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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郑启明神秘出击     刚 ...

  •   刚洗过热水澡的身体终于褪去了看守所里沾染的阴寒。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柑橘调的清香和屋子里温暖的空气交织在一起,让雷淞然一直防备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上,捧起张呈放在桌上的温水,低头抿下一口。
      张呈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顺手将刚刚放在那儿的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下午逗逗去局里办手续的时候给我的,说是启明最新的庭外商业动向。”
      雷淞然放下水杯,坐直身体,眼底刚刚泛起的一丝慵懒瞬间便收敛干净。他解开文件袋的绕线,将一沓厚厚的资料抽出来,在茶几上平摊铺开。
      张呈拿起桌上的一支记号笔,自然地倾身靠了过去,视线跟着落在那些资料上。两人挨得很近,张呈一边帮着翻看,一边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市局这边的计划是步步紧逼。这两天我已经让李治良盯紧了城东厂区和那几家套壳的物流公司,准备先把他们明面上的资金链和走私线卡住。只要剪断外围的触手,把压力给足,上面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雷淞然的目光在一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上快速扫过,神色未变,只淡淡地摇了摇头:“思路是对的。但郑启明既然能在江城呼风唤雨这么多年,这位集团董事长的反扑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快得多。你看这里——”
      他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启明这两天在国际仲裁法庭那边的动作非常大。郑启明甚至高薪聘请了跨国律师团队,正在申请把几笔涉案的庞大海外资产,以‘商业机密保护与跨国贸易争端’为由,进行司法冻结与隔离审查。这是一种缓兵之计,利用国际法在管辖权上的漏洞,就是为了让你们查不到他们的任何问题。”
      张呈看着那一大串英文就眼睛发直,不由得敬佩起雷淞然这在一堆豆芽菜里找线索的能耐来。他搓了把脸,目光连忙跟上雷淞然手指的地方,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一旦这套繁琐的程序走完,我们市局乃至经侦想要跨境追赃和冻结资产的窗口期,至少要被硬生生拖延到半年以后……郑启明这是准备金蝉脱壳跑路了?”
      “他不会直接跑。”雷淞然冷静分析,“他要稳住启明这个外壳,营造人还在江城的假象,暗中往外转移资产。等彻底放弃这盘棋那天,他只需要一张机票,就能全身而退。”
      “——带着他的全部家当。”雷淞然说完,满是嘲弄地牵了牵嘴角。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张呈将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沉声接道,“但我们手里的牌也凑得差不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盘点起现有的证据:“烂尾楼藏尸案,暗渠走向和水质交叉比对,已经把厂区处理尸体的证据链完成闭环;付昭明坠河案,不仅带出了河底那七具骸骨,经侦还连夜核实了你拿回来的温控芯片明细和公关外包的阴阳账目,资金流向分毫不差;至于长宁街的密室案,孤儿院旧址找到的那本旧账册和硬盘,就是当年器官走私最直接的证据。”
      张呈一口气将这些足以在法庭上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盘点完毕,自己却也跟着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不知不觉间压低了几分:“……其实,单凭这些东西,我们已经足够立案抓人了。”
      “是够了。”雷淞然轻声重复着。
      “但不够彻底。”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看懂了对方眼底更深远的筹谋。
      “这些证据足够定罪。”张呈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所有证据都指向整个集团,不够定郑启明本人的罪。他大可以请律师团队出面,责任层层往下切,这样一来,他随时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扮成个被蒙蔽的无辜老板……然后就能像十年前那样,安然无恙地等到东山再起的那一天,没有直接针对他本人的证据,我们拿他毫无办法。”
      “启明这十几年在江城苦心经营的,绝对不止是我们目前看到的这一张器官买卖与走私的黑网。”雷淞然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们现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剪断的,仅仅只是最表层的遮羞布。要想让郑启明这棵参天大树真正倒下,就必须在同一个时间点,让所有的利益链条同时崩断。”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让他自己从安全网里,主动走出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张呈缓缓地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身侧的人:“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致命的危机,把他逼到一个无论手下如何顶罪都无济于事、不得不亲自出手处理的绝境。”
      “对。”雷淞然抬起眼,眼睛里的冷意犹如实质般的刀刃,“郑启明这个人,我研究了他十年。他从社会的底层爬出来,最大的弱点就是对于所有事情近乎病态的控制欲。如果我们能巧妙地布局,让他相信,目前有一个足以毁灭他整个帝国的环节正在彻底失控。在极度的恐慌与不信任下,他一定会摒弃下属,选择亲自动手来‘填补’这个漏洞。”
      张呈微微一顿,从他的语气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分不对劲,匆忙问道:“你所指的这个足以让他失控的环节,是什么?”
      雷淞然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我。”
      “不行!”张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压过了雷淞然话音的尾调,身体的动作快过大脑,猛地一把抓住了雷淞然的手腕。
      雷淞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抓得手腕发痛,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攥着自己的手,试图安抚:“张呈,你听我把话说完,这是目前唯一能够一击致命的——”
      “我说不行!”张呈几近粗暴地打断了他,“雷淞然,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你这个身体是铁打的?还是觉得自己死不了?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他说着,仰起头,眼眶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圈红晕,表情几乎是痛苦的:“我知道你脱下警服、背着骂名是为了什么。孤儿院那些孩子,还有……老松。你把这些血债全揽在自己身上,觉得只要能把郑启明拖下地狱,连这条命搭进去也无所谓是不是?”
      张呈的声音慢慢放轻了一些,但话语中的坚决执拗却没有减弱分毫,咬字太过用力,以至于听起来好似在咬牙切齿:
      “但是这笔十年的旧账,我作为警察,作为老松的儿子,理应跟你一起!”
      “所以雷淞然……”张呈收紧了握着他手腕的指节,在那人波澜不惊的目光里转瞬便要败下阵来,他低下了头颅,嗓音竟带了几分沙哑,“能不能……别再推开我了。”
      别再推开我了,任何事,让我陪着你。
      雷淞然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张呈。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而鲜活,顺着微凉的皮肤一路烧进了冰冷的心腔里。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喉咙艰涩到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轻轻地挣了挣,抽开手腕,捧起张呈的下巴,青年人毫不抗拒地被扶着抬起头,客厅温暖的光晕恰好落在张呈的眼底,将青年那点固执的、近乎莽撞的、却又炽热得足以融化一切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温暖明媚的眸子里满盛明晃晃的关切与迫切的焦急,就这样直白地撞进他的眼底。
      那是他一生到此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人对于他的安危产生的惶恐与忧怖。
      我又是何德何能呢?
      雷淞然怔忡一瞬,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湿润的水光,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把手搭上张呈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僵持别扭,随着这四个字终于轻缓地落了地。张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再步步紧逼,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那些错综复杂的案卷。
      纸页翻动的声音落在耳畔,张呈的心绪却变得纷杂起来,他的余光始终钉在身边人那里,一颗心脏半沉不沉,空荡荡地挂在肋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落地。他真是怕极了,害怕雷淞然像跳进冰冷的河水一样,跳进启明这个泛着沼气的黑水潭,不计后果,自我毁灭般地离去。
      他这才惊觉,自己处处盯着雷淞然,甚至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雷淞然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无法接受雷淞然真的离开。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落下,昏暗的色调彻底吞没了窗外的喧嚣,屋内的两人依然坐在落地灯略显昏暗的暖光下,将最终引诱郑启明出洞的方案雏形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整整三遍。茶几上的水杯热了又凉,添了两次,错综复杂的卷宗和手写草图几乎盖住了整个桌面。
      张呈捏了捏发酸的眉心,疲惫地往后靠了靠,将最后一份打印出来的流程细节小心翼翼地收进牛皮纸袋里:“大概的行动框架就是这样。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朱局,把完整方案跟她当面过一遍。她最近顶着上面各方的压力日子也不好过,但这套方案证据已经闭环,况且这个案子影响不小,我们只要想推进,她一定会在权限内给予最大的支持。”
      雷淞然点了点头,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文字上,正准备对某个法律授权细节进行补充——
      “嗡——”
      安静躺在卷宗堆里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尖锐单调的来电铃声骤然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雷淞然微微皱眉,目光一沉,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来者不善。他扫了张呈一眼,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随后果断地滑过接听,并顺势按下了免提键。
      “雷律师,好久不见啊。”郑启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顺着扬声器在客厅里荡开。隔着电话的传导,声音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打来这个电话只是为了跟多年未见的老友闲话家常,“听下面的人说,你最近几天在市局和看守所之间来回折腾,日子过得倒是挺热闹的。”
      听到声音的瞬间,雷淞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冷静的表情几乎要维系不下去,捏着手机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此时此刻,在那人的声音传进耳廓之时,就连好不容易养得有些起色了的膝盖,竟也猛地袭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呼吸一颤,闲置的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膝头。
      张呈敏锐地察觉到了雷淞然的变化,立刻从沙发另一端凑近过来,手搭在雷淞然覆着膝头的手背上,掌心的热度隔着手背,缓缓渗透进他发疼的左膝带来几分宽慰。
      电话那头,郑启明似乎并不在意这边是否有人旁听,甚至连变声器也没开。他故意停顿了片刻,语气依旧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与从容:
      “这么晚打扰你,其实也没别的大事。就是不巧,我手上刚刚收到几样关于当年孤儿院和那场海难的旧东西,我觉得,雷律师应该会非常感兴趣。”
      雷淞然没搭话,紧绷着脸等着下文,电话那头便不疾不徐地轻笑了一声:
      “怎么样,要不要找个时间,我们单独出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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