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拨开云雾见光明 张 ...
-
张呈推门出去,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冬夜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漏进来,将他鬓角的几缕碎发吹得散乱。
第三审讯室的门正巧自里被王建华推开。这老头儿一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张呈,方才还温和的表情顿时消散大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消炎针打上了,该敷的药也敷了,简易护具给他绑严实了。刚灌了两片强效止疼药,一会儿能缓过点劲儿来。”
他略一停顿,扭头示意了一下坐在审讯室里的人,压低嗓门训斥起来:“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他那条腿要是再敢搁这冰水门汀上这么折腾一回,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你们干脆直接给他在残联报个名得了,也省得我一天天地跟着担惊受怕!”
张呈喉结沉沉一动,垂了眼:“我知道。王叔,辛苦您。”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干的就是这份活儿。”王建华没好气地摆摆手,“但里面那个,我是真没见过对自己这么下狠手的。”
张呈脚步一顿,下意识追问:“怎么了?”
“刚才我上手给他推那块错位的骨头,手底下都能摸到骨茬子别着筋。这要是换了咱们队里那些壮小伙,早就嚎得掀房顶了。”王建华直摇头,花白的眉头皱成一团,“这小子倒好,下嘴唇咬得直往外渗血,硬是半声都没往外哼。”
王建华提着急救箱,一边往走廊尽头走,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不拿自己的肉当肉长……”
老队医絮絮叨叨的背影渐行渐远,张呈僵在原地,喉咙酸涩发堵,半晌没挪动脚步。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时,雷淞然正靠在审讯椅椅背上,双眼半阖。左膝处缠着一圈弹力绷带,西裤的裤腿被卷到了半截,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听见门响,雷淞然睫毛轻颤,缓缓抬起眼来,声音哑得出奇:“张队。”
张呈的目光直直撞进对方因为忍痛而泛红的眼,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下唇上果然是一道殷红的齿痕。
王建华方才在走廊里说的话仿佛又在耳畔荡了一通,砸得他险些喘不上气。张呈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径直走到雷淞然身前,微微弯腰注视着苍白的人。
“今夜市局单拨了一间候问室,暖气已经开好了。”张呈压低了声音,“外围都是队里的人,能信得过。”
雷淞然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张呈会把安排挑得这么明,甚至连人员安排都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他扯了扯唇角,不禁调笑道:“张队长这是打算知法犯法,给重大嫌疑人开后门了?”
“嫌疑人也是人。少给我在这儿贫。”张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弯腰将钥匙塞进锁孔。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利落地解开了约束桌板的卡扣。
雷淞然揉了揉被金属环硌出红痕的手腕,抬眼看向他:“市局打算动了?”
“抓捕和外围调查同步进行,朱局亲自坐镇。”张呈声音刻意放缓了些许。
雷淞然眉头微蹙。他太清楚启明那帮人的手段:“启明做事向来不留死角,旧址那边肯定会安排人去善后。你们要是贸然动作……”
“不用担心,现场布控已经完成,我会亲自带队去的。”张呈温和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雷淞然顿了顿,还想再提星源咨询的事:“那资金代持……”
“经侦已经全面介入了。”张呈注视着他,“不过这个……后续的侦查方向属于警务机密。作为本案的嫌疑人,雷律师,你现在无权过问。”
几句滴水不漏的辞令,把雷淞然剩下的话全数挡了回去。雷淞然抿抿唇,闭了嘴。下唇那一处干涸的血渍愈发显眼,张呈轻啧一声,怎么看他那处伤怎么觉得不顺眼,又伸手在警服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包不知从哪顺的手帕纸,犹豫了片刻,轻轻搁在雷淞然面前的桌板上。
“把嘴上的血擦擦。”张呈的声音低缓下来,哄道,“今晚我不看着你了,去候问室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雷淞然垂下眼,伸过手去,将纸巾握进掌心,“张队,注意安全。”
张呈点了点头。他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架住雷淞然的胳膊,把人稳稳地扶了起来。
安顿好雷淞然后,张呈没有片刻停歇,立刻点齐了人马,前往现场。
凌晨两点,西郊孤儿院旧址。残破的建筑群在浓雾与冻雨的冲刷下,只剩下一片晦暗的轮廓。那一片残垣断壁连灯光也欠奉,张呈带队蛰伏在断墙的阴影里,整支小队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单调的雨声掩盖着细微的呼吸。
两点一刻,三道手电光束在雨幕中突兀地亮起,打破了废墟的死寂。启明派来的善后小队显然极为老练,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的主路,就连手电也能不开就尽量不开,直奔废弃的排风管口。
张呈在暗处打了个手势,示意全队警戒,按兵不动,然后抬手按下了胸口别的警用微型摄像头。
领头的人四下环顾,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先把东西找出来,动作快点!”
他戴上橡胶手套,半个身子探进排风管道,顺着内壁底部的砖缝一寸寸摸索。几分钟后,他用力抠开一块松动的承重砖,从中拽出一个裹着多层防水袋的厚重包裹。那人将包裹在手中翻看两圈,确认无误后,迅速向身边的同伙挥了挥手。
“找到了,撤!”
张呈蹲在阴暗处,好似一直环伺的虎豹,在一墙之隔的转角,紧盯着孤儿院内的一举一动。眼见那几人有了动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地抬臂下劈,沉声下令:“行动!”
刹那间,数道强力探照灯将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警察!不许动!趴下!”
几名嫌疑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从暗处冲出的刑警当场按倒在地。
人赃俱获。
其中一人大抵是被压疼了,眼见事情暴露,干脆放了声地嚎起来:“我不知道啊警察叔叔!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哎哎哎好痛你给我放了呗!”
张呈大步上前,压制了领头人的行动,闻言冷嗤一声:“什么也不知道,然后半夜全副武装地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刨土?你要当鼹鼠啊你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反剪住领头人的双臂,利落地扣上手铐,这才拾起混乱中摔在地上的包裹,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泥土,支起身摆手:“全给我铐上,带回局里慢慢审!”
现场勘查组迅速接管,依法对嫌疑人携带的通讯设备及化学药剂进行证据固定。张呈走到撑着雨伞拉开防线的同事身旁,戴上手套,就着探照灯的光束,剥开沾满泥污的防水膜。包裹里面,赫然是一本泛黄的硬壳账册和一块老式硬盘。
他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皆是十年前带有明确编号的特种供体配型记录以及地下器官贩卖与换血明细。启明财团那座金碧辉煌的资本帝国,正是建立在这无数被剥夺、被变卖的血肉之躯上。
生活在囹圄中的人们尚且心怀良知地摸爬滚打,在金钱与权力触手可及之后却变得面目全非,被更大的贪欲裹挟成一只腹中空空的恶魔,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哪怕用无辜的人命去填他们的无底之洞。
这是王培生藏匿的底牌,也是雷淞然宁可身陷囹圄也要指引警方来查的核心证据。
暗网已破,明局仍需做全。
清晨八点,天光初亮。江城市局大院门前,警车准时发动。雷淞然依旧穿着被捕时的衬衫,只是领带与皮带等配件已被按规矩卸去,衬衫的白色布料衬着他的脸色,平白显出几分萧瑟。他在两名押解警员的看护下,步伐缓慢地走下台阶。
冷风如利刃般割过他单薄的衣襟,雷淞然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在被塞进警车的一瞬,他状若无意地扫过街角隐秘处停着的几辆轿车。
警笛声由近及远,朝着市看守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隐匿在暗处的启明眼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雷淞然已被正式移交羁押”的信息传回了启明总部。
作为本案最大的诱饵,雷淞然拖着一身沉疴旧疾,对市局的追捕束手无策,孤身走进了看守所的高墙之内。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江城市局刑侦支队与启明集团在法律与数据暗处的全面交锋。
雷淞然交不出洗脱嫌疑的材料,必须束手就擒,已然送进了看守所。就在启明高层以为弃车保帅的大局已定、正准备彻底清理长宁街命案剩余的尾巴时,市局突然丢出了一套王炸的底牌,猝不及防地给他们来了个雷霆之击——孤儿院旧址抓获的善后小队领头人在审讯室里熬了不到六个小时,在警用执法记录仪留下的完整音像记录和现场截获的物证面前,终于辩无可辩,当场供述其受启明集团某高层指示,谋杀王培生,试图非法潜入封闭现场对物证进行毁灭性清理,并企图通过投递伪造标签,将王培生之死嫁祸给雷淞然的全部事实。
与此同时,经侦大队与网安支队的联合技术攻坚,也传回了具有决定性的捷报。
李治良带队奋战两个通宵,通过操控定位溯源,成功穿透星源咨询的海外股权嵌套。数据显示,涉案的离岸账户实际控制权早已遭到外部服务器的非法篡改,真实操作指令均来自境外代理服务器,甚至入账流水最终实际也是回到了该代理服务器的所在IP。
也就是说,这笔所谓用于“贿赂雷淞然”的巨款,从星源咨询的账上过了一圈,分文不少地又装回了付款方的口袋里。
不得不承认,对方手段的确老辣,在最后关头启用了服务器的自毁程序,导致资金溯源终端,未能直接指向启明高层,但截获的底层日志已形成完整闭环——至少能够证明,这笔百万资金的汇入,与前法人雷淞然毫无瓜葛。
至此,那套意图置雷淞然于死地的伪证,在市局缜密的取证下彻底破产。结合落网人员的供述,这场精心炮制的阴谋被全盘粉碎,而启明财团,这一盘踞在江城多年的民间巨头集团,终于缓缓撕下了道貌岸然的伪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彻底暴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第三日午后,盘踞在江城穹顶的重重阴云终于现出颓势。一束凛冽的天光破云而出,久违的暖意犹如碎金般洒落,无声地消融了这座城市连日来的沉郁与逼仄。
江城市第一看守所沉重的大门发出滞涩的轰鸣,在阳光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雷淞然外披黑色长风衣。看守所里的日子清苦且阴冷,病灶初愈的左膝在缺乏供暖的环境下难免反复,让他的步伐显得愈发艰难。他拄着胡桃木手杖,每迈出一步,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长的阶梯下,一辆三菱帕杰罗正稳稳地停在路边。
张呈从主驾上一步跨下来,门也未关,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底熬出的红血丝还未完全消退,下颌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颓丧与凌厉。
“雷律师,委屈你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天。”张呈在他面前站定,舒出一口气。两人相隔不到半米,雷淞然停下了沉重的步伐,目光深浅难辨地落在赶来的人身上,张呈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在雷淞然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份由市局正式出具的《撤销案件决定书》及《释放证明书》,底端落款处的红色公章在晨光中鲜艳如火。
雷淞然垂下眼睫,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纸页上,似若有所思。
他向来习惯在暗处运筹帷幄,算计每一步棋的得失,甚至把自己也当做其中一子。落子无悔,他从未踟蹰,却头一回在这张薄薄的证明前失了言语。他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终于泄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真切的动容。
有的人半生都在追寻一个归处,哪怕把死亡看作自己的终局,目的太明确,以至从未想过同什么人产生平凡的缘分。身负他人性命之人不该想着这些,“幸福”二字之于他,从来是不可肖想之事。
然而此时,看着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红头文件的张呈,雷淞然竟恍惚了一瞬。
仿佛人生大幸,也不过如此了。
目光落在张呈身上太久,炙热的视线甚至把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刑侦支队长看出一丝不自然来,红晕从脖子飞速爬上耳垂。
张呈不自然地偏过头,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扶住了雷淞然的小臂,接管了雷淞然行动的重心,随后三言两语,将这三天市局的雷霆收网与启明集团败露的颓势简单交代了一番。
云销雨霁,倾注而下的阳光驱散了长阶的料峭风寒。
张呈掌心的热度透出布料直达肌理。雷淞然微微偏转视线,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尘却依然眼底明亮的年轻刑警。
张呈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收好手杖搁在一旁,支起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快:“现在,前嫌疑人雷淞然同志,你的卧底任务圆满结束。根据局里‘保护重要证人’的内部最高指令,接下来的时间,你得接受全天候的居家看护。”
他看着雷淞然的眼睛,语气温和而郑重:“走吧,咱们回家。”
回家,雷淞然愕然。
我也有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