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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对我有多重要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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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艰难地牵动着满是鲜血的唇角,似是想给眼前的青年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小呈……别怕……”
可笑容最终没能成形,微弱的呢喃被海风悄然吹散,原本紧紧攥着张呈衣袖的手也终究彻底脱了力。苍白的指节顺着潜水服的布料颓然滑落,他整个人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般软了下去,毫无声息地在张呈的臂弯中失去了意识。
“雷淞然!雷淞然你醒醒!”
张呈在雷淞然失去意识的瞬间施加力道将人环住,紧紧护住了他的后脑,这才没叫雷淞然径直滑脱在地上,转头冲着舱门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吼道:“救护车到了没有啊!快点啊!”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顺着舷梯重重地踏了下来,早在外围待命的急救人员总算是提着医疗箱匆匆忙忙地赶到。
“让让,张队!”医生一把提溜开这位看起来伤势较轻且碍事的精壮路障,迅速跪地,利落地剪开雷淞然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风衣,将便携式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他苍白孱瘦的胸膛。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跳动得令人心惊胆战。医生面色凝重,一边报着抢救用药,一边双手快速在雷淞然身上摸排查体,冲着担架员下达指令:“左膝畸形,上夹板。胸廓有骨擦感,疑似多发骨折。上颈托,立刻转移!”
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张呈茫然得像被抽离了魂魄,只剩一具躯壳愣在原地,任由身边冲过来的同事强行将他拽开。眼前一切混杂的忙乱里,他的视线却只能被钉在雷淞然身上,呆滞地看着雷淞然被戴上氧气面罩,看着残败的躯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被固定带绑紧。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模糊逸散,张呈甚至无法感知自己身上的体温。他满手都是黏稠的腥甜,那是方才拥着雷淞然时沾到的血,令人心悸的滚烫触感仿佛仍在,可那点儿液体却已在粗粝的海风剥夺下飞速流失了温度,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渗进去。
张呈无意识地用力收拢攥紧五指,方才落在他手中的、雷淞然的那枚黄水晶毫无阻碍地深深硌进掌心的皮肉,他用力太过,不肯卸下半分力道,如同紧抓浮木的溺水者。
直至尖锐的刺痛沿着神经末梢传来,他才突然找回凝滞已久的呼吸,脱力般倚到了身后铁质的厚墙上,急促地喘过两口气。这份真实的痛感,终于勉强牵扯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稳,不能乱,雷淞然还活着。
别怕,张呈,别怕,现场还得……
“张队,现场后续清点和收尾交给我们,您跟救护车走。”李治良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看着自家队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机立断地捏了捏张呈的肩膀,替下他的位置,做出了安排。
张呈木然地点了点头,俨然已经思维出走,成了个只会听指令的提线木偶,跌跌撞撞地跟在担架后面,顺着舷梯爬上甲板。
凌晨的海风狂暴地席卷着东港四号码头,刺耳的鸣笛声呼啸而来,一辆救护车稳稳当当停在了码头边。
张呈跟着担架冲上救护车,车厢的大门重重关上,狭窄的空间里唯剩下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色波动和耳边传来的稳定检测声,占据了张呈的全部注意力。
车厢摇晃,急救人员在狭小的空间里紧张地进行着静脉穿刺和止血处理。张呈缩在角落的座椅上,双手交握,死死地将那枚黄水晶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一片冷光灯无法铺到的阴影里,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滚落在地。
雷淞然。
别死。求你。求你,千万别出事。
手术室门上刺眼的红灯,成了张呈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里世界唯一的中心。
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颓然地滑坐在走廊的金属排椅上。海水的盐渍和雷淞然的鲜血在他半干的潜水服上混合、干涸、变硬,几乎将他变成一座枯竭的雕塑。
现场的收尾工作在李治良的协助部署下完成得顺利,市局的同事陆续赶来接应,李治良难得贴心,给张呈带了一套干净的便服,刚一赶到就强行塞进了还一脸木讷的张呈怀里,把他推进了洗手间。
张呈在洗手间里迷茫地站立了半晌,大脑才开始卡顿地重新运转,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他伏在水龙头前,机械地冲洗掉手上身上沾染的血污,换了衣服,然后又重新坐到了手术室门外,固执地维系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的急促交流和同事的低声安抚交织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落在耳畔,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朦胧的、遥远的,叫张呈只能听见来自自己胸腔里心脏不安的搏动声。他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掌心被从刚才就没放下过的黄水晶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
“以前听人说,黄水晶能驱邪挡灾,求个平安。”
雷淞然,你替我求了平安,那你自己呢?
手术室门口的时间流速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地宣告了一句“命保住了”。
如同命运把他从铡刀下松了绑,张呈绷到几欲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险些当场跌跪在地。
雷淞然被转移入单人病房后,熬了整整两个大夜的张呈,仍顶着几乎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谢绝了所有同事换班的提议,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涌入鼻腔。
雷淞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漫长而混沌的黑暗中漂浮了很久,意识像是在一片浓稠的深海里挣扎,混混沌沌的,始终撕不开眼前那层薄雾。不知过了多久,丝丝缕缕的痛楚开始在神经末梢跳跃。
左腿处的痛觉最先复苏,骨头被生生敲碎又重新拼接的胀痛感剧烈传来,让他在昏睡中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紧接着,是肋骨处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感。
好痛……真的要死了。
痛意混杂着浓烈的死意充斥着大脑,雷淞然忍无可忍,痛苦地发出了一声低哼。
忽地,眉心处多了一片温热干燥的触感,轻轻抚开了紧绷的皮肉,熟悉的触碰让他生出几分“我还活着”的实感。
耳侧传来一声低哑的安抚:
“不怕了,雷淞然,好好休息,没事了……”
灵台瞬霎清明,仿佛连痛意都瞬间散去了几分,雷淞然终于得以撕开那层将他与现实世界隔离的薄纱。
——不行不行,死什么死,还有张呈呢。
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最初是一片模糊的白芒,随着瞳孔渐渐聚焦,天花板上的灯管才慢半拍地显现出清晰的轮廓。耳边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雷淞然停滞数秒,微微偏过头,颈部肌肉的牵扯带来一阵不适。目光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切,顺着白色的被褥向下搜寻,最终停留在病床边的一团黑影上。
张呈可怜巴巴地坐在一把并不宽裕的陪护椅里。
这位江城市局素来意气风发的刑侦支队长,此刻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他似乎连家都没回过,身上是一件满是褶皱的便装,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下颌冒出了一大片青色的胡茬。
像只掉进水里的……狗。
雷淞然被自己的无端联想引得嘴角一勾,幸好他的面部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笑这个动作还算得上简单。
“醒了?”病床上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惊动了陪护椅上困到放空还不敢瞌睡的人,张呈猛地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雷淞然抬手想止住张呈的动作,但刚结束一场手术的身体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手臂刚抬起便又脱力地垂落,只好口头制止:“诶,不用不用。”
张呈心头一酸,俯身轻声问道:“先别动,痛不痛?身上哪里不舒服?我喊医生,你乖乖等一下。”
“不用折腾。”雷淞然嗓音还带着大病初醒的虚弱,脑子却已经习惯性地迅速转回了正轨,“郑启明那边……账册都拿到了?”
啧,没心没肺的家伙,第一句就问这个。
张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但还是皱着眉回答道:“人赃并获,押回市局了。当年的账本和硬盘也交给了技术科。他这次肯定跑不了。”
听到这话,雷淞然如释重负地阖了阖眼:“那就好。有了这本账册,这次……咱们也算是大获全胜了。”
“大获全胜?”
张呈骤地直起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病床上的人,他憋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无处宣泄,压抑太久,到头来便成了满腔怒意,这会儿正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被雷淞然四个字就轻易气得险些炸了个稀巴烂。
“雷淞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他咬着后槽牙,压抑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的腿差一点就报废了?你管这叫大获全胜?!”
“张呈,你先冷静点。”雷淞然确实不知道自己陈述的事实哪个字招惹了眼前这人,面对张呈劈头盖脸的质问只是微微蹙眉,轻声而冷静道,“你生这些没道理的气做什么?当时的收网计划不是我们一起定下的吗?突发状况,在所难免,如果我不及时反制他,让他拿到了箱子,我们所有的布局就全白瞎了。”
他稍稍一顿,凭空生出几分心虚,就连话音也飘了几分:“……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你看着你的膝盖再跟我说一遍‘挺好’这两个字呢?”张呈神色冷然,眼底的火光烧得如有实质,他双手撑在病床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雷淞然,你别给我说屁话,你告诉我。在你这份‘完美’的布局里,你自己被放在什么位置?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你呢?对于你这个布局者来说,你自己也是个随时都可以牺牲掉的棋子,对吗?!”
“我……”雷淞然张了张嘴,想继续开口辩驳,然而一向口吐莲花的雷律师,此刻竟是辩解的话也憋不出来。他只好眨了眨眼,神情无措地望向张呈。
“你知不知道……雷淞然,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看到的是什么……”张呈深深叹了一口气,升腾的愤怒气焰只因他这一个表情就溃不成军,满腔怒火转瞬便成了强烈的恐惧和后怕。他突然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滚落,砸在雪白的被面上,迅速洇开一圈水痕。
“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他压在身下吐血,看着你倒在地上连呼吸都快没了……”张呈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声音一句一句破碎,“雷淞然,我真的好怕,我怕自己怎么抓都抓不住……就像……就像我爸……”
他甚至不敢把“死”之一字说出口来。
“雷淞然,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雷淞然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宣泄和剖白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病房里只剩下张呈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雷淞然有些失神地看着张呈。青年那双平日里总是漂亮明媚的眼睛,此时被一层厚厚的水雾蒙住。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大局、博弈、牺牲,在这一刻都变得滑稽可笑。
胸中的千般算计、万种筹谋,似乎都抵不过眼前人的一滴泪。
雷淞然吃力地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地拉了拉张呈皱巴巴的衣袖,轻声道:
“好了……对不起嘛。下次不会了。”
突如其来的柔软,像是猫咪摊开自己柔软的肚皮,让张呈刚刚还张牙舞爪的愤怒瞬间哑了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干涩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哽咽。他本能地想要拥抱眼前的人,可是动作进行到一半,身体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不行,雷淞然身上全是伤。断裂的肋骨、粉碎的膝盖……这具身体根本经不起他情绪失控的冲撞。
张呈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双臂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他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压在雷淞然身上,只能用双手虚虚地环过雷淞然的肩膀,将脸深深地埋进那人的颈窝里。
“骗子……”
张呈的眼泪毫无顾忌地砸在雷淞然的病号服上,滚烫的泪水顺着布料洇透进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颈侧传来的湿意滚烫得惊人,一滴一滴,几乎要将雷淞然苍白的皮肤烫得泛红。
跨越了十年的光阴,昔日无助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刑侦队长,可在他面前,却依然会因为害怕失去,而落下眼泪。
一根跨越十年的引线终于燃尽,炸弹轰鸣,城墙坍塌,露出来两颗柔软的真心。
“我在呢。”雷淞然微微偏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张呈毛茸茸的短发,“小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