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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往无前虎山行     他 ...

  •   他正想得复杂,几乎要自己给自己套上个罪名,那边兢兢业业给他暖腿的张队却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雷淞然,我不会放任你把自己当成棋子送进这场局里的……以失去你为代价的成功,不可能是得偿所愿。”
      张呈从未想过跟此人这样剖白自己的内心真实所想,连头也没敢抬,气息发虚,耳根飞红,大有要将雷淞然那一处沉疴盯出个窟窿的架势。
      一句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钻进耳朵里却如同炸弹。雷淞然骤然掀开眼皮,浑身僵直了片刻。
      张队依旧把脑袋埋得如同鸵鸟,雷淞然的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老人总说,头顶带旋的孩子性子执拗,犟起脾气来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然而此时,犟种张呈正耳朵通红,小心翼翼地给他捂着膝盖。温暖,柔软,随着玻璃瓶盛的热源一起,缓缓渗透进他的身体里,随血管经脉流入四肢百骸。
      方才张呈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荡得雷淞然只觉全身俱在震颤。心脏莫名的躁动让他忍不住想骂两句脏话。
      疯子,神经病,张呈就是个臭狗。
      他原是计划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等料理好一切,把这条命还给曾经将它强加于他的人们。
      他该是个永远不会得救的人。
      ——可偏偏一条臭狗横冲直撞,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生活,龙卷风一般席卷他的世界,扰乱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秩序与防守,然后理所当然地对他说,淞然雷淞然,你被逮捕了。
      啧……好烦,像有病一样。

      雷淞然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执拗的青年,终于松了口。
      “王培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深吸两口气,重新聚起了说话的力气,“一个领着低保的人,后门上却装了一把价值不菲的电子指纹锁。看精细程度应该很难被破拆。这说明,那间屋子里,或者说他的手里,握着比他那条命更值钱的东西。”
      凡是普通人,在社会洪流里挣扎生活的,多忙着看自己脚下的那条路;活着比钱财名利重要,性命站在欲望的底层。吃不饱、穿不暖时,谁还会有心思考虑怎么保护这一条命之外的东西呢?
      张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指纹锁?”
      “长宁街后巷有一堆废弃的杂物。”雷淞然犹豫了一下,掩去他意识到快递信息是诱饵的事,将其他部分挑挑拣拣,选择性地讲了出来,“那里的快递箱,虽然被涂黑了寄件信息,但单号最后几位,恰好是启明集团的物流流转码。这说明,在案发前的一段时间内,曾经有启明的人频繁地与他接触过。”
      张呈警惕起来:“快递箱?里面装的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一定是足以让他害怕的东西。”雷淞然微微眯起眼睛,“比如他每天出入巷口的照片,又或许是十年前孤儿院里的某样旧物……都有可能。启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你自以为藏得很好,但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你手里的筹码,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张呈暖着腿的手停滞了片刻,脑子飞速运转:“或许,王培生手里握着当年走私案的核心证据,试图以此敲诈启明。启明频频寄件是在施压试探,最终选择布下密室杀局,也不仅仅是为了铲除一个麻烦,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向所有当年的知情者示威。”
      说到这里,张呈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如果东西还在王培生家里,凶手作案后清理现场,必然已经把东西带走了。”
      “张队,现场有大肆翻找的痕迹吗?”雷淞然抬起眼,抛出了一个反问。
      张呈一愣,脑海中闪过法证科刚提交的初步现场照片。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密室清理得很干净,连微量物证都没留下,屋内的陈设也十分整齐。”
      “这就对了。”雷淞然微微颔首,“这意味着凶手作案后直接撤离了,根本没有花时间去搜查。那把高调的指纹锁,多半只是个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王培生这样贪生怕死的人,绝不敢把真正要命的底牌,放在自己每天睡觉的屋子里。”
      张呈反应极快,顺着他的思路立刻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东西根本不在长宁街?”
      “王培生是十年前走私案的核心知情人。你们查到这一步,应该已经调过了当年的全部档案,”雷淞然看着张呈,膝盖的疼痛被热水泡软,他身上的病态迅速一敛,微微坐正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这种人来说,最隐秘也最安全的藏匿点,往往就是当年秘密的源头。这也是为什么,我离开长宁街后,直接转去了当年孤儿院的旧址。”
      这段行动轨迹张呈早就从市局的天网监控里确认过,用不着雷淞然迟来地承认。但听见人亲口叙述出自己一意孤行的举动,他的眼神还是不由得沉了沉,声音里透出几分愠怒:“你既然猜到东西在那,也该想到启明的人同样能猜到。明知道那是陷阱,还非要踩进去?”
      “哎……别生气嘛,既然对方想把所有人的视线引向孤儿院,我当然要去看一看他们留下了什么线索。”雷淞然语气平静,甚至有心哄了他一句,“——我在当年排风管道出口的泥地里,发现了一小片撕毁的物流标签。从撕裂的痕迹来看,是有人刻意伪造的。”
      “标签……”
      张呈在心底把这两个字反复念了好几个来回,总觉得似是隔着一层不真切的迷雾,触及了什么。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重要的东西被他藏在了孤儿院旧址,而启明的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提前去那里布置了圈套,顺便把去现场的你做成了替罪羊?”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如同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拨开云雾见青天,线索的前路则笔直地通向孤儿院的所在地。
      雷淞然不置可否:“张队长,这只是我的合理推测。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还需要你们警方去验证。”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絮叨。隔着审讯室厚重的合金门,都能听见李治良连声赔笑的引路声:“王主任,您老走快点,第三审讯室。张队那意思,人快不行了。”
      “催催催!催命啊!华哥这把老骨头迟早让你们这帮小年轻折腾散架!”
      门把手被粗暴地拧开,王建华提着只急救箱大步跨进来。鼻梁上,缠满透明胶布的旧式无框镜随着动作直往下掉,半旧不新的白大褂带起一阵浓烈的中药味儿。这老头一进门,就跟单膝跪在地上的张队长碰了个照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胡闹!大冷天的在这跪着,你小子江水没泡够,非得把自己的关节作践坏了是不是?!”王建华把急救箱往审讯桌上重重一搁,一边念叨一边弯腰,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张呈手底下的玻璃瓶。
      张呈这才发觉自己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分钟,膝盖与小腿跪得几近麻木。他撑着审讯桌沿缓缓站直,骨节间发出一声脆响,苦笑着讨饶:“王叔,麻烦您了。这次是嫌疑人突发旧疾的紧急医疗介入,可以暂时不入审讯卷宗,按内勤医务记录归档就行。”
      雷淞然坐在审讯椅上,脸色仍旧苍白,突然撤去的热源让他一瞬间又不好受起来。
      王建华抬头看了张呈一眼,又瞥了一眼那架仍在工作的监控探头,瞬间了然,方才还炸毛似的态度收了回去,缓和了几分,只仍是没什么好气地吩咐:“行了,规矩还是按规矩来。小张,你赶紧给我出去喝口水去,别搁这儿碍手碍脚的。”
      张呈闷声应了一句,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却在跨出门槛的刹那滞了一瞬,放轻声音丢下一句:“雷淞然,老实点儿,让队医看看。”

      门在他身后合拢,沉闷的落锁声将屋内压抑的喘息隔绝在外。张呈抬手捏了把酸胀的后颈,本打算去灌杯冷水清醒一下,眼角余光却撞上了立在一旁的朱美吉。
      朱美吉双臂环抱,倚在观察席的金属架旁,深沉的目光穿透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张呈,冲审讯室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颌:“他那条腿怎么回事?”
      张呈低声回道:“情况不太好。上次泡水诱发的旧疾就没好过,王叔正在里面做紧急处理。”
      “嗯。”朱美吉应得简短,又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情况。走廊的冷光垂直打下,在她利落的眉骨处投下冷硬的阴影,沉静的面庞辨不出喜怒。
      “张呈。”她站直了身形,抬步带路,只匆匆留下一句,“跟我去趟办公室。”

      “坐。”朱美吉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自己也落进办公椅里。
      张呈依言坐下。他原以为朱美吉会先问问迫在眉睫的审讯进展,可朱美吉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包香烟和一个火机。她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吧嗒”一声压下了按键,火光跳起又熄灭。
      “你爸当年带出来的那批人里头……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雷淞然。”朱美吉吐出一缕白烟,目光变得有几分遥远。
      张呈不知她怎么突然开始扯起往事,但总归是领导说话,他只轻皱皱眉,安静地点头,听着朱美吉继续说下去:“当年我刚进市局,是跟在他后头跑的小师妹。广南的3·14行动,师兄是主攻,我是外围接应。船开出去的前一晚,大家都挺紧张。他在小食堂喝了半瓶白酒,红着眼睛跟我念叨,说他这辈子带过的徒弟里头,要数小雷心思最重,总觉得这条命是欠别人的。他怕那孩子早晚有一天为了还债把一切都豁出去,身边必须得有个人拉他一把才行。”

      人总要靠些念想活着,可念想若是太重,就成了执念。执念是世间一线,勒着这副躯体,逼着人不得畅快,亦不得解脱。好像唯有血淋淋地撕开自己这一副皮囊,才能换一份让自己心安的结局。
      只是,世间种种,又不止“执念”这一线。
      没什么事情是必须要拿命去还的。

      “朱局——”提及雷淞然,张呈喉头不禁一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美吉抬手压下他后续的话,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疲惫,“当年的事,错不在你,也不在雷淞然。可是这十年,你们俩都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我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算半个长辈吧,看着心里不痛快。”
      张呈低垂下头,竟是不知从何接起。
      朱美吉扫了他一眼,这会儿工夫香烟已经烧得剩了个头。她抬臂将烟头摁熄在烟灰缸,挥尽眼前逸散的迷烟,方才借着烟雾暴露出来的柔软与疲态瞬间就被一扫而空。
      “话我就说到这儿,说正事。”朱美吉的目光重新又锐利起来,“今夜下半场怎么走,你得拿个章程出来。”
      张呈瞬间在对面的椅子里直起身,乱窜的疲惫感被强行压回身体深处,他搓了搓脸,思路反倒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启明既然敢把这局棋摆到市局门口,”他的目光锁在朱美吉脸上,沉郁地低声道,“就是笃定我们在舆情和程序的双重压力下,必须暂扣雷淞然。既然对方想牵制我们的侦查视线,我们就将计就计。”
      朱美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示意他继续。
      张呈迅速组织好语言:“按他们的计划走,明面上,严格按照刑诉法的羁押程序走。雷淞然依旧是长宁街二十四号案的重大嫌疑人,明早八点准时移交市看守所羁押。启明必定在市局周边乃至内部网络布置了眼线,而我们要释放的信号是:市局已经全盘接纳了他们精心伪造的证据链,调查方向已被成功误导。”
      朱美吉颇为欣慰:“暗里呢?”
      “双线并进。”张呈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冷厉,“第一条线,针对孤儿院旧址的现场物证保全。雷淞然留下的线索表明,现场存在刻意伪造的物流标签和人为痕迹。启明的人担心留下后患,必定会在天亮前进行二次清理,销毁所有可能导致证据链反噬的破绽。我们需要打个时间差。”
      “截胡。”朱美吉立刻领会了他的战略意图。
      “对,越快越好,”张呈点头,“今晚两点前,我和老刘带痕检科的精锐,配合便衣大队,避开主干道监控,从西郊农机站的废弃支路潜入,在旧址外围设立静默布控点。只要启明的清扫人员一露面,立即实施抓捕,务必做到人赃并获。”
      “这是第一,说说第二条线。”朱美吉抬了抬下巴,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所谓‘与雷淞然有关’的星源咨询。”张呈道,“启明高层行事缜密,股权与资金链势必层层嵌套,查到最后多半只能触及底层代持人。但只要网安与经侦查明该笔转账的真实操作终端并非雷淞然,这套企图栽赃的流水,或许足以成为市局合法彻查启明的切入点。”
      “好。”朱美吉缓缓颔首,指尖在桌沿轻叩,“你那边的外围抓捕,我亲自坐镇指挥中心盯控。法制专班明早六点准时集结,另外,我会通知律所合规部,将雷淞然经手的代持业务全套卷宗同步移交市局进行交叉比对。”
      她顿了顿,目光重又落到张呈脸上。
      后者的神色里仍带了几分犹豫,似还有话要说。
      “雷淞然这边。”朱美吉语气放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在市局眼皮底下出半点差池。”
      张呈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起身朝朱美吉微微一鞠躬:“谢谢朱局。”
      “跟我谢什么。”朱美吉摆了摆手,“去吧。趁王建华还没做完处置,该交代的再去交代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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