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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平平安安地回来     张 ...

  •   张队这一上午过得可谓是兵荒马乱,从接连不断的碰头会,到签字下发排查指令,再到亲自部署水警的潜伏点位,整个人陷在超负荷的轴心里,险些转成了一只没消停的陀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欠奉。
      可再怎么分身乏术,总有一部分思绪不受控制地剥离开来,飘回了家里某人的身上。张呈紧锣密鼓地,用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从点到面,部署好了一切,然后在中午下班时间,准时准点地从市局大门口消失。
      雷淞然,雷淞然。三个字在脑子里见缝插针,围绕着乱七八糟的工作,盘桓了一整个上午。
      哎呀。好烦。
      张呈开始后悔把雷淞然留在家里。倒是不担心他在家能出什么问题,可这人一向主意正得很,郑启明这一人物的危险性在昨晚的战略分析中已经被勾勒得分明。张呈怕的是他突发奇思妙想,又一声不吭地背着他以身犯险。
      于是,十二点刚过一刻,张呈便拎着从市局食堂特意嘱咐大师傅开小灶做出来的清淡饭菜,迫切地一脚油门杀回了家里。
      站在家门口时,平稳了一早上的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混乱。张呈深吸了一口气,掏了两回才从口袋里把钥匙摸出来。
      随着锁芯转动的闷响,大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张呈站在门口,步子顿了顿,只觉得一颗悬了大半个上午的心脏轰然落了地——屋子里的暖气供得足,将初冬的凛冽隔绝在外。雷淞然正半倚在客厅的沙发上,膝头搭了个软枕,手里拿着一份昨晚推演的草稿,对行动节点进行着最后的确认。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便撞上一张疲倦到略显沧桑的脸。
      “怎么回来了?”雷淞然开口,一早上未说话,此时嗓音竟带着几分生涩。
      “给你带饭。”张呈应下一声,换了鞋,身上还裹着户外带回来的寒气,同雷淞然乍一对视,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几步跨过去,将纸张从那人手中抽走,把饭菜献宝一样在茶几上摆开。
      “晚上的事基本安排妥了。”张呈絮絮叨叨地掀开盖,将筷子塞进雷淞然手中,又往他碗里拨了一块软糯的清蒸鱼,“雷大律师,赏脸陪我吃口饭呗。”
      雷淞然一怔,而后失笑,顺从地接过筷子。他吃饭一向慢,吞咽的动作也轻,侧脸在客厅暖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了不少。
      张呈也给自己拆了一份饭,盯着雷淞然咽下两口粥后,才跟着扒了一口米。
      以后得多给这人补补了,怎么能亚健康成这样。毫无缘由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就钻进了张呈的心里。
      “特意交代我们局食堂大师傅少油少盐炖的,味道不错吧?”见雷淞然温温吞吞地研究起那块鱼肉,张呈故意端起公事公办的腔调打趣,“这可是市局给重要线人的顶级待遇。”
      最后四个字咬得忒重,雷淞然挑挑眉,居然从中咂摸出几分炫耀的意味。他将鱼肉送进嘴里缓慢嚼着,牵了牵嘴角,眼底掠过一丝促狭:“堂堂刑侦队长,使唤咱们市局大师傅开小灶。张队这假公济私的本事,倒是愈发纯熟了。”
      “这叫统筹兼顾,保护重要人证也是办案的一环。”张呈低头往嘴里塞了两块排骨,好不赞同雷淞然的话,摇头晃脑,含混地应着,“晚上那一仗可耗人,你现在不多屯点体力,到时候我可没手去捞你。”
      “我知道。”雷淞然轻声回应,也顺手夹了一片山药放进张呈碗里,“倒是你,别只顾着盯我,自己也多吃点。”
      热腾腾的饭菜在灯光下蒸着氤氲的雾气,两人守着一桌烟火气,心境却与上回在雷淞然家里匆促的午饭大不相同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贪图地享受着风雨将近前难得的安宁。
      直到确认雷淞然确实吃不下更多了,张呈才囫囵收了尾,将桌面收拾妥当。随后,他不容置喙地架起又要窝进沙发里的人的胳膊,半强制地把人往房间带:“去睡一会儿。”
      雷淞然本欲辩解自己并不困,但目光触及青年眼底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这人的脸色同样不太好,大抵是心里记挂着事,明显休息得比他还差,这会儿却还在催着他休息。
      雷淞然心下泛起一阵温柔的酸软,他撑起手杖走回客房,任由张呈替他轻轻掖好被角,然后阖上了眼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一夜一日的推演进行到此刻,该走的流程已经在两人之间过了几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可能出现的试探都在脑海中打了七八个来回。
      雷淞然站在换鞋凳旁,身上是一套浅色的西服。他微仰着下颌,手指熟练地穿插,正将领带结一点点往上推平。
      张呈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臂弯里搭着雷淞然常穿的那件黑色长风衣。他走上前,抖开大衣,从身后替雷淞然披上。厚重的布料压上肩头,张呈的手顺着大衣的襟口滑下,温热的指腹隔着布料,在内侧深黑色的特制树脂纽扣上按了按。
      分明是白天推演时早就交代过无数次的细节,到了临行前的这刻,张呈还是忍不住要做最后的确认。他往前逼近了半步,借着身高的优势微微垂首,眉心皱得很紧,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只要感觉到引擎发动、船体移动,立刻掰断它,千万不要逞能,不要正面和他们硬刚。收到信号,我们会强行登船。”
      雷淞然迎上他的视线,眸光微动,轻声应道:“嗯。”
      答罢,他的神情突然带了几分不自然,低垂下眉眼,在张呈关照而探究的目光中,修长的指节探入西装口袋,从里摸出一条细细的深色编织绳,绳子底端坠着一枚摇摇晃晃的黄水晶。
      那颗黄水晶通体晶莹,温润剔透,穿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皮蜡绳,在玄关处顶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柔和的黄色。
      张呈错愕了一瞬,雷淞然却错开他的眼神,故作镇定地抬起双手,捏着绳结的两端,绕到了他的颈后。两人靠得太近,连呼吸都错落交缠。
      “以前听人说,黄水晶能驱邪挡灾,求个平安。”雷淞然细致地将绳结扣好,将水晶妥帖地顺入张呈的衣领内侧,掌心在那处轻轻贴了一下,再抬眼时,表情中已带了几分郑重,“张呈,今夜……千万当心。”
      胸口微凉的触感转瞬便被体温焐得滚烫。张呈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庞,喉结重重地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终于情不自禁,往前迈出一步,将眼前人轻柔地拥进怀中。
      隔着厚重的布料,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间訇然共鸣。
      雷淞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浑身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住。
      那人身上的热源缓缓地漫过来,明明隔着几层外衣布料,却抵挡不住张呈身上熟悉的味道。雷淞然在一瞬的错愕之后,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体态,抬起手,环过张呈宽阔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
      他不知道今夜的发展将会如何。面对郑启明,这势必是一次兵行险招,成功的几率谁也不敢打包票。若能成,便能了结这十年来漫长的仇恨;若是失败,他也至少能用自己这条命,再护张呈一次。
      雷淞然闭了闭眼,表情在张呈看不到的地方添了几分贪恋。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这个拥抱能够再长一点点。
      “你也是,雷淞然。”张呈把脸深埋进他颈侧的衣领间,嗓音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惶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晚上十点四十分。一辆寻常的网约车在距离东港四号码头两百米外的路口停下。雷淞然推开车门,独自迈入了沉沉的夜色。
      四号码头宛如一座钢铁铸就的孤岛,默然横陈在黑夜深处。浓云泼墨般遮蔽了苍穹,吝啬得不肯漏下一丝月光。唯有几盏摇摇欲坠的高杆灯,在凛冽的海风中勉力倾吐着浑浊的光晕,将几个斑驳错落的废弃集装箱,拉长到满地支离破碎。远处的浪潮一下下舔舐着防波堤,沉闷的回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徐徐荡开。
      海岸边的冷风与潮湿时刻挑衅着身上的那一处沉疴,雷淞然每往前迈出一步,左膝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胡桃木手杖的底端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规律脆响。
      走到距离泊位上的货轮还有十几步远的位置时,一道身形健壮的黑影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黑色冲锋衣,留着平头,左眉骨上有一道横贯眉峰的陈年旧疤。雷淞然目光一凝:这是郑启明四个核心安保里资历最老的,退役雇佣兵,曾在中东服役过七年,打从郑启明发迹之时就跟着他,最了解郑启明的喜恶。相识的人私下里都喊他“刀疤”。
      “雷律师。”刀疤上前一步,带着某种盛气凌人的客气,说道,“郑总在船上等您。例行检查,请配合。”
      雷淞然没有分毫要抵抗的意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大方地张开了两臂。刀疤上前两步,利落地开始搜身——衣领的内衬被翻起仔细检查,袖口的布料被指尖逐一捻过,纯布质的腰带被反复确认没有暗格,裤腿从大腿到脚踝被逐寸按压排查,甚至连皮鞋都被要求脱下来查看了鞋垫底部。
      刀疤的指尖顺着风衣的襟口滑过,在内侧的树脂纽扣上停顿了一瞬。
      他将纽扣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拿出一台便携式金属探测仪贴近扫描了一遍。仪器面板毫无波澜,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雷淞然低头看着严肃与那颗扣子对峙的高大男人,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不会报警,李治良在封装这枚扣子时,为防万一,专门动用了特殊手段。内部走线全是用石墨烯碳微粒印刷的柔性电路,配合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微型固态电池。极低的金属质量完全低于便携探测器的触发阈值,扫描结果与普通的树脂配饰别无二致。
      刀疤皱了一下眉,终究没有把这枚扣子拽下来。毕竟这颗扣子严丝合缝地缝在大衣内侧,看起来不过是衣服上原本就有的备用扣,大小上也实在不像是什么能藏匿装备的载体。
      再者,多年来在郑启明身边如履薄冰地工作,让刀疤早就明白了老板的秉性。郑总特地嘱咐过,要把人全须全尾、客客气气地请到船上来。依照老板的要求,他也不便直白地无故揪着一个扣子不放,否则若是惹恼了这位“贵客”,搅乱了老板的生意,他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最后,刀疤接过手杖仔细端详,用金属探测仪从头到尾贴近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刀刃或金属反应,便将其还给了雷淞然。
      “跟我来。”刀疤转过身,领着雷淞然踏上通往货轮的金属舷梯。
      海风裹挟着腥沫在两人周围呼啸。脚下的钢板随着海浪的拍击轻轻摇晃,雷淞然低下头,目光扫过舷梯下方的水面。漆黑的海水如同翻涌的墨汁,深不见底,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晚上十点四十二分。防波堤外侧三百米的水下。
      张呈穿着紧身的黑色潜水服,全封闭式氧气循环系统的呼吸阀牢牢咬在齿间,听觉几乎被全数剥夺,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边回荡。海水接近冰点,哪怕有加厚潜水服的保护,刺骨的寒意依然如影随形。
      庞大的黑色船底很快出现在视野前方,如同一座倒悬的钢铁悬崖,横亘在湍急的水流中。张呈仰头望着那片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船底,恍惚间一阵空茫的惧意不知为何骤然席卷心头,握着匕首的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白,细微地颤抖起来。
      但他很快敛住心神,打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行动在白天的推演中已经划分明确。看到手势,张呈带领的小队立刻如鱼群般一分为二,几位水警迅速下潜,隐没在船尾的深暗处。
      张呈收回手,带领剩下的几名特勤借着水下推进器的微弱推力,贴着船体外壁,朝侧舷的视觉盲区游去。越靠近水面,海浪的起伏越发剧烈。他关掉推进器,攀住一条垂落在侧舷阴影里的引航员软梯,缓慢且隐蔽地将头探出水面。
      船体的震动犹如野兽发动攻击前的低吼,张呈悄然紧咬后槽牙,海风猛烈地呼啸而过,卷起咸湿的海水,拍打着这片阔大海域里的渺小人类,携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张呈摘下呼吸阀,无声地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呼吸。他隐匿在软梯与船体折角的死角处,犹如一只潜伏的猎豹,静静仰起头,目光凛冽地锁定在船舷之上。
      十年,郑启明,踩着人命的荣华富贵你享得已经够久,如今,该是还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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