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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队你别瞎猜了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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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微微点头,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电梯。
张呈跟在后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雷淞然的背影上——他的步伐表面上依旧克制而体面,但每一次左脚落地,背脊似乎都会僵滞一瞬。
怎么病成这样?张呈皱了皱眉。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轿厢内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李治良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角落,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似乎正在用他的微表情分析理论解读这诡异的气氛。
雷淞然站在电梯里侧,左手不着痕迹地撑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呼吸放得格外轻。
“雷律师昨晚忙到很晚吧?”张呈忽然开口,像是在随口闲聊道,“脸色看着不太好。”
“还行。”雷淞然回道,“干这行的,习惯了。”
“明白,习惯了。”张呈重复着这三个字,低敛眉眼,语气轻轻,似在感慨,“习惯了替资本家遮风挡雨,习惯了拿法律条文当挡箭牌,也习惯了……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雷淞然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接话。
电梯在二十三楼停下。
“法务部在这层。”雷淞然率先迈开步子。离开金属壁支撑的瞬间身形微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出了电梯,“张队需要的授权文件和审批流水,我会安排他们全力配合调取。不过有些涉及集团架构重组的敏感材料,恕我必须在场监督,以免——”
“以免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张呈两步跟上,“雷律师,你这是在教我办案,还是在帮你的委托人藏证据?”
“张队误会了。”雷淞然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急促地喘了半口气,勉力放稳声线,“……我只是在履行律师的职责。您要查案,我要保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各司其职,仅此而已。”
“各司其职。”张呈冷笑,大步朝法务部的方向走去。肩膀擦过雷淞然时,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昨晚那份授权书上的公章是你故意的吧?雷淞然,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雷淞然睫毛轻颤。膝盖深处的疼痛让他眼前漫起一阵黑晕,但他只是微微侧过脸,轻声回应:
“张队长,有些把戏,要演到最后才知道结局。”
张呈大抵没有听见,烦躁又不解地扭回头“嗯”了一声。雷淞然却不再说了,摇摇头,抬步就要跟上去。
左腿上的沉疴在脚步踩实的瞬间骤然袭来,痛楚成倍放大。后背冒出的冷汗很快就将衬衣浸得湿透,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令人不适的凉意。
雷淞然狠狠皱起眉,疼得从喉咙深处哽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晚的子弹仿佛跨越了十年光阴而来,再一次击碎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十年前那场激烈的交火中,歹徒的子弹贯穿了雷淞然的左腿,髌骨粉碎性骨折。术后的复健过程中,主治医师就告诉过他:彻底恢复是没有希望的,后遗症将会伴随他一生,每逢天气转冷或过度劳累,旧疾就会复发。最坏的情况下,日后甚至连正常行走都会成为问题。
雷淞然自然不肯认命。他咬着牙日复一日地进行枯燥痛苦的训练,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身体的损伤。可他终于还是没能完全抵消后遗症的影响。
左腿的残疾让他无法通过警队的体能考核,他不得不脱下穿了不到三年的警服,转而投入法考。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还要执着地赖在司法系统里,甚至宁可从刑警转向律师,用两年时间硬生生把自己逼成江城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
只有雷淞然自己心如明镜——有些事情、有些真相,一旦他后退一步,就再也抓不住了。
雷淞然微微弓腰,在张呈看不到的地方终于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修长的指节按上髌骨两侧,轻轻揉了揉,试图将猛烈的钝痛缓解几分。然后强压下左腿的不适,咬咬牙,重新跟上了前面那人的步子。
还没结束,还没到他停下的时候。
法务部的落地窗外是大片灰蒙蒙的江城天际线。几名法务专员早已候在长桌旁边,面前码放着厚厚几摞装订齐整的文件夹,见张呈进来,齐刷刷站起身。
张呈扫了一眼材料,心里却已经冷下来了。这一伙人看着俨然是严阵以待的样子,准备得太周全了。显然已经提前获悉了他的调查方向,或许已经将所有可能暴露的问题完成了修复。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的调查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他拉开椅子坐下,李治良抱着笔记本电脑缩进旁边的位子,飞快地架好设备,指尖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雷淞然绕到会议桌的末端坐下,抽出几份文件,不紧不慢地翻阅。
会议室安静了将近一个小时,只剩下翻页声与键盘声交替响动。
张呈迅速翻阅着那些施工合同与凭证,越看眉心拧得越紧。所有的流水都毫无破绽,签字、盖章、日期,环环相扣,严丝合缝,连一笔对不上的款项都挑不出来。
他有些烦闷地将手里那沓看过的凭证搁在桌上,又抽过旁边压着的另一份材料采购单。直到翻到中间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
混凝土供应商写得清清楚楚,附着完整的供货合同与检测报告。可是理化科昨晚的痕检结果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承重墙里取出的混凝土样本,骨料成分跟这家供应商的标准配比完全对不上号。
一般情况下,混凝土内部成分的实际含量不可能与标准配比有太大差异,除非是商家存在作假成分。然而从供应商给出的配料表和抽检结果来看,他们的原料配比都是合法合规的。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种:问题出在施工方上。
“停工之后,”张呈头也没抬,道,“启明有没有派人回去动过三楼的墙?”
三楼藏尸的那面承重墙存在两层不同时期的浇筑痕迹,底层混凝土的凝固状态与表层明显不一致,说明有人在楼盘停工之后又折返回去,对这面墙进行了二次封砌。
方才还从容不迫的法务专员终于挂不住脸上的假笑。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翻施工日志,全身肉眼可见地在颤抖。
张呈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变化,终于缓缓站起身,将手掌按在那沓翻开的材料上,冷静地下了命令:“停工后所有进出楼盘的人员登记,加上三楼的施工变更单,现在就调。”
座位末端传来轻微的翻页声。一直沉默的雷淞然终于从自己的文件里抬起眼来,隔着大半张会议桌,目光在电光火石之间与张呈一触。
“我跟物业那边说一声。”他轻飘飘地应了一句,“不过监控数据保存周期一般就九十天,停工到现在半年了,原始记录多半已经被覆盖。张队要是想调,趁早跟技术部门打个招呼,看看还有没有备份。”
说完他便低下头去,继续把手里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随手将文件合上,状似不经意地搁到桌面,顺势混进了法务部准备的那一大沓材料里。动作连贯而自然,仿佛纯粹是为了腾出手边的空间。
张呈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正背过身去跟法务专员确认调取记录的流程。
“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扫描存档,以供备查。”末了他拍了拍李治良的肩,示意桌上堆积成山的材料。
李治良应了一声。他确实是个痕检方面的天才,尽管在社交方面让张呈感到无比头大,但在面对专业问题时一向是市局的一员猛将。李治良抱着电脑起身,把法务放在那儿的几摞文件自上而下地逐份扫描。
会议室里半晌无人说话,突然,他皱起眉,扫描的动作微顿,推了推眼镜,从刚才雷淞然搁置文件的地方拿起其中一份。
——启明生物科技制药有限公司·城东厂区排污管网分布图。
“张队。”李治良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张呈接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厂区的排污管线走向,其中一条用红色油性笔标出虚线,从启明制药城东厂区出发,弯弯绕绕地穿过大半个城东的地下,末端汇入的终点,赫然就是烂尾楼下方的排水管道。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暗流分支。大部分这种地下暗流管线,由于流道过窄,排水能力不高,在制作整座城区的地下水管道图时,往往会被选择性忽略,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所以之前市局的专业人员在城市排污管线图上并未找到这条暗流。
而这份文件,张呈刚才并没有在启明提供的材料中找到,只能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浑水摸鱼塞了进去。
启明自己的法务部没理由向他提供这份文件,李治良不可能有能力接触这些,在场的所有人里,既能拿到这种文件,又无法明确立场的,只有一个人——
他神色骤然一紧,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半个会议室,落在雷淞然身上。
后者仍旧垂着眼看手机,拇指不急不缓地在屏幕上滑动。感觉到了张呈灼人的注视,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措辞回复那条消息。
张呈盯了他几秒。心底模糊而躁动的念头翻涌起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行,还有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
身后的会议室门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
雷淞然这才慢慢放下手机。屏幕上并没有打开任何聊天窗口,页面还停留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读完的一封旧文档上。
他瞥过刚刚搁置材料的角落——纸质材料被启明的法务带走,而扫描件已经被张呈他们归档带走。雷淞然终于露出疲态,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上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刚刚光顾着给张队馈赠“大礼”,太紧张了,以至于令他短暂忘记了左膝的旧疾,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那些被暂时压制的钝痛更是变本加厉地涌来。
必须得休息会儿,要不回不去律所了。他轻轻揉着膝盖想。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
张呈把管网分布图铺开在白板旁边,旁边压着理化科上午刚出的光谱分析结果,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拼图关键的那一块终于找到。
承重墙混凝土里检出的生物制剂残留成分,与启明厂区的工业废料高度吻合。而暗渠恰好流经烂尾楼地下,包工头贪便宜,直接从这条没有登记的排污河道里抽水拌了混凝土。
这下线索清晰了——被砌进烂尾楼承重墙里的人,压根儿不是在工地上被杀的。那批混凝土是从别处来的;尸体,也是从别处来的。
启明的城东厂区,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这兄弟也是有够为难自己,整死个人不就地埋了,还给尸体送这么远来亲自砌进墙里……”
“真有劲儿啊。”张呈“啧”了一声,颇为感慨地摇摇头,合上笔帽,转头召唤他的数据小天才,“李治良,启明半年内所有的人员出入记录和车辆调度给我。还有那条暗渠的上游还连着哪些地块,一并摸出来。”
“明白。”李治良在一旁明显没听懂队长的笑话,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跟上任何不合时宜的补充说明,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罐冰镇的柠檬水,弯腰放在张呈桌角上。
张呈低头看了一眼罐子上咖啡店的logo,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不含咖啡因,”李治良顶着他的目光,嗫嚅半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语气毅然。
张呈瞪着他,到底还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干活!”张呈说。
李治良心满意足地转身出了门。张呈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他走过走廊时的背影,脚步居然还一颠一颠的,带着种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后的轻快。
……这人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了,走廊对面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隔着玻璃传来稀稀拉拉的说笑声。张呈靠进椅背,拧着眉端详白板上那张被红线和图钉串联起来的线索网,目光沿着一条条脉络游走,终于停在了角落里用红笔圈出的一个名字上。
雷淞然。
早上在启明总部的问题又一次卷土重来:那张管网图究竟是怎么混进法务部的材料里的,张呈心里并非没有猜测。只是他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来证明他的猜测——如果他的直觉准确,牵扯出的东西,可就远比一桩藏尸案要复杂得多了。
雷大律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江城的万家灯火在暗沉的天幕下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是洒落了满城的碎金。张呈伸手关掉台灯,整间办公室沉进浓稠的暗里,唯有白板上那张管网图被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映得隐隐发亮。
那道暗渠蛰伏在图纸上,返照出刺目的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在寂静里无声无息地指向某个更深不可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