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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爱托起明天太阳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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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刚过午后三点,江城的天光便骤然暗了下来,冬日本就寥寥无几的光线仿佛被谁吝啬地收了起来。雷淞然在街角上了辆网约车,车门紧阖落锁,胡桃木手杖静置在脚边,随车子启动的微颤轻轻磕碰了一下底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江城正向暮色低头,浓云如陈年重墨般层层叠压于楼厦之间,将本就支离破碎的零星天光,一点点碾作化不开的铅灰。
雷淞然心底清楚,此刻最稳妥的对策本该是按兵不动——他的资料在启明高层必然早已完全公开,包括福利院的过往和十年前的案件。而王培生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孤儿院、密室、专业的灭口手法,这一连串信号像一束特意调亮的追光。这是明晃晃的挑衅,雷淞然只要还存半分理智,都能看穿这是一方早为他搭好的戏台。
可启明若真打算将以前的黑历史斩草除根,把十年前的劫灰重新扬起,这把火便只会顺着一个方向烧,烧向当年幸存下来,还活着、还能开口说话的每一个旧人。王培生不过是第一个落下的弃子,下一刀悬在谁的头顶尚未可知,幕后推手绝不会再留给他从容查访的余暇。
一切迫在眉睫,他已退无可退,更是等无可等。
长宁街是江城老城区里最杂乱的几条破街之一。回迁房挤挤挨挨,违建棚屋的铁皮遮天蔽日。二十四号楼外尚停着一辆警用车,警灯闪着红蓝的光,将现场割裂成诡谲的块状,黄色封锁带在风里轻轻晃着。
雷淞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循着暗巷绕到二十四号楼的背面。王培生住在一楼,那扇连着巷子的后门上,突兀地装着一把带指纹模块的电子锁,看面板上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俨然是新近更换的。
这种锁的市面价格,至少抵得上王培生一个月的低保。雷淞然凑近仔细看了两眼,不禁皱起眉头。王培生不过是个领着低保的无业游民,为什么要花费大价钱,买这么个电子锁?
他敏锐地扫视了周遭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巷子深处堆积的一大摞杂物堆上。
杂物堆里散落着几只空快递箱,箱面的寄件信息已被马克笔尽数涂黑,唯有物流单号的前几位隐约可辨,寄件方均指向同一处物流公司,名字生僻,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几家大型物流。
雷淞然抽出手机拍了几张。
他毕竟不是有关人员,不便在案发现场久留,只能在短时间内尽量寻找破绽。雷淞然大致梭巡了一周,确认不再有别的有价值的线索,便回身穿过暗巷,迅速离开了王培生的家门。
他缓缓在小区花坛边停下脚步,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从单元门里出来,神情间还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戒备,眼神不时往警戒线的方向瞟,显然是刚应付完警方的盘问。雷淞然盯了片刻,撑着手杖迎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不着痕迹地将两张百元钞票折叠着压在名片底下,递了过去。
“大姐,跟您打听点事。”雷淞然声音放得轻,颇为圆滑地挂上了一层体面的微笑,“我是处理王培生生前债务纠纷的律师。他这人走得突然,外头还有些烂账没平,公司让我来摸摸底。耽误您功夫了,这点钱您拿着买点菜。”
老太太原本紧绷着脸正要躲,余光瞥见名片底下那抹红色,干瘪的手指下意识地一捻,将名片和钞票一并拢进了袖口里。拿人手短,又听说是来讨债查账的,老太太眼底的警惕顿时消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拄着拐杖、面相斯文的青年,撇了撇嘴:“查账?那你可白跑一趟了。在这破地方住了快五年,他就是个吃低保的穷鬼,哪有钱还你们。”
“这么说,平时也没见有亲戚朋友来接济过他?”果然任何地方,老太太都是最佳的信息员。雷淞然眼睛一眯,知道找对了人,顺水推舟地问道。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哪来的亲戚。”老太太得了好处,话匣子自然敞开了,拉着他眼珠一转,“不过……接济他的人,倒还真有那么一个。”
她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大概是一个月前冒出来的,满打满算也就来过两三回吧。那人次次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可说话做事倒是蛮客气。有回在窄楼道里撞见,那人还特意侧过身让我这老婆子先走。王培生这种人,能交上这么有规矩的朋友?啧啧,我看着都觉得稀奇。”
“那人来干什么?”
“谁知道送的什么!反正王培生那人是个闷葫芦,见着那人来,门缝都不肯多敞半寸。”老太太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说,“可邪门就邪门在,只要那人前脚刚走,王培生第二天准有闲钱去街口市场割两斤好肉。”
雷淞然垂眸。一个月,正好是从启明城东厂区地下产线出现端倪、引起警方注意的时间。
有人在给王培生封口费?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企图?
他向老太太温声致了谢,转身离开,一瘸一拐地隐入了老城区更深处。
雨在他返回街口时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雷淞然没带伞,骤起的小雨迫使他不得不在屋檐下停了片刻,静看雨水将灰暗的路面逐渐洇湿。
王培生死于密室,这本身便是最大的悖论。若仅为灭口,伪造一场利落的意外才是启明惯用的手段。一桩刻意雕琢的密室命案,太过招摇,只会将市局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这间屋子里。凶手或许是在刻意引路。这是一场高调的谋杀,更像是一枚指向明确的路标。他们抛出王培生,就是要引导警方去翻查他十年前的履历,从而将视线引向一处旧址——江城孤儿院。
雷淞然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孤儿院的地址。
设局之处,必有破绽。张呈若是顺着常规的刑侦逻辑追查,敌暗我明,势必会卷入启明早已铺陈的网中;而李逗逗若动用律所的资源,又难免打草惊蛇。
只剩下他一个人,既与警局有联系,又在启明里有一定的地位。
这是为他设的局,背后的操盘者要他入局,毫无退路地入局。
这步棋,也只能由他来走。
车窗外,江城的冷雨越下越密。雷淞然将风衣领口微拢,垂眼望着自己搁在手杖顶端的手。胡桃木的握柄已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温润,一圈圈的木纹贴着皮肤,透出些许细微的滞涩感。
膝盖深处的旧伤随着车身的颠簸,又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痛。他收拢指节,微微偏过中心,借木柄分担了些许力道,缓缓呼出一口白气,闭上了眼睛。
孤儿院旧址在江城西郊。那一带的建筑都早已搬迁荒置,铁栅栏锈得彻底,原先的门锁不知被哪个游手好闲的人绞断了,大门半虚掩在风雨里。雷淞然让司机将车停在两个街口外,自己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雨势在他下车后稍稍收敛,化作一种细密绵长的湿意,附在风衣的肩头。潮冷的温度透过布料,仿佛直白地刺进膝间。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抬手直接推开了铁门。
旧址的轮廓比他记忆中要模糊得多。多年的风雨将主楼外墙上那句“用爱托起明日的阳光”腐蚀得残缺不全,斑驳剥落的红漆好似干涸的血块。
主楼的窗玻璃悉数碎落。雷淞然绕着外墙缓慢地走,目光从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扫向下一个,最后在西侧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截向外伸出的金属排风管道,外径极小,正好够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在里面匍匐爬行。管口贴着地面,如今已被一丛杂乱的野草半遮半掩。
雨水沿着管口外缘汇成一道细线,无声地滴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雷淞然深吸了一口气。当年,他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彼时周遭是吞噬一切的暗,他伏在粗糙的管壁内凭着本能向前攀爬,连呼吸都只敢压在齿关里,不敢出声,亦不敢回头。身后重物撞击皮肉的闷响顺着铁皮传导而来,渐渐微弱,最终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彻底淹没。那声音渐行渐远,却又在此后十载的无数个梦魇中长久地回荡。他始终不忍、也不敢去细加描摹:那几个奋力将他推入这唯一的生门、自己却转身挡住保安的同伴,最后究竟是怎么倒下去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沉重的旧影尽数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眸光沉静地落向眼前的泥泞。
管口前方约莫一尺处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翻得虽不深,仅限于表层,但那片疏松的土壤分布得颇为刻意,应该不是风雨自然冲刷所致。视线再往旁侧游移,杂乱的野草间静静躺着半截烟头。墙根的碎砖底下,还压着一小撮撕毁的物流标签纸,仅露出小半个带有残缺条形码的边角。
雷淞然屈膝蹲下。左腿在弯折的刹那牵扯出钻心的锐痛,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把身侧的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指腹陷入湿润的泥土,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掌迅速洇散。他无暇顾及这些不适,快速地摩挲了两下指尖的泥土,屏息摸出手机,将这几处物证逐一拍摄下来。
泥泞中残存的痕迹无一不在昭示着旁人的涉足,甚至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他心下立时有了计较:启明的人同样循着王培生的线索摸到了这里,企图在这片旧址做最后的清扫。但或许对方的动作尚未来得及收尾,便因为某些原因而匆匆离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几处痕迹,将方位在脑海中迅速记牢,随后握紧手杖,借力缓慢地直起身子。胡桃木的杖端在松软的泥地上起落,顺着他滞涩的步伐,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圆印。
雷淞然在孤儿院旧址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
回程的车厢里充沛的暖气徐徐吹拂,将他膝盖深处叫嚣的锐痛渐渐熨得钝化,驱散寒意之后终于让紧绷的沉疴得了片刻喘息。他点开了与张呈的对话框,上一段对话停留在张呈大概是百忙之中抽空发来的四个字:记得吃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良久。他敲下了一行关于废墟痕迹与物流残标的线索,默然片刻,又悉数删去;犹豫了一会儿,重新打出几句提醒对方当心长宁街密室局中局的话,最终还是敛下眼睫,再次长按了删除键。
不能说。以张呈的敏锐,现在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无法解释合理的来源,更会直接将对方拽进自己这边的危局之中。他要做的事,不能把张呈扯进来。这些线索,他只能让李逗逗绕个圈子,以律所的名义暗中递过去。
雷淞然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回了一句最能粉饰太平的寻常话语:
“药吃过了。你专心查案,晚上不用特意跑过来。”
千万别想太多……给你添麻烦了,张呈。
室内昏沉,雷淞然拧亮了书房桌前那一盏台灯。他翻开笔记本电脑,将今日拍下的照片悉数导入屏幕。
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划,最先跃入视野的是长宁街后巷的那几只快递箱。经由软件放大处理,模糊的物流单号已清晰可辨。他切出一封邮件草稿,打算稍后一并发送给逗逗。
紧接着,画面跳转至孤儿院旧址的那组泥泞掠影。他屏息注视着屏幕,将半截压在碎砖下的物流标签特写一点点放大。
然而,就在像素边缘完全清晰的那一瞬,他滑动触控板的手指,蓦地僵停在半空——
常人在仓促间单手撕毁纸张,由于受力点难以均匀,撕裂的轨迹必然会从发力侧向另一端呈现出一道轻微却自然的偏角。纸张内层的纤维在遭受暴力破坏时,必定会在断口处留下参差不齐的粗糙毛边。
可屏幕上这截纸片的断口,两端受力毫无偏差,甚至连细微纤维断裂的走向都出奇地一致。或许是有人用双手捏住纸片边缘,平整而克制地撕下,随后再经由反复揉搓,以刻意伪造出被风雨摧残的破败感。
这哪里是慌乱中无意遗落的残片,这是一枚被精准计算过角度、摆放在必经之路上的诱饵。
草率了,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一步错步步错。雷淞然没有再继续向后翻看。他缓缓阖上双目,忽地嗤笑一声,脊背向后抵上微凉的椅背。从踏出家门的那一秒起,直至此刻端坐于书桌前,这一路上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在他脑海中倒带重演。
长宁街后巷里那把崭新的指纹锁。被他绕开的二十四号楼正门。孤儿院旧址那扇被绞断的链锁。管口前他蹲下时按进湿土的右手。手杖的圆头在泥地里一进一退留下的圆点。
……
有人在盯着他,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谨小慎微地留下不起眼的痕迹,等着他自己发现,然后欢欣鼓舞地顺着那人留下的痕迹一路直直钻进陷阱里。
一张缜密的大网,终于在黑暗中显露了全部的轮廓。一股料峭的寒意穿透了室内温热的空气,顺着他的脊背无声攀爬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