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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但我不愿你痛苦     张 ...

  •   张呈从雷淞然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得化不开。
      江北老洋房区的路灯稀稀拉拉,沿着青砖砌成的矮墙一路亮到巷口。张呈在车门边顿足,回头朝着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楼望了一眼。雷淞然家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晕透过缝隙洒落一小块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将那几株老香樟的枝影衬得愈发疏朗。
      张呈弯身坐进车厢,从内袋里摸出手机。指尖略微停顿,点开大鹅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弹了过去:
      『早点休息。』
      没等回复,他随手将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旋动车钥匙。
      他的出租屋离雷淞然家不算太远,穿过半个城区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没开音响,狂风过耳,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干燥柏油的摩擦声。意识的某一部分还留在方才昏黄灯光下的客厅里——摊开的文件袋、圈着铅笔记号的合同、搁在边几上那已经被拆封的止痛片,以及……雷淞然微微侧身时苍白的侧脸。
      雷淞然。怎么又是雷淞然。
      张呈使劲摇晃脑袋,想把这三个字从脑海中抛出,却惊觉一切只是徒劳,那张恼人的脸在眼前愈发清晰。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始终暗着,顶着大白鹅头像的聊天框再没有新的动静跳出来。
      前方的路灯光影交替,将张呈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烦躁地掐了掐眉心。最近这段时间一连串的案子接连报上来,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自己肩上更是压力山大。张呈已经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会儿脑子混沌,实在不想再去费心界定此刻胸口翻腾出的细密闷痛,究竟算是后知后觉的亏欠,还是某种更为隐晦的悸动。攥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断握紧又松开,最后化作一声灌进肺里的叹息。
      他只知道,至少现在、至少此刻,他不打算再由着雷淞然一个人走下去了。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张呈解了警服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刚摸出笔记本电脑通上电,屏幕右下角便一连闪了几个市局邮箱的未读通知。
      最早一封来自李治良:『U盘数据已解密。』
      张呈点开邮件,里面压缩整理过的附件被李治良规规矩矩地分成了三个文件夹。
      水质调查报告整整齐齐地躺在解压过的文件夹里,罗列出三家独立检测机构的交叉验证数据,采样时间、地点、瓶号、送检人一项不落,连每一瓶样品的照片都附了时间地点水印。
      紧跟着的是几十段暗访影像。第一视角的镜头伴随着刻意压轻的呼吸声微微晃动,一只冻得骨节发红的手闯入画面,握着采样瓶稳稳探入启明厂区外围的涵洞水体。其余的素材多为暗处蛰伏的长时间录像,跨越数个不同日期的深夜,镜头反复锁定厂区侧门。其中一段凌晨两点前后的高像素画面中,一辆无牌重型冷链车悄然驶出,随着焦距缓慢推近,右前大灯边缘,一道细长的刮痕被镜头清晰定格。
      文档列表的末尾,是一份名为“调查笔记”的纯文本文件。付昭明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手法,冷静、客观地记录着自己这三个月来的遭遇:哪天去哪段河道采了什么水、哪家机构给出了超标的数据、发往监管部门的信函如何石沉大海、退稿时上司又用何种场面话将一切压下……全篇内容明了,条理清晰,字字千钧。
      直到笔记的最后一行,她才按下了两次回车,另起一段:
      『经赴名山,求之昭明。』

      张呈盯着屏幕上那行横平竖直的句子,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八个字,被他无声地反复咀嚼了几遍,只觉得满腔酸涩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肺里。
      “经赴名山,求之昭明。”——这本是一句古朴求道之语,提出这句诗的无名氏大概是怀揣着天底下最远大的希望,要赴往天下的名山大川,寻觅世间真理。然而此时此句,却成了女孩最惨烈的自白。
      “名山”,不再是圣人雅士所求仙问道的胜地,而是江城万丈深渊下尚不见天日的真相之峰。
      而“昭明”二字,现在想来,反倒成了她的判词。昭明昭明,是她在这场漫长夜行中,求而不得、以命相赴的理想微光。
      屏幕的幽光打在张呈紧绷的脸颊上,光线刺激到他的眼眶几乎不可自抑地泛起滚烫的湿意。
      寥寥三个文件夹,被李治良仔细修复整合,堆在他邮箱那些亟待处置的警务里,文件大小占比甚至不超过百分之一,显得太过微不足道。然而,正是这三个文件,经由付昭明亲手在手机上一段一段地录制备份,在键盘上一字一字地敲下,声声咽泪,句句泣血。
      这些事情本来无关于她,只要她愿意,当然可以故作无知,像多数人一样,不去趟这趟绝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对抗的浑水,继续做她堂堂正正的小记者,不求出人头地,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
      可她偏偏不肯,她是形单影只的勇士,在她力所能及的最远之地,为后来的揭发者们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她不知道属于希望的火光会不会到来、什么时候来。

      一串串文字隔着冰冷的电脑屏,把一名记者付诸生命调查的一切平铺直叙地摊开来。张呈搓了搓脸,他似乎可以看到这个年轻的女记者,如何在深夜独自一人敲下这些字。那时的她,想必就已经做好了以身为烛的觉悟。哪怕最终会沉入冰冷浑浊的河底,哪怕这簇薪火注定要熄灭在奔赴的半途,她也未曾有过半步退缩——
      既然真相被层层铁幕遮蔽,如果普通的方式没有办法找到真相……那她便以生命为烛为炬,燃尽自己,撕开这片黑暗的铁幕。
      张呈闭了闭眼,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拖拽,那一串串沉重的数据、那一段段摇晃的影像、那份字字泣血的绝笔,连同那个在奔赴途中陨落的灵魂,被他缓慢地归置入了警务系统的档案库内。
      做完这一切,张呈阖上笔记本电脑,才发觉肩颈早已僵硬发酸。他揉着眉心从书桌前站起来,在原地稍稍踱了两步缓解久坐后的僵硬,瞥见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划过两点的刻度,掐指一算,距离上班只剩下不到六个钟头。
      下午朱局点他的话言犹在耳,张呈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屈从于那些从肌肉里泛出来的疲倦与酸痛,踏进了卧室。指尖扫过手机屏幕,那只大白鹅依然呆头呆脑地窝在对话列表的顶端,任由其他群聊消息疯顶自岿然不动,简直像要在那儿搭巢安家。张呈啧了一声,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便往床上倒了下去。
      窗外呼啸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了,天际尽头,一抹冷硬的青灰色正悄无声息地洇透了沉沉的夜幕。

      再次从梦里挣扎出意识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张呈被闹钟不依不饶的震动惊得睁开眼睛,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从倒在床上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没有再动过分毫。
      他简单洗漱,披上外套直奔市局。
      车停进停车场时,晨间的通勤高峰已经散尽,办公楼前的石阶被冬日的初阳拉出一片晃眼的光。张呈将车门落锁,刚踏进刑侦支队的大门,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便迎面撞了过来。
      “张队——付昭明的毒理筛查出来了。”刘旸从理化科那头抱着一摞卷宗直冲过来,嗓门儿大到只闻其声,“全阴。死因是溺水叠加零度水温导致的急性失温。”
      张呈垂着眼听完,指节在卷宗封皮上轻叩了一下,以示了然,却不置可否。
      毒检查不出东西,并不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外。仅靠几张凭空捏造的流水、一群隐匿于屏幕后的说客,便足以成为将女孩推向死亡的幕后推手。屏幕上喧嚣翻涌的言辞化作不留痕迹的凌迟,足够混淆一切视听。而网络,恰恰成了那些施暴者最完美的赦免状。在这场罗网之中,他们大可以从容地摊开双手,坦然宣告自己未曾沾染分毫的罪孽。
      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了她心目中的“正义”而离去。讽刺的是,将她推下深渊的,正是千万人高举的“正义”旗帜。互联网的记忆总是短促得令人发寒,也许只需熬过这个月,水落石出之时,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赛博哀悼。可再往后推移三十天呢?喧嚣褪去,谁还会在此驻足,去怀念付昭明这个名字?
      当看客散尽,真相的重量便会如烟一般被稀释。
      毒理全阴、溺亡、失温。薄薄的尸检报告掩盖了真正的凶器。付昭明究竟死于什么?是死于冰冷的河水,还是死于这场由狂热与冷血共同编织的无声绞杀?

      “承重墙、厂区、河水,三份样本的成分比对呢?”张呈抬眼。
      “正要跟你说。”刘旸翻开下面一本册子,指尖在对照表上重重一点,“福尔马林浓度曲线、稳定剂配比及两项工业杂质残留——三份样本完全吻合。基本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产线。”
      “好。”张呈微微颔首,将这份比对报告抽出来,单独夹到那摞文件的最上头,“这份报告事关重要,复印三份,一份送朱局,一份进档,一份跟着搜查令申请往上递。”
      “收到。”刘旸干脆地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张呈转过身,目光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到角落里那位顶着一张生无可恋脸的数据天才身上:“小治。”
      李治良抬起眼睛,拖长声音,一只手还按着鼠标,半死不活道:“在——”
      “U盘里那段拍到冷链车的录像,能不能把那道大灯的刮痕截出来?我要拿去比对近三个月内进出启明厂区的所有冷链车辆。重型车的牌照系统和物流备案都调一遍,筛出右前大灯有外部剐蹭维修记录的。”
      “昨晚已经在跑了。”李治良语气平淡得如同人机,“模型还在训练,初步名单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但是张队,以启明的谨慎程度,这辆车要么已经换了车头壳,要么早就不在江城境内了。”
      “明白。”张呈叹气,愁得抓了抓脑袋,“先跑出来再说。还有那七具骸骨,DNA比对那边催一下技术科,身份信息务必尽快出来,拿到后优先跟之前陈国栋案的档案交叉比对。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批次进的厂。”
      李治良收回目光,继续半死不活:“收到。”

      交代完任务,张呈扭头正要走回自己办公室,余光一转,却不巧撞上了李治良搁在工位上熟悉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白鹅,两只蹼脚踩着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
      张呈盯着那只鹅看了两秒,眼前没由来地浮现出另外一只鹅的模样。他别扭地咳了一声,别开视线。
      李治良敏锐地捕捉到队长的反常,天才本能的预警已经开始警铃大作。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往自己身前护了护:“张队,这杯子我用了三年了。”
      “我有说什么吗?”张呈斜他一眼。
      “你眼神说了。”
      “……”张呈磨了磨后槽牙,“去换一个,回头我给你报销。”
      “张队……”
      李治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呈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个在办案之外的场景里社会化程度堪忧的年轻人周旋,抄起报告径直走向朱美吉的办公室。
      身后,刘旸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李治良:“张队盯你那杯子干啥?”
      “不知道。”李治良头也不抬地把杯子把手朝向自己身体那一侧,“可能是单身太久了吧。”
      不是,这有关联吗?!张呈脚下一顿,在接连不到一周的时间内第三次险些在市局摔出个好歹。

      朱美吉看完三方比对报告,沉吟片刻,将文件合上搁在桌沿。
      “要调查启明,重要的证据链算是初步闭环了。”她抬眼,目光凝重,“搜查令的事我继续跟法制科协调,尽量在四十八小时内拿下来。毕竟兹事体大,启明牵涉的层面太多,上面……最近有几位不大乐意配合的。张呈,你心里有个数。”
      “明白。”
      “骸骨的尸源比对一出结果,立刻报我。”朱美吉拿起笔,在卷宗封皮上利落地签了字,将文件推还给他。
      张呈动作慢了片刻,朱美吉的目光顺着他放在卷宗上的手臂挪上去,一眼便瞧见眼前下属满眼的红血丝和差点掉到地上的黑眼圈。她面色微沉,端出了局长的架子:“还有,案子越往深处走越熬人,你这个队长的脑子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今天只要没有突发警情,必须给我回去好好休息一天。这是命令。”
      没等张呈表态,她话锋一转,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强势:“别把自己熬垮了。你要是倒了,局里可抽不出人手去病房照顾你,更没闲工夫替你一天三趟地去关照那位腿脚不便的雷大律师。”
      张呈猝不及防被点破,硬是咳了两声才稳住表情:“……朱局,您这也扯得太远了。”
      朱美吉眼皮一掀:“嗯?”
      “……没事,我干活去了。”张呈识相地抱着文件夹,迅速撤出了办公室。

      整个下午,市局里头像是被按下了短暂的静音键。
      没人有空插科打诨。雷淞然送给张呈的两份材料信息量太大,网安支队正加紧穿透材料中涉案空壳公关公司复杂的交叉持股架构;技术科的DNA图谱比对仍在按既定程序运转;针对涉案冷链车的图像筛查算法也在全负荷处理着海量交通卡口数据……各专案小组都在争分夺秒地排查,但在核心鉴定结论与关键数据回传之前,案件的侦破推进仍然停留在胶着的取证等待阶段。
      等待,有的时候除了等待,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张呈在办公桌前坐了三个小时,看了几十页材料,批了十几份报告,中途被刘旸抓去会议室开了一小轮案情通气会,又被李治良拽着在屏幕前核了两段影像的时间戳。等他揉着发晕的眼睛再抬头看窗外,冬日短促的白昼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浅淡的橘色。
      张呈起身,从椅背上扯下外套往身上一披。他准备早点走,再去一趟江北——昨晚从局里拿过去的那几帖膏药不知道管不管用,也不知道那人今天有没有老实按时换。
      他摸出手机,正要给那只大白鹅发条消息问问情况,一个陌生号码却毫无预兆地跳了进来。
      张呈眉头一皱,按下接听键。

      “喂?”
      “您好,请问是‘雷淞然’的朋友吗?”电话那头起先有些嘈杂,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过来,背景里夹杂着医院公放广播和仪器滴答的杂音,“我是江北市二院急诊科的分诊护士。机主在路边晕倒,被好心人送过来了,人现在还昏迷着。”
      张呈一愣,抓着手机的手蓦地收紧:“他怎么了?”
      “左膝旧伤引发严重的急性滑膜炎和大量积液,高热剧痛,人送来时就没意识了。”护士语速飞快,“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空号,我们只能顺着微信列表打过来。您能尽快赶来一趟吗?医生准备做紧急处理,需要熟人补充一下既往病史,另外急诊留观的各项手续也得有人来办。”
      张呈已经一把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停车场走:“我马上到。他现在在哪?”
      “外科大楼一楼。”
      “十分钟。”
      张呈挂断电话的同时已推开了办公区的门。李治良和刘旸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去哪儿,只看见他们家队长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刮过。
      雷淞然,你到底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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