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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祝你得偿所愿吧 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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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的审讯室并不宽敞,四面墙壁贴着统一的深灰色防撞软包。头顶的白炽灯排布得很密,几乎将室内所有的阴影都挤压殆尽,好似势必要一切黑暗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无所遁形。墙角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低鸣,让这间密闭的屋子平白透出几分压抑的寒意。
雷淞然被带入审讯室,在正中央的铁质审讯椅里落座。随行的警员面无表情,拉下他面前的约束桌板,随着“咔哒”一声沉闷的机械卡扣咬合声,将他的身体和双手牢牢限制在狭小的范围内。
张呈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审讯桌,桌面上摆着那份刚整理出来的初步证据材料。
他扫了一眼墙角,悬挂的双路高清监控探头无声地运转着,拾音器旁的红色工作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了两下。
审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张呈盯着对面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强迫自己摆出冷硬的姿态,公事公办地开启了这场憋屈的审问:
“姓名。”
“雷淞然。”
“年龄。”
“三十四。”
“职业。”
“恒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例行的身份核准结束,雷淞然意外的很配合。张呈翻开证据材料,将那几张高清监控截图缓缓推到桌子中央。图片上,雷淞然拄着手杖,在长宁街二十四号后巷的身影清晰可辨。
张呈沉声问道:“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长宁街二十四号后巷,去干什么?”
时间数字说得好重,应该是还在生他的气吧。雷淞然不禁扯了扯嘴角,垂眸,视线在那几张照片上淡淡扫过:“实地走访。我经手的一桩旧年债务纠纷,当事人提供的线索称,欠款人王培生就住在那一带。作为代理律师,我过去核实情况。”
“核实情况?”张呈微微拔高了声音,抽出一张海外资金流水的复印件,压在照片上,“案发前三天,一笔高达百万的海外资金,通过多个离岸账户洗白,最终汇入了你曾经注册的‘星源咨询’账户。雷律师,你这实地走访的劳务费,未免过于丰厚了。”
雷淞然看着流水单,修长的手指在金属挡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张警官,星源咨询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变更了实际控制权,变更信息在相关网站内都能查到,我目前只挂了一个虚名,并未参与任何实质性运营。至于这笔钱具体是哪位前客户的账目往来、与公司内哪位负责人对接,我毫不知情。”
张呈指节微蜷,将那份流水单缓缓抽回,压入卷宗底部。
没用。他早就知道,审讯对眼前这人来说,没用。
雷淞然不会像普通嫌疑人那样慌乱无措,也不会破绽百出地去狡辩。他给出的每一句供词毫无漏洞,既承认了客观存在的轨迹,又剥离了主观的杀人动机,把自己的盘问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
“雷律师,这份证据链出现的时间和指向性,巧合得超出了常理。”张呈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突破两人之间的屏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是有人在刻意引导警方的视线。”
他继续道:“但是,作为与案件有关的人物,你不选择远离是非,偏偏在此时出现在现场,客观上已经让自己陷入了被动。王培生十年前的案底,究竟和你有什么关联?能让你在明知有风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前往长宁街?”
雷淞然微微向后靠了靠,试图在坚硬的金属椅背上寻找一个稍微舒适的姿势:“张队长,你们也知道案情错综复杂,必然需要有人留下来配合调查……若是水面太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又怎么会轻易露头?”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让自己成了这个靶子?
这句话含了太多的个人情感和主观情感。张呈咬牙,把问话咽了回去,敛去眸底的晦涩,声音越发低沉,几乎是压着火气:“雷淞然,你知不知道,对方既然能布下这种局,即使留在市局也未必能保证绝对的安全。警方一旦被这套证据牵制,真凶就会借机掐断所有线索。而你现在一句有用的线索也不肯给出,如此一来,就算不是主观,你也会坐实‘帮凶’的嫌疑。”
“诱饵若是有毒,吞下去的鱼自然也活不成。”雷淞然淡然反击,“我现在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接受审查是我的义务,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至于这局棋最后如何收场,那是你们警方该操心的事。”
张呈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胸口发闷。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卷宗翻到下一页,准备继续询问。
墙角的换气扇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冰冷的金属椅面更是源源不断地剥夺着人体的温度。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接续审讯下,雷淞然原本端正的坐姿不知何时悄悄偏移了重心。他整个上半身默默地向右侧倾斜,试图将左腿的重量完全卸去。
早上大夫才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受寒受累的左膝,先是在长宁街冰冷的雨水和泥泞里跋涉了一番,紧接着又在这冰窖一样的审讯室里硬生生熬着。本就没有完全痊愈的炎症,在这样反复的刺激下,必然已经卷土重来。
张呈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自然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
尽管眼前这人仍极力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但每一次胸腔的起伏已经开始逐渐显得吃力。他那双被金属环扣住的双手,十指正用力地攥紧身前的约束桌板边缘,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慢地往下滑落。
靠,又在装。
那些公事公办的理智,到底不过是一层不堪一击的表象。当真切的苦痛从那人虚弱的皮囊下难以抑制地溢出时,被张呈强行压在心底的愠怒、惊惶,乃至绵长的难过,瞬间化作汹涌的暗潮,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
愤怒如绵密的针脚,裹挟着波澜起伏的复杂情绪席卷而来,让张呈几乎想立马结束审讯,把这人关回家里好好锁着养个一年半载。
这疯子,是真的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耗到整条腿报废吗?
“小治。”张呈突然开口。
扩音器响起李治良略带疲惫的声音:“……在,张队,有什么指示?”
“嫌疑人脸色异常,为保障嫌疑人基本生命体征及后续审讯程序的合法性,现在申请暂时中断审讯。去把王建华叫过来,带上急救箱和消炎镇痛药。”张呈憋着劲儿,一口气报完。
“明白,我马上联系王队医。”李治良在那头迅速应下。
哪怕这番明显越界的举动事后可能会让他背上违纪的处分,但张呈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霍然起身,大步绕过审讯桌,径直走到雷淞然身侧。反正眼下以防嫌疑人突发疾病发生意外为由,他也勉强算是有充足的借口强行介入。
雷淞然显然没料到张呈会突然中断审讯。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伪装的速度赶不上情绪外泄的速度,声音因为疼痛而发着颤:“张呈……你做什么……”
“疼就别说话了。”张呈从腰间摸出钥匙,“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解开了扣在雷淞然手腕上的金属环。
方才雷淞然几乎把全部重心压靠在审讯椅上,才好勉力撑出个还算正常的体态应付张呈。眼下骤然失去金属环的束缚,雷淞然一直紧绷的身体立刻脱力。他闷哼一声,微微向前倾倒下去。张呈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将他重新按靠在椅背上。
冬季,所有人都裹得严实。然而隔着几层厚重的衣物,张呈依然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躯体正在细微地发着抖。
王建华赶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张呈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审讯桌前,抄起上面那个早被他喝空了的金银花露玻璃瓶——这原本是他这段时间连轴转熬夜上火,买来降火用的。作为主审人他没法从审讯室脱身,只好又托在外值守的同事跑去茶水间,接了满满一瓶热水。
这种老式的厚玻璃瓶导热好,保温也久。张呈将铁皮盖拧紧,试了试外壁的温度,确定足够温热又不至于烫到他的嫌疑人后,这才单膝跪在雷淞然身前,将玻璃瓶轻轻压贴在了这人颤抖的左膝上。
炽热的温度骤然穿透冰冷的布料渗入骨缝,雷淞然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地低声提醒:“张呈,监控还开着呢……”
张呈轻轻握住他的小腿,修长的指节几乎包裹住大半肌肉,他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盯着雷淞然那双因为疼痛而水光潋滟的眼睛,话说得冠冕堂皇,声音却软了几分:“别动。嫌疑人突发旧疾,我只是作为主审采取必要的人道主义救助。”
雷淞然胸膛重重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对张队过度的贴心表示妥协。他没有再躲,任由源源不断的热力一点点化解着关节腔里凝结的坚冰。
张呈索性没有起身,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这就是你选的对策?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等启明的人在外面自乱阵脚?”
雷淞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你们现在接触到的所有线索基本都跟启明有关,启明要想摘自己出去,就急需一个替罪羊。那群人把王培生的命算在我头上,证明他们已经等不了了。张呈,我现在是‘凶手’,如果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继续动手。但是我坐在这里,江城的视线就全聚在了市局……”
他微微顿住,舌尖扫过干涩的嘴唇,又扯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启明着急扫清来时路上的旧债,我的过往资料恰好与那些旧事有所重叠,所以我就是他们要找的完美的‘替罪羊’。然而现在,‘凶手’被警方控制,他们去哪凭空再变出一个完美的嫌疑人?接下来,只要战线拉得越长,他们越会按捺不住。”
“但你会被困在这里。”张呈语气沉重道,“现有的证据链如果全部闭环,铁证如山的情况下,只要你无法自证清白,到了时限市局也必须把你移交检方。这案子一旦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程序上谁也保不住你。”
张呈看着他,语速飞快,近乎迫切地试图劝道:“到时候你连律师的身份都保不住,人在检方,还怎么……给师父报仇?”
连故人都搬出来了啊。
“那就移交。”雷淞然迎着他慌乱的目光,竟是没被撼动分毫,眼底满是荒芜的平静,“我……牵扯的东西太多……张呈,别想太多,这件事你走正常程序就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嫌疑人。”
“普通的嫌疑人?”张呈只觉心里那股子堪堪被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冒了出来,“雷淞然,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嫌疑人,我现在根本不会在这儿管你的死活。”
他紧紧盯着雷淞然的脸:“雷淞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去那条后巷到底找什么?王培生手里究竟握着什么底牌,值得启明布下密室灭口,还要你心甘情愿来顶罪?”
“这些跟你没关系,张呈。”雷淞然轻轻挑了挑眉,好似毫不在乎张呈几近失控的态度,“张队长不是早就发了誓要把我送进去吗?现在机会在你面前,你只需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我能达成目的,你也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张呈不知道雷淞然怎么敢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坐在审讯椅上的人垂下脑袋看着他,此时此刻,在冷冽的白炽灯光下,雷淞然平日抓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在额前垂落几缕,落下的投影遮去他素来的锋利,眼底的柔和竟看得张呈胆寒。
那就是又在说屁话。张呈气恼得不行,抓着玻璃瓶的手骤然一紧,未经大脑施加的力道压上伤处,引来雷淞然吃痛的吸气声,惹得他又慌乱地松劲,圆滑的玻璃瓶险些径直滚落到地上。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腆着脸贴上来不是张呈的作风。雷淞然在旧伤的钝痛里竟感到一阵无比的轻松,他收回目光,浮在脸上的笑意未减,倦怠地闭了眼。
就这样,张呈,恨我吧,做你该做的事,像之前那样,别心软,我本来就是要赎罪的,福利院的、师父的,他们都在等着我呢。
我的命无足轻重,可欠下的东西又太多。从生到死之间,堆着数不清的债,耗尽这辈子的所有也填不完。现在所做的一切,能够问心无愧就不错了,至于这一身躯壳的来路和结果,我已无暇顾及,也无力再去周全。
所以张呈,祝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