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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律随地刷新中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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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斜倚在警局二楼的阳台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无边的夜色里,唇边叼着一根香烟,半晌,摁下手里的打火机,“吧嗒”一声脆响。他拢起左手挡住夜风,低头将烟草凑近幽微的火源。
丝丝缕缕的烟雾很快便逸散在暗淡的天幕里。
他本没什么烟瘾,单薄的薪水也供不起什么名贵牌子,唯有在心绪烦乱之时,才会点上一根牡丹。
这算是从父亲松天硕那儿承袭来的旧习。年少时,他总是不解父亲为何常常独自躲进阳台吞云吐雾;如今物是人非,旧日的烟雾缭绕到自己指尖,他才算迟迟地,与当年父亲沉默的背影重叠。
星火明灭,一截余烬被冷风卷落。辛辣的尼古丁倒灌进肺腑,又飞快地散尽。
牡丹的劲儿太冲,令人很难不印象深刻。张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抗拒——就在方才,同雷淞然擦身而过时,他在那人整洁如新的西服上,也闻到了这股味道。
雷淞然。
三个字在嘴边嚼了一通,张呈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愤懑交织不甘,带着对雷淞然强烈的怨怼翻涌而来,如同浓雾般将他困覆,放眼望去,除了烈火般灼烧的怒意,再找不到哪怕一丝可以破局的光亮。
为什么偏偏是他?当年因重伤被迫脱下警服,转去法考,这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替资本财团粉饰太平的鹰犬?难道这十年的光阴与利益,当真能将一个人的脊骨尽数折断吗?
他可是父亲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啊!
张呈揉了揉额头,一阵混乱的记忆如潮般袭来,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那艘漂泊的船上,雨幕狂乱,海水的腥气争先恐后地灌入鼻腔,嗓子里满是铁锈味,张呈剧烈地呛咳起来,呕出一地猩红的液体,这才发现自己喉咙里全是血。
额头伤口渗出来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天地好像只剩下眼前卧倒在地、狼狈地被五花大绑的父亲。
人在危机之下本能的反应便是寻找自己能依靠的区域。张呈手脚并用,忙乱地朝着父亲的方向爬过去,嘴里低哑地反复喊着一句“爸”。
然而父亲并不应他,倒伏在地上的身躯安静得毫无起伏。
无边的恐慌比任何其他情绪更先袭来。张呈拼命地扒上父亲的身体,手指攥进父亲身上的布料,试图去探这具身体的鼻息。
但手底下的温度冰凉,唯有腥臭黏腻地液体沾满了张呈的双手与面颊。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一定是昏迷了,爸,快结束了,你别睡。求你了,你别睡。
张呈想哭,可强烈的慌乱之下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想放声大喊,嗓子却糊满血腥。他只觉得好痛,痛得连呼吸都已经困难,心脏跳得似要炸开,人快要被绝望逼死。
正是此时,一只手从暗处探过来,有力的、温热的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进了船舱的储物柜里。
铁门被狠狠带上,暗夜里仅有的光源被阻隔在外。张呈泪流满面,昏暗之下连对方是敌是友都看不清,他现在甚至毫无挣扎的力气,即使对方动手杀人,他也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艘船上。
然而空气安静下来好半天,柜门外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渐渐平息,身后的人却依旧没有动作,他松开了扒着张呈的手,似是感觉到什么,动作别扭地将怀里的人整个转过来,紧紧环抱住他。
对方的体态明显是个男性,柜子的空间还是太狭小,一下塞进两个男人,连稍微动作都显得逼仄。张呈蜷缩在他怀里,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终于脱力地整个人栽倒在那人颈侧,将脑袋埋进去,挤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眼泪流出来,混合着血液沾在对方肩头。
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后背,如同幼时哄自己入睡的母亲那样动作轻柔地缓缓拍抚。
门外暴雨如注,救命的警笛声终于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增援姗姗来迟,张呈获救的时候紧抱着他的人已经陷入昏迷,手还紧护着张呈。医护人员几乎是把那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他这才知道,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是雷淞然,他曾听父亲反复提起过的徒弟,警校的骄傲,警界的未来之星,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的伤比较轻,然而坐在救护车旁,身上披着毯子,却仍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紧盯着每一副担架,却已数不清那是第几具白布盖顶的遗体。匆匆抬过的伤员里,也没有父亲的脸,张呈一眼瞥过,却看到脸色惨白,昏倒在担架上的雷淞然。猩红的液体从左膝缓缓渗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白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制止了给自己擦拭伤口的护士,转向一旁,扶着墙狂呕起来,起身时眼前一黑,世界天旋地转地暗了下去。
都是尸体,都死在那艘船上。
事发当晚所目睹的一切对大脑刺激太过,获救之后张呈甚至陷入一段时间的逆行性失忆,但恐惧的本能刻进骨子里,自那以后,对各种船类的恐惧变得如影随形。他不敢再乘船,甚至由此不敢再靠近海岸。
夜风掀动肩头的警服外套,掠走体温的同时也强行吹散大脑里的混沌。张呈用力眨眨酸涩的眼,深吸一口气,将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石英砂里,强行截断翻涌的回忆,将那个名字连同无用的情绪一并从脑海中剥离。
天边已露鱼肚白,没功夫在这里伤春悲秋了,案件办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留给他的时间却捉襟见肘。启明财团作为江城的纳税巨头,根系早已深扎进这座城市的百业千行。不触碰时尚觉风平浪静,一经深究,才发觉其背后的钱权网络盘根错节。时间若是拖长,暗处的阻力与舆论的发酵必将掣肘警局的步伐。
而他现在太年轻,市局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隐在暗处,等着看他行差踏错,等着看他向资本低头,好理所当然地将“靠烈士父亲上位”的标签牢牢贴在他身上。
张呈搓了把脸,转身大步朝洗手间走去。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他现在急需把自己的疲态收拾妥帖。一会儿天一亮,重返现场、外围走访,免不了还要去启明总部会一会那些老狐狸。闻风而动的媒体正翘首以盼,等着捕捉新任队长的狼狈与溃败,决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朱局力排众议将他推上支队长的位置,要想守好这份信任,他唯有破开这重重迷障,用实绩来回应所有的质疑。
既然这场戏的大幕已经拉开,如今敌暗我明,倒不如将计就计,借着这股风浪把水彻底搅浑,看看那隐藏在深水区的庞然大物,究竟还能按捺多久。
张呈绝非会向命运妥协的人,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生生蹚出一条道来。
启明财团总部大厦位于江城CBD的中心,整栋建筑被切割成锋利的几何线条,几百米高的深色玻璃幕墙从底座直直切入云端,似一只野心勃勃的、盘踞的恶兽。
一楼大堂宽敞得令人咋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来去匆匆的精英白领。前台的客服亲自迎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试图用各种流程和制度将这几位身穿制服的“不速之客”挡在闸机外。
张呈实在没耐心听这三寸不烂之舌翻来覆去的话术。他冷下脸来,手腕一翻,将警官证连同《调取证据通知书》按在桌面。
“市局刑侦支队,依法办案。”张呈截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不近人情道,“关于昨晚贵司工程总监的案子,我们需要进一步核查涉案楼盘相关的内部审批流水和企业授权明细。麻烦现在就接通法务部和行政部负责人的内线。”
末了,他语气一顿,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两下,语气森冷:“我想贵司应该也不希望因为几个所谓的内部流程,就担上个妨碍公务的罪名。”
前台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奈何顶头上司给他下的命令就是不要让穿警服的进来。他正欲继续用话术周旋,身后电梯的门忽然“叮”一声向两侧滑开。
“张队长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上几分。”
熟悉的嗓音从电梯间传来,张呈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雷淞然依旧是一身深色西装,站得笔挺,只是脸色比昨晚在警局时还要差上几分,不知是不是跟张呈一样一宿没睡。他缓步走出电梯,步幅似乎比平时小了一些。
张呈的目光在雷淞然身上停留了片刻,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略显僵硬的步态。那条在十年前海上行动中受过枪伤的左腿,此刻似乎正给他带来不小的困扰。
“雷律师才是真的神通广大,”张呈收回警官证,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们前脚刚踏进门,你后脚就从楼上下来了。怎么,这么急着拦人,是怕我们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还是……楼上有什么资料还没处理干净?”
“张队长说笑了。”来人并不接他的茬儿,将张呈近乎直白的攻击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几分,“启明的法务部向来注重合规,自然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警方的。我只是恰好今天要来这边处理集团重组的事务,在楼上看到了访客登记系统的提示,顺道下来接待一下。毕竟——”
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昨晚在警局,张队对我的委托人‘多有关照’。今天理应由我来尽地主之谊,免得双方在流程上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多有关照”四字咬得极重,弦外之音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听得出来。
“尽地主之谊?”张呈冷哼一声,步步紧逼,“雷律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启明好像没签劳动合同吧?就已经把自己当成地主了?现在这态度,比起接待,怎么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前台识趣地退开几步,大堂里来往的职员不明所以纷纷放慢脚步,用余光打量起这场精英律师与警察之间的暗流对峙。
“我只是想提醒张队,启明财团的内部文件涉及大量商业机密,调取流程需要走合规审批。”
雷淞然弯了弯唇角,不动声色地略过张呈的试探。他撑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却暗自提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重心移向右侧,以此换取左膝片刻的喘息:“不如这样,我陪您上去,咱们先明确一下具体需要哪些材料,我好安排各部门配合。”
张呈盯着他,神色森然。
这人昨晚才刚把嫌疑人保释出去,今天就摆出一副全程陪同的架势,显然早有防备。在启明的地盘上,没有雷淞然点头,这通明面上的交锋恐怕讨不到什么结果。
“那就有劳雷律师带路了。”张呈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