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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热烈谈判进行时     夜 ...

  •   夜风卷着湿冷的咸涩,刮过张呈的脸廓。
      货轮在海面上随着浪潮起伏,他大致比对了一下,吃水线深得异常,显然底舱内已经满载了物资。这或许正印证了他们推演时的判断:郑启明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确实做好了在今晚完成清理后立即起锚、直接从公海越境的万全准备。
      他单臂勾在引航员软梯的绳结深处,攥着绳结的手掌拼命收紧,手背上青筋横亘。在暗夜与潜水服的掩护之下,没人注意到这位素来可靠的刑侦支队长逐渐苍白沉重的脸色。
      为正当参与此次收网,张呈在行动之前刻意隐瞒了自己的部分情况:十年前的“3·14”海战,给年纪尚小的青年留下了太过深刻的伤痕。目睹父亲惨死在眼前,让张呈从此对船只产生难以自抑的恐惧,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直面大船。仿佛“轮船”这一意象已经与父亲的死亡捆绑,成为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痕。
      张呈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尽头,那面倾轧而下的钢铁高墙,在不见星月的夜里,缓慢地扭曲、溶解。耳畔的海浪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化作倾泻在木质甲板上的暴雨。
      幻觉与现实交错,恍然间,周遭的潮冷悄然质变,洇出带着黏腻铁锈味的温热,蛮横地穿透了十年的岁月,将眼前的深渊与记忆里那场滂沱大雨搅得浑然不分。漫过身体的暗流逐渐褪去了海水的轻盈,变成某种滞重到令人绝望的泥沼。
      “爸——!”
      张呈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转瞬便散在了风里,蜿蜒流淌的血色铺成遥远的海浪,无声地吞没着父亲倒在雨幕中的残破躯体,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浸泡进触目惊心的红里。
      他徒劳地、拼命地去捂父亲身上的创口,可父亲的面容灰败,手掌下的温度依旧在缓慢而无可挽回地一点点流失。
      救不下来,救不下来!又一次,又一次!
      风声依旧呼啸,昏乱的夜色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大脑被幻觉占据。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跨越十年光阴,抽干了肢体里残存的力气。张呈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几乎有片刻忘记了眼下的处境,灵魂像是被强行按回了十八岁那年那个无力的年轻躯壳里。
      ——那是他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最害怕见到的场景,蛰伏在漫长的十年间,反复剥开他的皮肉,将那一夜蛮横地塞在他的记忆里,逼他一边恐惧,一边不断地复习父亲遇袭数秒间的记忆。
      抓不住了……
      张呈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活物垂死挣扎般剧烈地跳动,血管鼓动的声音在耳膜内愈加清明。黑暗化作实质的泥沼,拖拽着他的五脏六腑向下坠去。
      站在濒临崩溃的悬崖之巅,他在即将溺毙的幻觉里大口吞咽着风暴中的寒意,却仿佛吸不到哪怕一丝氧气。攀在缆绳上的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发白,掌心里的□□变得重若千钧——只需再松开一寸,他就会彻底跌入脚下那片翻涌的浪潮中去。
      在指尖即将脱力的前一瞬,胸前的皮肉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硌痛。
      是被水压紧紧抵在胸口的那枚黄水晶。包裹在胶质的潜水服下,坚硬的棱角压迫着皮肤。在血色蔓延的幻觉里,这单薄的物理触感,竟成了唯一真切存在的东西。痛觉顺着神经攀爬,张呈一瞬战栗,脊背上仿佛落下了一丝虚幻的重量。
      十年前那个暴雨狂落的夜晚,也有个人,将他从遍地绝望的血水里捞起,塞进甲板下方的暗格;也有相似的一份重量,覆在他的背上,温和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
      那拍哄的节律跨越十年光阴,竟在恍惚间,与另一段记忆轰然重合——数小时前,家中玄关处,雷淞然在他的拥抱里抬起手臂,掌心便轻轻落在他的肩背上。
      同样的轻重,同样的节律,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伴随着一句轻声嘱托,拨开了昏暗。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胸腔里那颗在绝望中几乎停滞的心脏,因为这句回音,沉重而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
      张呈紧闭上眼,猛地咬紧牙齿,舌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觉是真实存在,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刃,瞬间斩断了那些缠绕在眼前的绝望幻象。再次睁开眼时,眸底不堪的混沌已荡然无存。
      水流从他身侧穿过,张呈打出一个战术手势,带着特勤顺着软梯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翻过锈迹斑斑的护栏,像影子一样融入了下层甲板的黑暗通道中,朝着甲板下方的盲区逼近过去。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雷淞然在刀疤和另一名安保一前一后的“夹道欢迎”下,沿着右舷狭窄的金属踏板,正式踏入这艘黑色的中型货轮。
      甲板上空空荡荡,只有海风肆虐的呼啸声,掩出一片风雨欲来时的平静假象。雷淞然余光一扫,眯了眯眼。押了全部身家的货轮就是个巨大的香饽饽,若是真有计划跑路,船上不可能一个安保也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郑启明的人手大抵是收缩隐藏在了船舱内部,或是散布在外围水面的暗哨中。
      他面上不惊,余光却已在周围扫过了一圈,在被带进一处幽暗的舱口前,记下了甲板上大致的地形。
      陡峭的金属旋梯仿佛深不见底地向舱底延伸。雷淞然被半请半押着钻进舱门,昏暗的通道里,胡桃木手杖敲击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咸涩味就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舱室特有的沉闷压抑。雷淞然刻意放慢脚步,每踏上一步,手杖的底端便在金属踏板上多停留片刻。透过掌心的实木杖身,他敏锐地捕捉着整艘船体正在传递的细微震颤。
      他抿唇,喉结微微一动:这是深处的动力引擎在低速预热时产生的低鸣。底舱的机械系统已经苏醒,这意味着货轮的起锚准备已然进入最后阶段。至多再过十几分钟,郑启明就会下令离港。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希望张呈那边能做好准备。

      旋梯走到尽头,底舱中部的一扇厚重铁门被刀疤从外推开。雷淞然被带进了一间临时改造的会议室。
      头顶几排冷白色的LED灯管倾泻下惨白的光晕,骤然从昏暗的环境里抽身便被刺眼的灯光笼罩,雷淞然不免眯起眼。适应片刻后,他才看清眼前的场景:一张长条会议桌横在房间正中央,而在桌子后的高背皮椅里,端坐着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
      男人斑白的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无框镜,冰冷的玻璃镜片后,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双手随意地交叉搁在桌面上,正前方摆着一只金属公文箱。
      这等衣冠楚楚的伪善做派,不是郑启明又是谁?
      “雷律师,辛苦你了。”郑启明慢慢站起身,隔着长桌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他语气温吞,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多年未见的挚友,“这一路走下来,腿该吃不消了吧。来,坐,我们慢慢聊。”
      雷淞然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挑衅,神色淡漠地走过去,在长桌最远端的椅子上落座,顺手将胡桃木手杖稳靠在右手边。
      刀疤和另一名安保跟着踏进室内,犹如两尊铁塔般分立在长桌两侧,会议室厚重的铁门被人推动合拢,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郑总好兴致。”雷淞然抬眸看向对方,半真不假地勾了勾唇,单刀直入,“没想到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您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和我聊天?”
      郑启明低低地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挤在了一起。
      “雷律师这就不懂享受了。”他重新坐回高背皮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古巴雪茄,又拿起桌上的小银剪,不紧不慢地绞去尾端,“十年了。这十年来,你是我唯一觉得能算得上棋逢对手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坐下来好好聊上几句,岂不是太辜负这十年……你的步步为营?”
      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雪茄的烟丝,郑启明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灰白的烟雾。隔着弥漫开的烟雾,他又摸出全新的一根,眼睛似笑非笑地锁定了对面的青年:“来一根?“
      雷淞然微微抬起下颌,倨傲地拒绝了那根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雪茄,镜片在灯光下掠过一道弧光:“烟就不抽了,我只抽牡丹。既然到这一步,郑总就不必把盘问包装得这么温情脉脉了。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妨直言。”
      “痛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被他拒绝,郑启明倒也不急,收回那根雪茄,重新塞回包装里,将指间点燃的那根在水晶烟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掸去一截灰白的烟灰,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就直说了。雷律师,这十年你辛苦攒下的那些证据,藏在哪里,牵了哪些线,海外的托底人是谁。今天晚上,我们可以慢慢聊。”
      雷淞然毫无波澜:“如果我不想聊呢?”
      “那真是太遗憾了。”郑启明佯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海上的湿气重,风浪也大。你这腿原本就留了病根,只怕是受不住什么长途颠簸的。”
      郑启明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装模作样的悲悯:“你看,我们也算老相识了。我这人念旧,总想着能让你少受些折腾。所以,雷律师,坦诚点,对你我都好。”
      “郑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一番威慑下来,雷淞然听着,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郑总,您的这趟旅程,似乎并没有您表现出来的这么惬意。”
      郑启明夹着雪茄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您连夜起锚,分秒必争,却还要费尽心机把我带在身边,无非是因为,您根本不敢把我留在岸上吧?”雷淞然微微向后靠去,姿态闲适,“您还是技高一筹,把我也算计进去了,现在想来,从之前付昭明的案子,要求我配合启明内部的跟进调查时,就已经成为您脱身大计里的一环了吧?”
      被要求参与启明内部的跟进调查那天,正是后来间接导致他膝盖旧伤复发,被关进医院当了几天“大熊猫”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天上午的调查会议结束后,察觉到端倪的雷淞然借着折返回来取文件的由头,曾在会议室门口“不慎”听到了一点启明高层的安排计划。
      这下轮到他带了笑:“借我的失联,触发律所的保密程序,把您的海外资金和名单自动转移、洗白,确保市局什么都查不到。郑总算得很妙。”
      雷淞然略微停顿,欣赏着郑启明渐渐冷下去的神色。
      “但既然我早知道了您的盘算,您猜,我还会让程序按原路走吗?”
      语毕,雷淞然目光锐利地越过长桌,径直落在金属密码箱上。
      “说太多话就不好听了,郑总,在商言商,请开箱吧。”雷淞然吐字如冰,“验过筹码,我们才好继续往下聊,不是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静谧。郑启明神色不明,注视着雷淞然,缓慢地抬起双手,击了两下掌。
      “好定力。”郑启明咋舌称赞,方才那片刻的晦暗被刻意遮掩过去,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温润模样,“刀疤,开箱。请雷律师看看咱们的诚意。”
      刀疤上前一步,拇指拨动金属密码盘。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音,箱盖弹开。刀疤将箱体转了半个圈,顺着桌面推到了雷淞然面前。黑色防震海绵的正中,静静躺着半本残破的硬抄账册。
      雷淞然的视线微垂,自那残破的账册上扫过,却没有伸手触碰:“残本?”
      “当年松警官确实让人敬佩,为了这点儿证据不重新流入犯罪分子手中,连人带车坠海,毁了另外半册,还是我们把他捞起来的。”郑启明好似颇为遗憾,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虚点了一下,“但这剩下的一半,关于你们市局里的……某些人物,当年的通关批文、流水去向,可是一样不少。”
      这话出口,便好像有理有据地把自己同“犯罪分子”划清了界限。
      雷淞然在心底嗤笑,有的人生在阴沟里,长在阴沟里,连一颗心也被染得没一块红,后来从阴沟里爬出来,拼拼凑凑捡起一块人皮,冠冕堂皇地贴了半辈子,好像这样就能跟阴沟里的前半生泾渭分明地割开来。可讽刺的是,若剥开那层堂而皇之的人皮,底下露出来的,还是一颗黑色的心。
      “通关批文,流水去向?我还当是什么无价之宝呢。”雷淞然将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扬了扬唇,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话音却锋利,“郑总,如果我没记错,光是之前经过我手的案子,贵司就有过烂尾楼违建未报、绕过水质检测擅自排污、以巨额流水嫁祸代理律师掩盖人体实验犯罪事实等一系列铁证如山的劣行,手底下人只怕都已经被市局抓得差不多了。如今您轻描淡写地丢出来一份残本,就想平这些账,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听闻此言,郑启明竟是没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
      “不愧是启明请到过最棒的金牌律师,雷律果然做足了功课。”他深吸了一口雪茄,掌心摊在桌上,“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不必兜圈子了。撤了你的局,把你这十年布的线、藏的底,干干净净地交出来,东西你带走。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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