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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张队你别抽烟了 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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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结案报告搁在桌角,上面一页签着张呈的名字。墨迹未干,笔锋利落,一如这位新任队长办案的风格。
朱美吉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坐在办公桌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坐下来聊:“死者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张呈拉开椅子,“陈国栋,男,47岁,邻省农村人。原本是城东劳务市场的日结工,最近两年在一家叫‘江城新绿’的劳务派遣公司名下,一年前,他被外包到启明制药城东厂区做废料处理岗。在半年前的一次废料处理中,意外死在厂区内。”
“由于厂区对工服的穿着要求不严,陈国栋死亡时并未身着工服。当天,尸体被负责巡查的安保人员周志军发现,但周跟死者并不相识,因此看到穿着常服的尸体,第一反应就是以为哪个流浪汉死在了厂区内。”
“因为厂区附近有不少外来务工人员以及流浪汉,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厂区为防止无关人员闯入,这才招聘了安保人员进行每日巡逻。然而如今却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死在厂区内,上层领导必然会认为是周志军巡逻不利导致。为了保住饭碗,周联系了在烂尾楼做包工头的老乡李建业,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借用烂尾楼的工程,把尸体混入建材,砌进烂尾楼的承重墙里,毁尸灭迹,万事大吉。”
朱美吉皱眉:“死者失踪这么久,一直没人报案吗?”
“没有。信息科的同志调查过,陈国栋父母早逝,性格有些古怪,不爱和人交往,这么多年也没结婚,社会关系简单,自然没有人问。而派遣公司这边,工资一直按月打到他的银行卡上,没人核对他是不是还活着。厂区那边的考勤是每月由安保队长签字汇总的。”
朱美吉“嗯”了一声,她也是刑警出身,见过太多这种可怜的受害者,此时显得兴致缺缺,把张呈递交的结案报告翻到法医那部分,手指在“死因推断”那一栏上停了停:“确定以工伤致死结案?”
张呈耸肩,语气听不出波澜:“法医给出的正式结论是‘化学废液腐蚀致死,死后被混凝土长期浸泡,腐烂程度过高,难以进一步判定’。尸体在墙里放了半年,烂得苍蝇都不往上边飞了,能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老刘他们熬了几个通宵的结果。”
朱美吉点点头,算是接受关于死因的解释,接着又问:“发现尸体的那个保安名字叫……周志军——他那边怎么说?”
张呈面色沉下来:“出意外,死了。”
朱美吉:“啊?”
“昨晚十一点半,跨江大桥北段,车辆冲出护栏坠河,在江里泡了一宿,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已经泡浮囊了。后续尸检显示,周志军体内血液酒精浓度1.7,开车时应该属于严重醉驾。”张呈说着,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酒吧消费的单据,推到朱美吉面前。
朱美吉瞥了那张纸一眼:“你认为是意外?”
“从情感上来讲,这太巧合了,我们刚挖到厂区,刚抓到线索,嫌疑人就死于车祸。这概率,比我刮彩票中一百万都低。”张呈没点头,却也没否认朱美吉的结论,拉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颇为幽怨。
朱美吉刚要说他思想觉悟不够高,张呈那边已经自己续上了话音:
“但是光说情感办不了案,从证据链上来看,事发经过是完整的,毫无破绽:酒是他自己喝的,车是他自己开的,护栏撞击角度、刹车痕迹、胎压,全都没有第二个人介入的痕迹。酒吧的监控、他进停车场的监控、上桥前最后一个路口的监控,全都清清楚楚——就他一个人。”
“朱局,这要么确实是一场天意弄人的车祸;要么是一次天衣无缝的谋杀。但如果情况是后者,一切都会变得很麻烦。”
朱美吉神色一凛,戒断他滑向危险边缘的话头:“停,张呈,刚刚还说光靠情感办不了案,现在自杀的证据链完整,你怎么敢断言这是谋杀?”
因为从行为轨迹和周志军身亡的时间线上来说,这不合理。
张呈和朱美吉对视一眼,清晰地从她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暗芒。他指了指结案材料的其中一张,上面是调取的周志军死亡当日沿途监控报告。
且不说周志军选择的酒吧距离他的住处远达十七公里。根据民警走访,这个算不上年轻的安保人员平时并没有喝酒的习惯,工作上除了发现尸体一事之外,也从未出现过什么大的纰漏。然而,就在昨天下午五点,在市局注意到他之后不久,周志军所属的派遣公司迅速通知他被辞退——六个小时后,他死在了跨江大桥上。
从锁定嫌疑人,到嫌疑人意外死亡,中间相隔时间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说是意外,太过巧合。
“证据不足。”朱美吉拿起那份报告,认真扫过一眼之后摇了摇头。
“证据不足。”张呈低声重复了一遍,“所以我没写这个,报告的结论是:周志军因畏罪潜逃途中醉酒驾车,坠河身亡。”
朱美吉默了默,终于还是放下监控报告,曲起指节轻叩桌面,暂时放下了周志军的事,转而压低声音问道:“防腐试剂的事,你查到哪儿了?”
“启明制药名下有三条合法动物实验线,废料申报记录我查了半年内所有的批次。”张呈如实答道,“账面上的数据没问题。但是厂区排污口的浓度对不上合法废料的配比,差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朱美吉的眉头越皱越深:“所以?”
张呈笃定道:“有另一条没登记的产线。”
走廊外有人路过,脚步声从门缝外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两人默契地收了声,办公室内一时陷入安静。张呈抬眼看着眼前年轻的局长,他为这个案子熬了几个大夜,此时眼中血丝未消,办公室的顶灯打下来,将那双明亮的圆眼衬得干涩而疲倦。
朱美吉迎着他的视线,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轻声唤了他的名字:“张呈。”
张呈条件反射:“在。”
“这个案子,到这里收。”
“我……”
朱美吉又一次截住了他:“陈国栋的身份查清了,死因给了法医结论,责任人有周志军和李建业。周志军畏罪坠河,李建业已经认罪。该有的交代都有了。污水处理站那边的水样,你已经送检。等结果出来,该入档入档,该做备注做备注。但是搜查令,我暂时不会签。”
“朱局——”
“我说了,暂时。”她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现在刚坐上这把椅子,后脑勺有多少眼睛盯着,你自己心里有数。这案子你办得漂亮,人找回来了,上面也有交代。该见好就收的时候,别把自己搭进去。”
张呈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紧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明白。”
“今天没什么事就这样吧,你休息休息。”朱美吉摆摆手,垂下头去,重新拿起笔批下一份文件,俨然是要结束话题,停了半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通知下去,晚上湖畔阁,庆功宴,我请。让小队都到,该放松就放松,别一个个都绷成你这样。”
张呈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不由自主挠了挠头。
好像被抓典型了?不确定,再看看。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张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高窗落进来,把地面切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长条。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被退回来的搜查令申请,纸角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一道折痕。
“张队。”
李治良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身后跟着刘旸。两人一看张呈的表情,都没敢问情况。
“化验结果呢。”张呈没抬头。
“出了。”刘旸递过来一份报告,“跟第一次比对一致,浓度高出标准值十七倍。不过——”他顿了顿,“启明那边已经主动上报环保局了,申请整改立项。他们动作很快,应该是抢了时间,比我们出报告还早半天。”
张呈接过报告翻了两页,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向李治良。
“上次让你查的,关于烂尾楼地下室违建未报的问题,有动静没有?”
“有。”李治良打开电脑,“烂尾楼地下室那套绕过审核的系统,我顺着包工头的工程款流水查到一个账户节点,关停时间是半年前,正好跟案发时间吻合。数据被人手动清过一次,清得不干净,我恢复了一部分,应该能作为补充证据入档……但是目前不知道启明地产违建这片地下室的理由。”
“那不管,”张呈冷然道,“归到结案材料里。”
语毕,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抬步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刘旸和李治良:“忙完这些今天都歇歇,晚上朱局请客,湖畔阁。六点半。”
刘旸一下子来了精神:“哎哟,正事!”
李治良愣了半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严肃地在原地化作思想者。张呈懒得搭理他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运转机制,“啧”了一声,径直朝楼梯间走去。
恒正律所在CBD西段一栋大厦的四十七层。张呈换了便装,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压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状态下松弛了不止一点。前台显然早接到过通知,见他进来,熟门熟路地起身引他往雷淞然的办公室走。
“雷律师正在里面,您请。”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从内泄出一道明媚的金光。张呈抬手叩了叩,径直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得还要大,朝南是一整面透亮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透亮的暖意里。
雷淞然背对着门,半倚在办公桌边,看着落地窗,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暖气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大概是太热,他没穿西装外套,上半身只简单套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小臂突出的血管在明艳的光影下显得生命力贲张。
那是在张呈面前从未显露过的松弛模样。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雷淞然今天没架他那副金贵的金丝眼镜——大概在室内,雷大律师也嫌麻烦。
雷淞然被身后的动静惊动,转过身放下水杯,眯了眯眼,对上人探究的目光。他一瞬没对来人设防,失去了镜片阻隔,竟显得轮廓都柔和了不少,好似一幅被阳光镀上淡金的冷色油画。
“张队长。”雷淞然扬唇,“请坐。”
“不坐。”张呈摆摆手,径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他办公桌上,“结案材料副本,例行送达。你签个字。”
雷淞然了然点头,绕到桌后落座,拉开抽屉取笔,翻开张呈递过来的材料。
案件已经定性,确认是工伤意外致死之后尸体转运掩埋,主犯是保安周志军,死于几日前醉驾导致的车祸,身死罪消。而作为协助的同乡包工头李建业在各方压力之下终于投案自首,承认当时出于对兄弟的义气,以及周志军答应给付他一定的酬劳,自愿帮助周志军进行尸体转运以及提供掩埋地点。尽管他情节较轻,且态度良好,但由于该事件在公共层面引发了一定范围的扰动,最终法院决定,判处其拘役五个月,缓刑十个月。
至于案件中的其他疑点,则被警队内部暂时按下不表,雷淞然识趣地没有点出,一边行云流水地签上自己的大名,一边语气轻缓地嗤了一句:“为了一句兄弟义气和几两臭银,搭上这么一件破事,这李建业也是可怜……至于启明那边,会在下周召开新闻发布会。”
“好。”张呈看看他,随口接了一句,“雷律师今天脸色倒是好多了。”
“室内暖和。”雷淞然顺嘴一答,把签好字的材料推回张呈那边。张呈扫了一眼,忽然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例行公事一般:
“加个微信,电话不方便的时候,微信留个言,省得我再大老远跑一趟。”
雷淞然把手机推到桌面中间,张呈低头扫,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名片:恒正律所事务所·雷淞然。只看名片的话,倒是蛮符合这个人展现出来的专业性。
然而。
名片上搭配的头像,是一只极致割裂的黑底大白鹅。
“啧。”张呈咂舌:“雷律师的审美还真是……与众不同。”
雷淞然侧目,眼神落在他尚未收起的手机屏幕上,不尴不尬地抿了抿唇:“……谢谢。”
张呈木然:“不是夸你。”
雷淞然依旧淡定:“我知道。”
张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居然荒唐地觉得他有点可爱。
可爱?!
这俩字搭配雷淞然简直诡异。张呈摇了摇头,拎起结案材料副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把一张请柬丢在桌上,头也不回地飞速逃离:“对了。”
“今晚湖畔阁,庆功宴,六点半。”
雷淞然怔了怔,就听那边远远又飘进来一句。
“……朱局请客,跟我没关系!”
恒正律所所在大楼底下,停车场内,张呈在车里坐了许久。
雷淞然到底什么意思?又到底属于什么阵营?所有线索和疑问盘根错节,无论张呈怎么努力,好似都看不真切。他自诩聪明,也是警校的优秀毕业生,虽然算不上什么精英,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对自己的智商和判断力从来都有绝对的信任。
然而直到和雷淞然在这次的案件里第一次重逢和交锋,他才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人生中变故横生的不确定因素。
“雷淞然”三个字,被揉吧揉吧,变成一团撞向地球的陨石。而他张呈就是白垩纪晚期望天兴叹的恐龙。
……不对不对。雷淞然才是恐龙,雷淞然是尼斯湖水怪,是哥斯拉怪兽,是农村里追着人屁股啄的大鹅,顶着他那滑稽的大鹅头像,往聊天框里下两个蛋后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在风中凌乱的张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点上了根烟,好似已经成为习惯动作。张呈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最近抽烟的频率似乎有些过高。
染上烟瘾不是好事,每次一想到跟雷淞然相关的事情就想抽烟更不是件好事。他烦闷地咋舌,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地事情,将烟掐灭,裹了纸巾,下车丢进垃圾桶,开着车扬长而去。
下午四点,李逗逗端着一杯现磨咖啡溜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对面。
“听说张队今天亲自上门送文件了?”
雷淞然手里正在翻一份并购协议,头也没抬:“前台嘴真碎。”
“人家队长那么老帅,谁注意不到啊。”李逗逗端着咖啡杯吹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他桌上的请柬,忽然“咦”了一声,指头戳了戳:“这是什么?”
“没什么。”雷淞然一掀眼皮,抬手就要把那张纸收走。
李逗逗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夺过请柬,抄起来看了两眼:
“湖畔阁·六点半。”
“嚯!”她抬头,眼神里写满幸灾乐祸,“雷大律师,惊喜啊。”
雷淞然颇为无奈:“惊吓还差不多。”
李逗逗表示不听,“啪”地一下,把请柬拍回他桌上:“雷淞然,你去。”
雷淞然波澜不惊:“不去。”
“凭什么不去?”李逗逗把椅子往他桌边拖了拖,一副不打算放过他的架势,“你这案子前前后后陪着熬了多少个通宵?你那条腿疼成什么样我心里没数?这时候人家客客气气通知你一声,你还要拿什么架子?”
雷淞然头也不抬:“我没拿架子。”
“你就是在拿架子。”李逗逗啜了一口咖啡,“说吧,到底怕什么。”
雷淞然终于抬起眼。午后的阳光此刻已经偏西,落地窗外的天色被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他看着李逗逗,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小队。”
“哦——”李逗逗拖长了尾音,“所以你是怕自己突兀?雷大律师,人家都亲自做了请柬送你桌上了,你还在这儿担心自己是不是外人?”
李逗逗起身,绕过他办公桌,不由分说地把他外套架上那件风衣抻了下来,扔到他怀里:“去,换衣服。”
“我——”
“不去就是我和你绝交。”
雷淞然把风衣拨开:“你上个月绝交过一次了。”
“那就再绝交一次,累加。”她说完,端着咖啡扬长而去,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绝不留给大名鼎鼎的雷律一点拒绝的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