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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这就说晚安了嘛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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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启明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在静谧的客厅里荡开。雷淞然盯着茶几上那些散乱的卷宗,目光却是涣散,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孤儿院的暴雨、甲板上的血泊,此刻全都化作粘稠的沼泽,顺着脚踝将他死死攥住。黑暗的深处,那场漫至十年仍未停歇的潮汐声,又鼓动着朝他涌来,将他一点点拖拽入深渊。
张呈倾身向前,手掌带着干燥的暖意,稳稳按住雷淞然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雷律师,哦……或者说,之前的雷警官,不打算说点什么吗?”电话那头,郑启明似乎并不在意这边的沉默,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假难辨的感慨,“十多年前,你们把我抓进市局,那会儿审我的警官叫什么来着……啊,我记得,姓松。”
雷淞然浑身一颤。
十余年前,彼时郑启明尚未发迹,还是个跟在地痞流氓背后干杂活儿的小喽啰,就连如今的启明集团,也不过是江城庞大地下暗线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个小点。雷淞然调查过,启明的前身,是一个叫广财的讨债公司,原本的实际控制人叫刘富才,那时的郑启明正是在这家公司里负责部分较为边缘的业务。
后来,广财公司不知如何接触到了一些海外的黑线业务,恰好趁着千禧年代网络崛起的风头,渐渐做大。然而野心是包裹不住的,一朝得了滔天的利益,便不可能再收住贪念的手掌。广财本就是涉黑出身,后来更是涉及诈骗、贩毒,等等行径最终触及法律的红线,招致了市局的调查,当时整个公司的所有有关人员都被市局传唤追捕,包括郑启明在内,负责审问的一线刑警,正是松天硕与初出茅庐的雷淞然。
刘富才心中有鬼,在得知市局将要着手调查之后,竟是计划销赃跑路,最终在船开出内海之前,被赶来的军警船队包围,引发了当年骇人听闻的“3·14”海战。
刘富才在那场海战中重伤被捕,其余党多数落网,只有少数边缘人物未能归案,郑启明正是其中之一。在此之后,郑启明收拢了刘富才在江城散落的剩余势力,重新组建起了启明集团,甚至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彻底洗去了启明与广财公司的关联,摇身一变,成了盘踞在江城最大的财富怪物。
“老实讲,这几天我真是刮目相看。十年蛰伏,一击必中。雷律师这盘大棋,下得连我都差点没招架住。以前怎么没发现,雷律师原来是这样的天才呢?”
他话音微顿,原本温和的语调里渗出了一丝残忍的戏谑:“不过,你当真以为,单凭那些东西,就能彻底扳倒我吗?”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你们这批孤儿,最后究竟流向了哪里?”郑启明刻意拉长了声音,如同毒蛇在耳畔吐信,“以及……十年前的‘3·14’海战,到底是市局里的哪只手,把你们的坐标精准卖给了毒贩?松天硕警官手上到底握着那个内鬼的什么把柄,才招致死亡的祸端?”
“你一定很想要吧……这些东西,全在我手里。”
字字句句,敲在心头,皆是雷淞然这十年来紧追不舍却始终没能追寻到的执念。他原本垂落的眼眸抬起,冷冷地对着手机麦克风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郑启明赞赏地应了一声,“今晚十一点,东港的四号集装箱码头,一个人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记住,只能是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不等雷淞然作答,电话便被单方面切断。
空气寂静了一瞬,张呈盯着安静下来的手机,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更急。
“不要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雷淞然抬眼。
“不要去。”张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他焦急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细碎地分析着,“东港四号码头,三面环水,随时能撤进公海。你手里攥着他太多证据,他把你骗过去,要么是想扣作人质,要么就是直接灭口。”
“雷淞然——”他猛地转过身,眸中竟是带上了一些骇人的惧意,步步紧逼道,“你刚刚才答应过我,不会再推开我的。”
雷淞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用了几秒钟才把胸腔里那点儿不合时宜的情愫按下去。他轻声唤:“张呈,你坐下。我们好好说。”
没有自辩,也无任何特别的技巧,只是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偏就抚平了他浑身冒出来的焦躁和火气。张呈咬了咬后槽牙,重新跌回沙发里。
“张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雷淞然目光沉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主动开口抚平这人激动的情绪,“但如今的情况非常明了,郑启明随时有可能逃窜。如果错过今晚,一旦让他逃入公海,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收网机会。”张呈闷声道,他紧紧攥着交握的双手,满是无措,“但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现在不靠手杖连站稳都费劲。东港那种地形,一旦动手,你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知何时竟漫上了一层湿润的水汽。张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带着吐出的字句都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非要自己一个人去扛……”
雷淞然静静地看着他,沉郁了半晌的眸底,悄然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身子微微前倾,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张呈紧绷的手背上,眼尾轻轻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张队长,这控诉可就不讲理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一个人去了?”
张呈被他这出其不意的一句反问噎得一愣,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卡住了:“……啊?”
雷淞然的指尖在张呈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笑着道:“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才把他逼出来,当然要带上咱们江城市局最能打的刑侦队长去压阵。”
方才半天的慌乱在雷淞然的注视下崩溃成了一地笑话,张呈愣了半秒,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有些狼狈地偏开头抹了一把脸,反手紧紧回握住雷淞然的指尖:“……你说的,这次我不会让你自己犯险了。”
时针已经越过凌晨三点。距离郑启明约定的十一点,还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气氛里的紧绷与僵持被雷淞然轻巧地拨散,两人没再耽搁,迅速开始进入战术推演——既然要在郑启明的眼皮子底下设局,他们就需要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东港四号码头是废弃集装箱堆场。”雷淞然快速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地形图,“三面环水,陆路单口进出。他既然要求单人赴约且不带设备,现场必然有大功率宽频屏蔽器和专人反监听。”
张呈神色凝重,接上了他的话:“常规无线电和定位器不能带。既然防近距离电子设备,我们就走光学追踪,同时必须走法定程序确保证据有效。我们得找上级和海警协助,天一亮我就去申请紧急技侦审批,调高空侦察无人机,在屏蔽范围外做远红外锁定。”
“至于水路退路……”张呈盯着图纸上三面环水的地形,视线落在代表水域的边缘。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抵触与不适,仍是理智,只是声音里带了几分细微的颤抖,“我带队配备氧气循环系统,从防波堤外侧潜水过去,进行反向静默包抄。”
雷淞然微微蹙眉,摇头否决了他的计划:“那片水域废弃多年,底下多是暗流和生锈的金属构件,夜间潜水危险系数太高。你……”
“我是队长,这点风险我可以克服。”张呈打断了雷淞然的话,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与坚决,“只要切断水路,他就是瓮中之鳖。我负责外围布控与包抄,你负责正面周旋稳住他。”
雷淞然注视他片刻,没有再劝。他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在上面快速列出几个名字和方位节点。
“郑启明生性多疑,今晚绝不是一场简单的碰头。一旦他察觉现场有任何不受控的因素,恐怕会立刻销毁手里的底牌并从水路撤离,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雷淞然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他身边的核心安保不超过四个,都是退役雇佣兵,反侦查能力很强。不要正面冲突,利用集装箱死角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张呈看着纸上不断增加的批注——心腹名单变更、安保站位漏洞、决策习惯……这十年间郑启明的所有底细,被雷淞然抽丝剥茧般铺陈在眼前。
张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雷淞然,沉声说:
“这局,我们必须要赢。”
雷淞然微微颔首,手中的记号笔在图纸的水路包抄点上,利落补上了最后一个闭环标记。
凌晨五点过。距最后期限倒数不到十八个小时。战术推演结束。
张呈拨通了朱美吉的电话,将郑启明的威胁、单人赴约的地点,以及拟定的水陆联合布控和技侦申请需求,条理分明地汇报了一遍。
“行,前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紧急技侦手续我来特批,法制科那边我会亲自去协调,”朱美吉的声音里毫无倦意,透着凛冽的果决。随后,她语气微沉,顿了一顿,“让雷淞然接电话。”
张呈走回茶几旁,将手机递了过去。雷淞然接过,将机身贴近耳畔:
“雷淞然,当年你师父跟我念叨过你很多回。现在你已经不在市局,这个案子本来不该让你掺和,但此事是我,是张呈,也是你的心结,所以我破例准许你的参与。但是,这次,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雷淞然垂下眼睫,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手机递还给张呈。
原来这漫长的十年里,背负着旧债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人。那些他以为早已随风消散的期盼,一直以另一种形式,默默驻守在他未曾回头的岸边。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天际的白正一点点渗过厚重的云层。
“去睡俩小时。”雷淞然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看向张呈。
张呈没应声,瞥了一眼雷淞然苍白到有些病态的面容,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径直塞进他微凉的手心里,反将一军:“你也去睡。今晚的事,今晚再操心。”
雷淞然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硬熬了一个大夜,连续的脑力消耗确实让他如今的身体有些难以招架,此时多少有些头晕眼花,他没再跟张呈推脱,拄着手杖,拖着左腿慢慢走向客房。
张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将散乱的卷宗和手绘的地形图重新整理归档。直到窗外透出一线阳光,他才起身关掉客厅的灯,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路过客房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竟是鬼使神差地站定在门口。客卧的门虚掩着,夜灯昏暗的光线透过来,张呈仿佛能看见雷淞然坐在床边的影子。
雷淞然,雷淞然。张呈挠了挠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好不容易整理清楚战术,这会儿脑子放松下来,全部思绪反倒被雷淞然勾成了一团乱麻。
不是……他刚才摸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啊!他说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又是啥意思啊!
他脑子混沌得像一碗馄饨,而雷淞然还在不知轻重地往里滴着香油。
口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滴”声,电流音“嗞啦”响过。紧接着,雷淞然略微失真的沙哑嗓音透着扬声器传了出来:“站在门外干什么?”
张呈被抓了包,倒是不恼,索性靠在门框上,按下通讯键,低声回了一句:“听听你睡没睡。”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被电流传输得空洞而遥远,张呈咂摸了一下,好似从中听出了几分笑意。
雷淞然透过门缝,看到那个虚影,颀长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投射,立在门口,形容起来莫名有些惊悚的场景,落在雷淞然眼里却温馨异常,令他连日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地轻松了下来。
伴随着微弱的底噪,雷淞然无奈哄道:“别闹了,赶紧回房间去睡。养足精神,今晚还有硬仗。”
张呈听话地直起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临推开门前,他按着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几秒钟后,那头传来了雷淞然同样低缓的回应:
“张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