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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来朋友们有骗子 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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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雨如同一缕缕黏腻的蛛丝,从天幕之上无声坠下,潮湿的水意将整座城层层缠绕。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玻璃上,水痕在路灯下缓缓蜿蜒流淌。
室内未开暖气,张呈肩上披着外套,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牡丹,目光沉冷地盯着白板。板上固定着长宁街二十四号案发现场的建筑结构图,以及死者王培生的现场勘验照片。勘查结果表明,现场门窗均自内部反锁,系一处典型的密室。
距离首轮现场勘验已过去六个小时。根据递交上来的尸检结果显示,王培生死于锐器刺伤后心脏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心脏处有一道5厘米的豁口,据伤口大小和走向推测,凶器应该是一把小刀。
可是痕检报告确切地点明,案发现场曾遭到过系统性的清理:未提取到可供比对的指纹及DNA检材,未发现凶器和明显搏斗痕迹,鲁米诺检测无血液反应,门窗缝隙处的微量物证均被刻意消除。嫌疑人展现出了极强的反侦查意识,作案后甚至耗费大量时间,销毁了所有能反映其进出路线的现场痕迹。
然而,若嫌疑人仅为切断线索而实施灭口,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伪造一场意外事件,方为隐蔽性最高、最易规避立案侦查的手段。但在本案中,嫌疑人刻意布设了复杂的封闭空间,其目的或许意在视觉引导,图谋昭然若揭。
结合死者是十年前江城孤儿院走私案核心人员的前科——张呈捻了捻手里的烟,迅速产生了判断:这个案子绝非孤立的灭口事件。幕后主使抛出王培生这一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线索节点,甚至以高调的作案手法将其置于市局视野内,其真实意图,可能是为了引导办案方向,迫使警方对十年前的孤儿院旧址展开回溯调查。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安静了许久的内线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张呈眉头微蹙,伸手抓起听筒:“刑侦支队,张呈。”
听筒里先是漫开一阵微弱且不规律的电流嘶嘶声,几秒的空芒后,一道经过变声器严重扭曲、剥离了性别特征的机械音,才缓慢地顺着电波爬了过来。
“张队长,长宁街那出戏,看得还满意吗?”
张呈握着听筒的指节瞬间收紧,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了录音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一定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清理掉一个有着十年案底的活人吧?”失真的机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打开你们市局的公共举报邮箱吧,十分钟前,我送了一份大礼进去。相信张队长看完之后,这桩密室的谜底,自然就解开了。”
没等张呈再开口,电话已经被单方面切断,只剩下一长串冰冷的忙音。
“小治!”张呈一把将听筒扣回座机,“溯源!追刚才打进我内线的号码,还有,查看市局公共举报邮箱!”
李治良原本正蔫蔫地揉着熬得酸涩的眼眶,闻声迅速坐直了身子。他推了一把滑落的眼镜,双手立刻搭上键盘切入系统后台。
“张队,电话是经过多重海外服务器跳板的虚拟网络电话,溯源不到真实IP。”李治良紧盯着屏幕,语速飞快地汇报,“邮箱里……有一封十分钟前刚进来的匿名邮件,附件带了一个数据包。”
“点开。”张呈快步走到李治良身后,单手撑住椅背,弯下身凑近过去。
鼠标双击,数据包被顺畅地提取。几个高清视频文件和一叠扫描件的缩略图,在显示器上依次铺展开来。
张呈的目光在触及第一段视频画面的那一秒,呼吸骤然凝固。
第一段视频的监控探头,恰好是长宁街二十四号回迁房后巷的视角。画面右下角,一串时间戳随着录像的推进规律跳动着——下午四点十五分。
距离张呈从江北雷淞然的洋房离开,满打满算甚至不到一个小时。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步履维艰地走入昏暗的巷道。即使探头角度偏高,未能捕捉到正脸,但那挺拔却不可避免透出滞涩的步态,以及那根拄在右侧的手杖……
张呈甚至无法自欺欺人,屏幕里那人,分明就是雷淞然。
屏幕上的男人径直走到王培生那扇加装了电子指纹锁的后门前。他稍作停顿,随后略显艰难地屈起左腿弯下腰,在周遭凌乱的杂物堆中翻检片刻,掏出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
张呈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乱了一拍。他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这人好好在家待着,这人满口答应,还发信息让自己安心,却转头就去了命案现场的后巷!
“……点开下一个。”第一段录像结束,张呈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些干涩。
下一个文件是几张高清的痕迹对比图。匿名发件人贴心地将监控截图中胡桃木手杖底端的放大特写,与长宁街后巷烂泥地里提取到的几枚圆形压痕做了直观的并排比对。
紧接着,是一份海外账户的资金流转记录。记录显示,就在王培生死亡的前三天,有一笔高达百万的款项,从一个隐秘的离岸账户,分批次转入了一个名为“星源咨询”的空壳公司。而这家空壳公司当年的注册法人代表,白纸黑字,印着的名字,正是雷淞然。
“张队……”李治良推了推眼镜,迟疑地仰起头看向张呈。哪怕是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再迟钝,李治良也能看出这段时间队长往医院跑得有多勤。
“来路不明的证据不能随便用,继续核对。”张呈咬着牙,强迫自己将视线紧锁在屏幕上,勉力维系着冷静,“核实这份流水单的真伪,比对视频有没有AI合成的痕迹。”
李治良没敢多问,埋头开始工作。
安排完这些,张呈直起身,几乎踉跄地退了两步,颓然靠在墙壁上。办公室苍白惨淡的灯光自头顶打落,将他眼底错综的血丝照得无处遁形。
几个小时前,江北洋房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交叠。冒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还有雷淞然靠在沙发上难得卸下防备的模样,分明还近在咫尺。张呈满心以为,自己终于撬开了这人坚硬的外壳,接触到一部分真实的雷淞然,终于能够将他拉回阳光下。
可事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雷淞然毫无顾忌地骗了他。
明明中午在饭桌前点了头,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好好顾惜自己的伤腿。可自己前脚刚刚跨出大门,雷淞然转头就把所有的嘱咐抛了个干净,背着他偷偷去了案发现场。
他那副躯壳还能经受几番磋磨,他自己怎会不知?凭他洞若观火的心智,又怎会看不透这桩陡然现世的命案,分明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棋局?
他多聪明啊,他什么都知道。雷淞然是故意的,他非要蹚一蹚这浑水不可。
最让张呈感到无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雷淞然和王培生能有什么交集。他想不通,一个律师,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拖着那副病骨,急不可耐地卷进这桩八竿子打不着的命案里。
除非……除非这个人,在这桩案子里真的有作案嫌疑。
看吧,他甚至连雷淞然执意赴险的理由都不清楚。
张呈狠狠地搓了搓脸,几乎想把刚才拿在手里把玩的烟点上。
——雷淞然,我到底在你的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对你来说,究竟是一个可以被你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还是你宏图伟业的绊脚石?
“张队……”十分钟后,李治良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核实过了。视频是原始文件,没有篡改痕迹。那份资金流转记录……我穿透了底层数据,的确是从星源咨询的账户里走过的。从证据链的表面来看……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
四个字如同一把重锤,沉闷地砸在张呈的胸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淞然就算有再多秘密,也绝不可能为了钱去买凶杀人。
可法律讲求的是证据而不是他的情理。现有的证据,已经构成了完整的嫌疑链条。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周边、具备作案动机、且有资金往来嫌疑的人。按照现行刑诉法规定,警方必须立刻将其控制,带回局里接受调查。
他抓起桌上的卷宗,转身大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朱美吉听完张呈的汇报,这位向来果决的女局长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局长,这是一个局。启明在借刀杀人。”张呈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白地瞪过去。
“我清楚。”朱美吉抬起头直视着他,“但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就必须合法合规。你是一名刑警队长,张呈。你应该明白,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的时候,我们没有权利因为个人的主观判断,就对这些证据视而不见。”
朱美吉从桌面的案卷夹中抽出一份拘留证,拿起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去把他带回来,你亲自去。”朱美吉将拘留证推到张呈面前,放轻了声,“不管雷律师和这件案子有没有关系,只有把他带回市局,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才是安全的。启明既然敢递这份材料,就证明他们在外面一定还有后手。如果他继续留在外面,只会比被捕更危险。”
“是。”张呈沉声应道,一把抓起拘留证,转身走出办公室。急促的步幅中,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一般盘踞大脑。
雷淞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置于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算是为了向启明复仇,你难道……难道就不能试着离我近一点吗?
愤怒、不解、心痛、懊悔……种种情绪在张呈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用力扣紧方向盘,将油门重重踩到底。警车撕开黏腻的雨幕,引擎在冰冷的夜色中爆发出低沉的轰鸣,犹如一声压抑的悲怆嘶吼,在空旷的长街上訇然回荡。
庭院里的老香樟在暗影中摇晃,熟悉的深色大门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张呈下了车,任凭冰凉的雨丝落在警服上。他走到门前,正准备抬手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严,好像雷淞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正在等他到场。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暖黄灯光。张呈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轻轻一推。
昏黄的光晕中,雷淞然披着件黑色长风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目光看向站在门口浑身沾着水汽的张呈:“来了?”
张呈往前迈进两步,凛冽的湿寒随之灌入室内。
“长宁街的现场监控,还有星源咨询的海外流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市局都已经拿到了。”
听到这番直截了当的证据坦白,雷淞然的面容上却并未泛起分毫波澜。他伸手握住一旁的胡桃木手杖,借着支撑,动作略显艰涩地从沙发上起身,站直了身子。
“雷淞然,”张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只要你告诉我,那是启明为了转移视线给你设的局。剩下的,我会去查到底。”
雷淞然动作微顿,但最终还是没有辩解、没有反抗,甚至算得上配合,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杖靠在墙边的木质架子上,自己伸出双手,并拢,举到张呈身前。腕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衬出病态的苍白。
“证据既然齐了,就按规矩办吧。”雷淞然抬起眼,语气淡漠,“我没什么可说的,走吧,张警官。”
即使到这个时候,他依旧从容,与十几个小时前坐在他对面吐骨头的人别无二致。
张呈被他一句波澜不惊的“没什么可说”堵住了所有话口,气得几乎想踹雷淞然一脚。
但目光下移,最终落在雷淞然依旧无法使力的左腿——
啧,那条腿在卖惨。
张呈咬咬牙,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被体温捂到熨帖的手铐。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银色的金属环扣住了那截细瘦的腕。
“嫌疑人雷淞然,你涉嫌长宁街二十四号故意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雷淞然对张呈这番不近人情的定性并无任何表示,顺从地跟在这位刑警队长身后,拖着病痛未愈的左腿,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