但表情可以伪装,脸色却装不出来。张呈凑得近,看得更是明显。雷淞然此时面色和嘴唇都苍白得可怕,整个人几乎病态成一张白纸,眼里甚至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脸色很差。”张呈直截了当地说。
“谢谢关心,就是没睡好。”雷淞然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手指捏着杯壁,指尖微颤,骨节用力到泛白。
张呈的目光落在他没来得及调整到自然角度的左腿上,蹙眉问道:“腿怎么了?”
“老毛病。”雷淞然不动声色地把左腿稍微往桌子下面收了收,试图从张呈的视线里撤离,动作却像是牵扯到了什么,眉心猛地一皱。
张呈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偏头朝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起身走了过去。
雷淞然微微侧目,看着张呈笔挺的背影走到柜台前,跟店员说了两句话,片刻后端了一个纸杯回来。
“姜茶,热的。”张呈把杯子搁在他面前,面色不自然地略偏过头,自己重新坐回对面,“腿疼还喝冰咖啡,你是不是嫌自己不够难受?”
雷淞然抬眼看张呈。后者已经偏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耳尖不合时宜地微微发红,仿佛是被室内的暖气烘得发烫。
雷淞然不知道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到底要做什么,也许张呈确实是在示好,不过他没打算接话,他现在正被左腿发作的伤痛折磨到无法再思考什么冰冷的话来和张呈对峙。
疼痛顺着骨髓往心口钻,雷淞然强忍发抖的冲动,纸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温暖的姜茶顺着喉咙冲到心口,似乎真的有镇痛的作用,滚烫的温度暂时制衡了疼痛的侵袭,雷淞然长呼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出乎意料的,仅仅是一句感谢,没有附带任何客套话或者反讽。
张呈清了清嗓子,终于觉得气氛不太对了,赶紧把话头拽回来:“你跟启明那边走得很近?”
“集团重组,有些知识产权转让的业务需要我经手。”雷淞然双手拢住姜茶的纸杯,指尖贴着杯壁,汲取其微薄的温度,“怎么,张队对我的业务范围也感兴趣?”
“对你的业务没兴趣,对你接触的那些东西有兴趣。”张呈靠进椅背,目光直视对方,“启明城东的厂区里。你要是在他们内部走动的时候,碰巧——我是说碰巧——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或者注意到任何不太对的地方……”
他顿了顿:“你可以告诉我。”
雷淞然垂下眼,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张队长,”他冷静如常,“你应该知道,律师有保密义务。我不能把执业过程中接触到的委托人信息透露给第三方。”
“我知道。”张呈点头,“但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在该说的时候说,等到——”
“等到后面就来不及了?”雷淞然接上他的话,唇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笑得眼睛微眯,“张队放心,该来的时候,我不会缺席。”
这句话说得含混,张呈看不懂他到底是客套的场面话,还是某种隐晦的承诺。再想追问,但对面已经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表情重新恢复成滴水不漏的平静。
张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副态度一看就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窗边的雷淞然。午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大喇喇地铺了他满身。可这人分明是坐在光里,却仍像是一直被困在不见天日的水底,连阳光都晒不透他。
“雷淞然。”张呈喊了一声。
雷淞然抬眼。
“那个姜茶趁热喝完。”张呈推开门,冷空气灌进来,他裹紧外套,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浪费我十二块钱。”
雷淞然坐在原处,热度透过纸杯壁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他看着杯中浅黄的液面上漂着的几丝细碎的姜末,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姜茶的辣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把盘踞在骨缝里的钝痛都逼退了几分。
他稍稍换了个坐姿,视线低垂,落向自己深色西裤的裤腿边缘。纯黑的布料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壳。雷淞然抽出一张餐巾纸,神色如常地将其擦拭干净。
那边,张呈走到门口,像是才想起什么,又裹着寒风卷回店里,取走了柜台上刚做好的一杯冰美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朝雷淞然的方向一抬手,算是招呼,便又冲回室外的冷风里。
他又喝不了,怎么还买咖啡?雷淞然守着疑惑冷眼旁观,直到透过窗户,看见张呈打开车门,把咖啡恶狠狠地塞进坐在车上的李治良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