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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年我三十四岁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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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脱力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往日里总是紧绷着的身体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松弛的姿态。张呈从另一侧坐上了主驾,随着车门关紧,雷淞然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半阖起眼睑,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
一时间没人说话,车厢内漫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张呈在把车启动之前扭头上下扫了他一通,忽地轻啧了一声,倾身过去,将副驾驶的安全带拽过,按进了锁扣。借着动作的间隙,又用余光不动声色地将身旁这人从头到脚悄悄端详了一遍。
这人刚从看守所里出来的,尽管在市局的嘱咐之下,没遭受什么敲打磨难。但他左腿的伤势在移送之前本就没好全乎,那里边环境又阴冷寒湿,于他的伤必然雪上加霜。眼下看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侧脸愈显苍白,宽大风衣掩盖下的身形薄得随时会垮塌一般,张呈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楚。
“要是觉得累就闭上眼睡一会儿,这会儿高架上应该不怎么堵,开回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张呈将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两个档位,压低了嗓音道。
雷淞然眼睫轻颤,只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哑的“嗯”,算是应答。
这漫长而难熬的三天,将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与体力剥削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惯常用来与人周旋的客套辞令,此刻也因倦怠而懒得调动。他顺从地闭上双眼,本想借着这难得的安稳小憩片刻——毕竟在过去那些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与高压环境的岁月里,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在任何场合的缝隙间获取休息的时间,以此随时确保大脑清醒。无论是律所前往法庭的通勤车上或是庭审散场后空荡的休息室,他都能迅速将自己切入睡眠状态。
可是这一回,在平稳规律的引擎震动中,他却怎么也无法成功让自己陷入睡眠。
车辆起步格外稳,短暂剥离视线之后,雷淞然的听觉变得敏锐,空调风搅动气流的动静、张呈的衣服随他动作摩挲的响动、张呈呼吸的声音……雷淞然从未觉得一辆车上如此喧嚣。
车辆在几个转弯与起步的交替后,平稳地驶上了大路。然而,哪怕闭着眼睛,雷淞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路线的偏离。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过车窗,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通往自己家的临江主干道,而是一片陌生的住宅区。雷淞然偏过头,问道:“张呈。”
“怎么了?”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偏差,我现在的住址应该是在江北的老洋房里。”
“我知道。”行至十字路口,张呈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拨动了左转向灯,伴随着清脆的滴答声,方向盘利落地打过半圈,语气更是理所当然,“但是我家在这。”
雷淞然长睫微颤,在脑海中将这句看似毫无逻辑的对话快速过了一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这番自作主张的行径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手,指关节轻轻抵了抵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揶揄:“所以,张队长这是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刚刚释放的当事人绑架回自己家里?”
张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几分潮意,将那番显然在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排练过无数遍的腹稿,用一种尽量显得公事公办的口吻抛了出来:
“你自己那条腿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心里没数吗?你那套房子空荡荡的连点热乎气都没有,真要是半夜因为受凉疼得下不了床,连个能搭把手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你那位好朋友,李逗逗律师,光是昨天一天就往我办公室的座机上打了不下五个电话,话里话外全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独处,甚至连你上次熬通宵忘了吃药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搬出来向我控诉了一遍。”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为了不让心里那点儿小九九摊得太明显,一本正经地掐着官腔:“局里的指令我也已经向你传达过了。既然要落实看护责任,那自然是选择一个便于掌控且安全系数高的地方更为合适。我家距离市局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小区大门正对面就是三甲医院,物业安保系统是这两年刚升级的。综合各方面因素来考虑——”
“综合这些冠冕堂皇的考虑,”雷淞然适时地打断了这番滔滔不绝的报告,“所以张队就越过了最基本的程序,在未经‘重要证人’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把人直接拉回了你的私人住所。”
张呈被堵得哑口:“……是。”
“张呈,你身为执法人员,应该知道这种未经同意的强制安置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张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像是在脑海中疯狂搜刮着能够反驳的法律条文,最终却在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选择放弃抵抗,咬牙半晌,干脆利落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前方的红绿灯恰巧跳了红,张呈这才如释重负般将头转过来,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雷淞然似笑非笑的深邃眼眸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挡风玻璃,在雷淞然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颊和眼底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暖金色泽,平白削弱了他脸上素来的冷冽。张呈一怔,这位在江城市局里向来以锋锐著称的年轻刑侦支队长,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能够徒手夺刃面不改色,在审讯室里能够与狡猾的嫌疑人连续熬上三十六个小时不落下风,却在此刻被雷淞然看得耳根发烫,险些落荒而逃。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的威严,但当再次开口时,声音却又忍不住放轻:“放你一个人回去,不出两天你又能把自己熬进医院。我是真怕了你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这几天,我来盯着你。”
青年的身体因为急于表达而微微紧绷,唯恐坐在副驾的人不满自己的擅自主张而就地变脸,开门离去。
——张呈毫不怀疑,雷淞然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雷淞然没下车也没搭腔,静静地望着他,神色中的揶揄之感愈加浓郁。
一时间无人再开口,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郁热因子在狭窄而安静的空间内微微躁动。
直到后方被堵住的车辆按捺不住地鸣了一声尖锐的喇叭,张呈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松开刹车踩下油门,两只通红的耳朵格外惹眼。
雷淞然靠在椅背上,终于没忍住,浅浅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风景随着车速加快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光,将车厢内微妙的悸动悄然掩下。当引擎的轰鸣最终在幽暗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彻底熄灭,张呈搀着雷淞然下车,拐进电梯间。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张呈居住的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去年局里为了体恤一线干警的辛苦而帮忙张罗的福利房,地段优越且朝南的户型保证了极佳的采光。只是作为一名常年把市局当做第一住所的刑警队长,张呈平日里加班熬夜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忙得脚不沾地更是常态。这套房子对他而言,比起“家”,更像是一个偶尔回来补眠的旅馆,因此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近乎简陋的地步。
宽敞的客厅里只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台尺寸中规中矩的电视机,茶几上堆积着像小山一样的各种没看完的案卷复印件。
张呈刚把雷淞然扶进家门,便从门口的塑料袋里神奇地掏出一大把还带着水珠的翠绿柚子叶,又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塞进雷淞然手里。
“我们南方人的规矩,从看守所出来,得用柚子叶熬水擦个身,去去身上的晦气。”张呈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又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睡衣是我按照你的身形估计着买的,洗过烘干了。你先去洗澡,我去厨房给你熬柚子叶水,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等雷淞然开口拒绝,他便逃也似地转过身,迈着略显凌乱的步伐,带着一阵风拐进了厨房的推拉门后。
门“砰”一声紧闭,张呈在自己家倒像做贼,躲在厨房里,透过门与墙面的缝隙,悄悄眯眼观察良久。
把雷淞然拐回家实在是不够理智的行为——而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理智。至少不是他身为刑侦支队长、身为一个说不清和雷淞然算不算得上朋友的人该做的事。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自雷淞然被关押的那一天起,张呈就做好了要把雷淞然关在自己家的准备,先是把已经可以挖出化石的客卧收拾成五星级酒店标准,又照着雷淞然的身形在网上购入大量衣物,擦干净落了一层厚灰的衣柜,把漂亮衣服整整齐齐地堆了进去。
甚至还恶趣味地买了一条印着老虎头像的卡通内裤。
……不过他纠结一番,为防止雷淞然借机对他下死手,最终还是把内裤扔在了压箱底的位置。
张呈平时只是没空折腾,但真要做起事来一向雷厉风行。他用两三天时间往家里添置了许多家居用品,几乎把一个连年无甚烟火气的屋子装修成某家样板间与某创某品的集合体。
饶是如此,张呈仍觉得有些不足——若不是眼看金库要见底了,他本打算再往浴室里添个浴缸的。
雷淞然抱着怀里一堆衣物,望着那道颇有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高大背影,回想起刚才对方那副强词夺理却又理屈词穷的模样,失笑之余,视线竟猝不及防地模糊了一瞬,有些无措地收紧抱着衣服的手指,用力将脸埋进了柔软的布料里,试图藏起眼底快要盛不住的热意。
张呈,这就是你说的,家吗?
刚在人家心里绕了几圈的始作俑者,此刻仍躲在厨房门后,自是将雷淞然的动作收在眼底,他不禁收拢了掌心,不忍再多想,收回了心思去处理柚子叶。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出了水流声和煮沸的咕噜声,淡淡的柑橘类植物特有的清香渐渐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与张呈在流理台前忙碌洗菜切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空旷清冷的屋子填得满当当。
等到雷淞然洗完澡,换上尺寸意外合身的柔软家居服,擦着半干的头发重新走出洗手间时,张呈已经将厨房收拾妥当,正端着杯冒着热气的水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雷淞然出来,张呈将水杯搁在茶几上,顺手拿过一条干毛巾递过去,随后下巴朝着走廊左侧扬了扬:“客房在那边,里头的东西我都收拾干净了,床单和被套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刚换了新的。我带你过去看看。”
雷淞然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他。
“咳……你别那表情,搞得好像我多邋遢似的。我只是习惯性地提前把家里打扫一下,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同事来……借宿。”张呈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领着他往客房走。
客房的布置同样简明,但床铺确实如他所言铺得平整妥帖。张呈走到床头柜前,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电子设备,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底噪后被放在了枕头边上。
“这是我们局里出外勤备用的对讲机,我借了两个,公物啊,频道我调好了。”张呈转过身,对着雷淞然介绍道,“这几天夜里要是疼得厉害,或者起夜觉得腿使不上劲儿,千万不要自己硬撑。这玩意儿你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手边,按住右边这个大按钮就能说话,我晚上睡觉轻,你随时叫我。”
雷淞然垂下眼眸,用指尖碰了碰对讲机冰冷的塑料外壳,终归没拒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好。”
张呈见他答应,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领着人重新回到客厅,把热水推到他面前,目光凝在杯里波动的水面,嗫嚅片刻,状似好不经意地说:“爸爸之前跟我说,人再怎么忙碌,也得有个家……不止是个屋子,得是有人牵挂,三餐四季的地方,才会叫你活着不那么累。”
他语气微顿,伸手取过水杯,塞进雷淞然手中,目光顺势转到他脸上,神色认真过分,声音却放得好轻:“……雷淞然,别叫自己那么累了。”
一屋子的热气仍旧氤氲,植物的清香未散尽,几乎叫雷淞然也恍惚起来。
他已经一个人多久了?
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在人生此前的三十四年里,他孤独漂泊,被一个又一个沉重的背负与恨意裹挟,推着走向未知的深渊,心甘情愿奔往一个注定没有光明的结局。
他注定如此,至少他以为,他的人生注定如此。
然而,在他三十四岁这一年,张呈拉着他,对他说,咱们回家;对他说,别叫自己那么累了。
常年微凉的掌心被热烫的水杯熨帖温热,雷淞然盯着它,倏忽间勾起嘴角。
原来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