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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澄如水晶之真心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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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费力地挪动着右手,轻缓地覆上了张呈的后背。即便隔着布料,他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青年脊背上尚未平复的细微战栗。
这拥抱珍贵如斯,犹如跨越生死,像是劫后余生。张呈无声地哭得好惨,简直要把他前十年攒下来的眼泪都流尽一般。
至此,一切遥远的隔阂消弭殆尽,两颗心之间只剩下沸腾的血液,轰然流淌。
“好了,”雷淞然带了点儿哄孩子似的无奈,仍像十年前那般抚着他的背脊,低声开口,“多大的人了,还在这儿掉眼泪。市局的人要是进来,咱们张队长的威严可就全毁了。”
张呈用力地抽了一口气,这才磨磨蹭蹭地从对方温热的颈侧挪开了脸。他胡乱抬起袖口,在通红的眼角用力蹭了蹭,理直气壮,嘟嘟囔囔地哼唧道:
“他们羡慕都来不及呢!”
雷淞然被他逗得直乐,一时不慎牵动了肋骨的伤处,忍不住轻嘶了一声。张呈神色一紧,连忙收了腻歪的姿态,虚扶住他的肩膀:“哎呀别动了!忘了自己身上几个窟窿了?躺好,不许笑,也不许说话了。”
“哎,没窟窿……是你先招我的。”生活不易,雷律叹气。没办法,病号没有反抗的余地,他只好顺着张呈的力道把自己镶嵌进松软的枕头里。
见此人终于肯安分躺好,张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倾下身,扯过一旁的薄被,避开那些连接着仪器的管线,替雷淞然盖妥帖,又细致地去掖他领口处的被角。
此刻消解一切愁怨,雷淞然终于肯卸下所有算计和防备。他在并不刺激的光线里眯起眼,温吞地盯着张呈,周身仿似拢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两人挨得太近。在张呈低头的瞬间,黄水晶顺着他的动作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儿,晃晃悠悠,“嗒”地一声,轻轻磕在了雷淞然的锁骨边缘。
另外一颗早在雷淞然尚未苏醒时就被张呈重新挂回了雷淞然脖子上。因为方才的一番折腾,病号服的领口散开了些许,黑色的细绳斜斜地挂在他清瘦的颈侧,底端的吊坠顺势半遮半掩地隐入被子里;而张呈胸前滑出来的那一块,正大喇喇地垂坠在半空。两枚黄水晶在咫尺的距离间遥遥相坠,在灯光下晃出一圈温润的黄晕。
张呈盯着雷淞然领口那一小截黑绳看了一会儿,忽地福至心灵般,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小石头勾了出来,连同自己脖子上的并排托在掌心:
“雷淞然,这块黄水晶……到底代表着什么?”
自从雷淞然把这颗水晶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起,张呈就已经开始在百忙之中给这两块石头脑补了无数个荡气回肠、刻骨铭心的故事——
“是不是你十年前在江城孤儿院里留下的某种信物?是代表着你和那些没能逃出来的孩子们之间的生死契约?”
雷淞然愣了一下,看着张呈那张严肃的脸,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怔忡地“嗯?”了一声。张呈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错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个更加沉重的猜测:
“那……这是不是我爸当年给你的东西?是他老人家在执行任务前,留给你的护身符?或者是他对你有什么生死相托的特别嘱咐?比如说,把你交付给了我……之类的?”
张呈越说越觉得合理,人设丰满,剧情感人,简直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逻辑了。于是三两句话出口,他眼底又开始泛起感动的泪光:“你把这块石头贴身戴着,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已经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我的手里?雷淞然,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这辈子都认定我了?”
雷淞然静静地听着张呈这一连串跌宕起伏的分析,表情从最初的茫然,逐渐扭曲为一种难以名状的古怪,最后,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甚至透出了一丝可疑的尴尬和不自然。
“那个……”雷淞然清了清嗓子,眼神难得地微微飘忽了一下。
“嗯?你说,我听着呢。”张呈满脸期待地朝前倾身,眨巴眨巴两眼,做好了被感动到落泪的准备。
“……”
雷淞然表情扭曲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着某种巨大的心理建设。最终,他叹了口气,决定坦白从宽。
“其实吧……这东西没啥特别的意义。”
张呈一愣,脸上的深情与感动瞬间僵住:“啊?”
雷淞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张呈掌心里的两颗黄水晶,以一种天下绝无仅有最为无辜的神情,诚实地交代了它们的真实来历:
“就是我临行前,趁你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觉得去见郑启明确实吉凶未卜,想求个心理安慰,就随手在美团上买了……两个。”
雷淞然看着张呈逐渐凝固的深情与期待,本着律师实事求是的职业道德,抿了抿唇,又残忍地补充道:
“九块九包邮,买一送一。加急还多收了我六块钱跑腿费。”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张呈那张刚才还写满了生死相许的脸,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僵硬地维持着托起水晶的姿势,眼神在两块亮晶晶的美团货和雷淞然诚实的脸之间来回平移。
“九块九……”张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一颗真诚的心脏被雷淞然两句话砸了个粉碎,此时正呼呼漏着风,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后半句彻底破了音,“还买一送一?”
雷淞然看着他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憋笑憋得伤口生疼,面上却还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cd冷却完毕,无情地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嗯,店家说给好评还返现三块,我那天忙着去码头,还没来得及……”
“雷淞然!”张呈猛地打断了他的大招,故作凶狠地拔高了音量,虚张声势地把两块石头往自己心口一捂,开始cos秦香莲,悲愤交加,“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为了这块石头,想了十几个英雄迟暮、薪火相传的版本,眼泪都快流干了,结果你告诉我它是美团跑腿送来的?赔钱,精神损失费!”
雷淞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胸腔的震颤牵动了肋骨的伤。又疼又憋不住笑,他皱起眉,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断断续续地笑:“别骂我啊……谁让你……咳……想象力那么丰富。我是唯物主义者,哪来那么多……咳咳……信物。”
一见病号咳得厉害,张呈那点儿装出来的张牙舞爪瞬间破了功,赶紧凑上前替他顺气,嘴里却还不依不饶地道:“你还笑!骗我眼泪你还有理了。”
两人这么半真半假地笑闹了一阵,病房里的空气因这番插曲变得轻快了不少,那点儿沉重的生离死别之情境瞬间被冲得散尽。
笑声渐止,雷淞然长长舒出一口气,平复了呼吸,终于目光落在张呈领口晃动的那抹淡黄色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张呈颈间的黑绳,将那块黄水晶拉近了一些。病房窗外的阳光恰好斜斜地照进来,在那块并不名贵的晶体中折射出一抹纯粹的暖光。
雷淞然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柔软。
“虽然它确实不是什么传世的信物……”他轻声开口,指腹在水晶上摩挲了一下,“但那天给你戴上的时候,我心里的念头是真的。”
他抬起眼,目光挪移,错开黄水晶,直直地注视着张呈:
“张呈,我希望你今后,无论走过多少场风雨,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张呈原本还想借着“九块九”的由头多发挥发挥,再控诉两句,可乍一抬眼便兜头撞上雷淞然那温柔专注的眼眸,嗓子眼瞬间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堵住。他哽了哽,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雷淞然停留在自己颈间的手,将指尖包裹进掌心。
“行。”张呈收敛起玩笑的意味,低哑着嗓子开口,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将黄水晶重新塞回贴身的衣领里,妥帖地挨着心口放好,“我向你保证,以后不管去任何地方,我都会带着它,平平安安地回来见你。”
气氛烘托到这里,眼看着又该是一出温情脉脉的戏码。可张队长的脑回路向来不走寻常路,刚才那番生死与共的表白一落地,他心里的委屈拨云见日般散去,底气瞬间就足了起来。
张呈眼珠子一转,目光在雷淞然脸上溜达了一圈,话锋突转:
“不过,雷大律师,既然咱们信物也换了,誓也发了,你是不是该履行一下相应的法律义务了?”
雷淞然没想到他话题跳得这么快,脑回路跟不上这跳脱的警察同志,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什么义务?”
张呈理直气壮地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病床两侧,把雷淞然圈在了自己和病床之间:“名分啊!我给你当保镖、当护工、当紧急联系人,还为你流了这辈子最多的眼泪。就连这定情信物我都贴身戴着了,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当个‘热心警察’吧?”
哦,原来是名分啊,那倒是好说了……
雷淞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洇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看着眼前疑似化身某种犬类,不可见的尾巴几乎摇成花的人,他彻底止不住逗弄的心思,靠在枕头上,姿态放松,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口:
“张队这话说得欠妥。从法律层面上讲,我这属于赠与行为,并不能作为确立身份关系的直接证据。至于护工和保镖……这更像是张队长出于人道主义的自发行为,法院一般不支持将其折算为情感对价。”
张呈瞪圆了眼睛,简直要被这人的厚脸皮程度气晕了,语速飞快,倒豆子似地吐了一串愤懑的槽:“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雷淞然,你这是诈骗!赤裸裸的感情诈骗!”
“哎,怎么能算诈骗呢?”雷淞然无辜地弯了弯眼尾,手指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张呈衣领的边缘,“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不过,既然张队长强烈要求,恒正律所也不是不能为你提供一个专属岗位。比如……全职长期生活助理?包吃包住,哦,但没有工资。”
“别放屁来,助理能有家属管用吗?”张呈一口咬定,寸步不让。他干脆把下巴往床沿上一搁,眼巴巴地凑近了些,“雷大律师,你认真考虑考虑我嘛。”
他停一停,扒着床沿,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样一样地盘算,试图揪出所有优势给自己贴金:
“你看,我不仅会切菜做饭炖汤,阴天下雨还能给你当免费的恒温热水袋捂膝盖。出门我能一个打十个护着你,在家里我随叫随到、绝对服从指挥。你给我个家属的编制,我不光不要工资,还能把我这辈子的工资卡都上交……性价比这么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真的不再心动一下吗?”
雷淞然听着青年这番理直气壮的推销,眼底的促狭笑意渐渐褪去。他慢慢抬起手,指腹贴上张呈冒出青色胡茬的侧脸,安抚般地摩挲了两下。
“好。”
他答应得太快,声音又低,张呈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一阵茫然的情绪便忽然席卷了他:“……你说什么?”
雷淞然迎着他的目光,眼角眉梢都浸透了午后温暖的光影,声音放得轻缓而显得分外郑重,仿佛生怕眼前的人漏下了哪一个字:
“我说好。张呈,基于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这份终身协议在此成立。从今往后,我个人的医疗决定权、人身监护权,以及余生的所有光阴,皆全权且唯一地委托于你。不可撤销,终生有效。”
他说着,微微仰起头,彻底卸去所有疏远的距离:
“所以,新上任的男朋友,要行使你光明正大亲我的权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