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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说别打说别打呢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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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的目光在虚空中与张呈短暂交汇。前夜细致的部署在此刻形成一种紧密的默契,无需多余的言语,两人在视线相撞的刹那,便完成了彼此的确认。他不动声色地冲着张呈轻轻点了一下头。
“张呈,你还在犹豫什么?!”郑启明见张呈迟迟没有下达撤退的指令,眼底的疯狂愈发浓重。他一边嘶吼,一边拖着雷淞然再次向后退去,枪口短暂从雷淞然的太阳穴上挪开,极具威胁意味,点了点他尚且能够活动的右腿,“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让开水道,我就先废了他这条好腿!”
“一!”
张呈的瞳孔骤然紧缩,握枪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痉挛般地收紧。他狠狠咬住后槽牙,生生将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怒咽了下去。
郑启明的手指压上了扳机,微微发力,只消再一寸,就能让雷淞然的右腿绽开与十年前一样的血花。
他无法忍受目睹一模一样的情境再次发生,令人作呕的眩晕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张呈掌心渗出汗液,指尖一片冰凉。
然而,在这场荒唐的闹剧里,他的灵魂却突兀地从视角内抽离,轻飘飘地独立出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好!我让!”张呈眉心紧皱,抬起空出的左手,冲着身后的特勤队员打了个战术手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所有人,往后退。给他准备快艇。”
“早这样不就好了。”眼见目的达成,郑启明又恢复了那副大局在握的神情。他冷笑一声,将枪口重新对准了雷淞然的太阳穴。毕竟在领导座上久坐之人,对自己太过自信,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张呈妥协的瞬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细微的松懈。为了确认特警的撤退路线,他的视线短暂地越过了雷淞然的肩膀,向舱门口扫去。
就是现在!
雷淞然紧抱密码箱的右手骤然松开,不顾左腿的剧痛猛地向下坠了重心,身形一矮,整个人从郑启明的桎梏中挣开去。
郑启明确实没料到,这么个刚刚还半死不活、连站都站不稳的律师,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反抗,一时间竟是怔在原地。
毫无预兆的下坠直接带偏了两人原本的受力平衡。郑启明勒在雷淞然脖颈上的手臂也被这股重力扯得不由自主往下滑脱,原本紧抵在雷淞然太阳穴上的枪口,也随之偏离了致命位置。
在枪口移开的同一刹那,雷淞然那只刚刚腾出的右手已自下而上,精准无误地反扣住了郑启明握枪的手腕。拇指骨节用力抠进对方手腕内侧的尺神经痛点,指甲几乎切入皮肉。
郑启明防卫不及,被他抓了痛点,瞳孔因惊讶而骤然放大,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钳制住威胁后,雷淞然立刻借着下坠与扣腕的力道,将身猛地向左侧扭转。左手手肘化作一记凌厉的闷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向后凶狠地捣在郑启明的肋骨下缘。
“呃啊——!”
脆弱的肝脏区域遭受重击,郑启明发出一声痛喝。疼痛令他的身躯本能弓起。手腕处的神经被传来的尖锐剧痛登时麻痹,令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松开。
“砰——!”
走火的枪声在狭小的底舱内轰然炸响。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着刺目的膛焰,雷淞然偏了偏脑袋,一发子弹便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最终没入头顶的通风管道,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耳膜被近距离的枪声震得嗡嗡作响,但雷淞然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顺势弯下腰,双手紧紧攥住郑启明那只持枪的手臂,借助腰部的核心爆发力,一个标准而狠辣的警用过肩擒拿,硬生生将郑启明粗壮的胳膊反扭到了背后,将手枪夺下扔到一边。
一套反击动作行云流水,那是属于刑警雷淞然的肌肉记忆,属于一个本该光辉的过往。雷淞然支起身,紧扣着郑启明的两只手腕,神色森冷,好似游刃有余,但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如雨浆般渗覆的冷汗无不在昭示他此时所隐忍的剧烈痛楚。
这番毫不拖泥带水的擒拿动作下来,本就无法再受力的左腿被迫承受了两人近身搏斗时所有的扭矩和重量,左膝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轰然断裂开。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狠狠碾过他的每一寸神经,压榨着这具破败身躯仅剩的生命力。
身上不知哪里受了外伤,涌出得血液沾得整片衣料潮湿。左膝那处沉疴涨热闷痛,皮下大概是出了血,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该肿成什么狼狈模样。
雷淞然用力闭了闭眼,重心一阵不稳,眼前是一片昏聩。扣着郑启明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抓握不能。他已经不知道哪里在痛了,痛感从每一寸皮肤的末梢传来,一点点汇聚到大脑,处理痛觉的神经早已过载,身体在警告他,他该昏迷了。
不行,不能晕,现在还不是时候。
旁边的刀疤没有辜负他作为前雇佣兵的名头,在枪响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眼见老板被反制,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猛地调转手中的□□,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雷淞然的后背。
再多一秒,他就能解决掉这个碍事的律师。
然而有人比他反应更快——张呈绝不可能让他拥有开枪的机会。
在雷淞然准备夺枪的同一秒,张呈一个干脆利落的滑铲,便避开了刀疤枪口横扫的射界,直接欺身切入了对方的内圈。刀疤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残影已经逼近了身前。他大惊之下想要后撤拉开距离,但那道黑色身形却更加迅速地切断了他的退路。
张呈借着起身的冲力,一拳重重地砸在刀疤握着枪的手背上。清脆的骨裂声入耳,刀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背的指骨被硬生生砸断,冲锋枪脱手,掉落在钢板上。
没等刀疤用另一只手拔出军刀,张呈已经顺势欺身上前,左手一把揪住刀疤的背心领口,右膝猛地地顶进了刀疤的胃部。他方才目睹这人将枪口对准雷淞然,正是怒火中烧之时,这一下动作未收力道,势大力沉,刀疤眼球暴突,连惨叫都被堵在了喉咙里,酸水混着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
张呈接下来的行动迅速干脆,根本没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借着刀疤重心不稳的刹那,他攥着对方的手臂猛然发力向侧边拉拽,顺势侧身拧腰。借力打力,张呈竟将这个魁梧的雇佣兵如同破麻袋一般,连人带甲狠狠地掼向一侧的舱壁。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舱壁都发出一声闷响,刀疤顺着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身后的特勤队员立刻一拥而上,将冰冷的手铐锁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边的危机解除得雷厉风行,但底舱另一侧的搏斗却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失去了手枪和账本的郑启明如同一只被拔去爪牙的困兽,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撕毁了他精心伪装十余年的体面,属于那个混迹街头巷尾的混混的本色,毫无遮挡地彻底摊在了雷淞然眼前。
他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再不顾什么优雅地假象,毫无章法地挣扎起来,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撞,试图利用体重的优势将雷淞然压在身下:“你找死——!”
雷淞然此时已全无反抗的能力,左膝彻底软了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身体失去平衡倒向地面的半空中,强行扭转了身形。
他左臂动作利落如白刃掠水,一把将混战中跌落的金属箱捞过,牢牢扣在胸前。随即借势弓起脊背,整个人蜷缩成一个防御的姿态,胸腹里护着箱子,用单薄的后背去承接即将到来的撞击。
“砰——!”
沉闷的坠地声在底舱内回荡。
雷淞然的脊背毫无缓冲地砸在地面,紧接着是郑启明庞大的身躯重重地压了下来。这些年饱受病痛与精神上的压力困扰,他的身体本就已经孱瘦不堪,压根经不起这般突如其来的压迫。两股力量的夹击让雷淞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震碎了。喉头登时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从惨白的唇角溢出。
倒地后的郑启明彻底陷入了癫狂,他挣脱了雷淞然的钳制,反手掐住那只细弱苍白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地去抢夺雷淞然怀里的箱子。
“给我!把账本给我!”郑启明嘶吼着,双手掐得越来越紧。
不、给。
过度的缺氧迫使雷淞然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但在几近失去意识的边沿,他依旧固执地蜷缩着身体,将箱子稳稳护在怀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上方的郑启明,没有半分退让。
“雷淞然!!!”
一道变了调的嘶吼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如惊雷般在底舱炸开。
张呈刚解决完刀疤,转过头就看到了几乎让他血液倒流的一幕——雷淞然躺在血泊中,被郑启明压在身下死死掐着脖子,神情痛苦,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几乎要染红那件早已不堪入目的风衣。
张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越那几米的距离的,他甚至感觉自己是看着身体飞跃到郑启明面前。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张呈整个人已经飞扑到了郑启明的身上了。
摈弃所有战术动作,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警械。张呈完全是凭借着本能,一把薅住郑启明的后衣领,硬生生将这个将近两百斤的壮汉从雷淞然的身上扯了起来。
“我杀了你——!”
伴随着一声失控的怒吼,张呈抡起右手,一记重拳砸在了郑启明的面门上。
这一拳的力道大得惊人,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郑启明的鼻梁骨塌陷,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溅在张呈的脸上。
郑启明被他突如其来的拳头砸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惨叫,张呈已经在他膝弯处毫不留情地补了一脚,迫使他跪倒在地。紧接着,张呈单膝重重地压在郑启明的脊背上,将他的一条胳膊粗暴地反剪到背后,用力之大,几乎带着要将其胳膊硬生生折断的狠劲。
“动!你再动一下试试!”张呈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深深钳入郑启明胳膊上的皮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周围的特警队员哪见过自家队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在被吓了一跳之后纷纷回过神来,几个人连忙冲上来,手忙脚乱地将手铐铐在了郑启明的手腕上,合力将这个不断挣扎哀嚎的玩意儿拖拽了出去。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底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仍在头顶,随着摇曳的船只细微地晃荡。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
张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背上的骨节因为刚才用尽全力的一拳而破皮流血,但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缓和了片刻,这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躺在几步之外的雷淞然。
被目光注视的人没有给他反应,雷淞然正蜷缩在冰冷的钢板上,风衣上沾满了肮脏的灰尘和血迹。左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姿态摊在地上,每一次不受控制的痉挛,都伴随着他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痛哼。不知是不是内脏遭到损伤,雷淞然嘴角的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溢出,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下颚处汇聚成一滴滴鲜红的血珠,砸在地面上,为那人苍白如纸的面色平添了几分狰狞的艳色。
他连眼睛也睁不太开,却还紧紧地抱着那只金属箱,蜷缩得像一只刺猬,拼一身血肉之躯,去护住这份跨越十年的罪证。
张呈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用钝刀反复割过。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抖着手想要去碰碰雷淞然脖子上被掐出的青紫淤痕,却又在半空停住动作,一瞬间仿佛又变成十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别死,别出事……求你了,雷淞然。
“雷淞然……雷淞然……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要害……你别吓我,雷淞然,看着我!你看看我啊……”手指最终只敢轻轻地搭住躺在地上的,张呈哽咽哭喊着,眼泪狼狈地滚落在雷淞然的衣襟上。
许是听到张呈的声音,雷淞然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双眼。
方才还一碰就痉挛颤抖的人终于卸去了防卫的姿态,他缓缓松开紧扣着箱体的手指,将那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箱子,一点点地向前推到了张呈的膝边。
“小呈……结束了……”
雷淞然的声音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的喘息。
张呈浑身都在抖,眼看竟是比雷淞然抖得还要明显一点。他一把将箱子推开,猛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雷淞然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雷淞然猛地咳嗽一声,感受到肋骨处的阵痛。冰冷的海水浸透了雷淞然的风衣,但张呈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却鲜活而滚烫地传递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结束了。队员已经去叫救护车了。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等医生来。”张呈搂着他,下巴抵在雷淞然的头顶,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雷淞然靠在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轻轻闭上了双眼,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长呼出一口气。
骨骼断裂的剧痛依然在折磨着他,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但此时此刻,在张呈的臂弯间,他却仿佛被前所未有的安稳包围。
结束了。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郑启明落网,启明将会迎来彻查,账册递交给上级,总有一波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即使换不来一个彻底光明的明天,至少可以偿完跨越十年的仇恨、给师父一个足够圆满的交代。
值得吗?逗逗曾经皱着眉问过他,为了报仇,搭上十年青春,搭上光辉前程,搭上全身性命,只为赌一场未知的结局。
值得吗,用你本该拥有的一切去换这些?
雷淞然那时笑笑,说,值得。
而在货轮惨淡的灯光下,在张呈慌乱的怀抱里,雷淞然仍含着一分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按实了心中的答案。
值得。
他闭了闭眼,在疼痛的恍惚间好似看到许多人影,沉默地站在无边的暗色之间:孤儿院的小伙伴、建筑工地上的尸体、河中的七具骸骨、付昭明、师父……还有更多看不清眉眼的人。他们仍是生前鲜活的模样,沉默地垂下眼,盯着这艘大船。
始终相信正义的人们,即使在黑暗中翻覆小舟,亦以长明的魂灵,站在更加年轻的奔赴者身后,为他们照亮追寻正义的前路。
更不必说现在,他还有张呈。
这条长路注定暗夜无光,幸好,在山穷水尽之前,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雷淞然重新把目光锲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如何也挪不开。他勉强抬起右手,摸索向自己的颈间。
张呈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低下头,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雷淞然轻轻摇了摇头,执拗地将手指探入被鲜血浸透的衬衫领口。片刻后,他从贴身的胸口处,勾出了一根黑色的细绳。
绳子的末端,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