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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朋友们有小狗啊     江 ...

  •   江北市二院的急诊大厅是个永远不缺喧嚣的地方,在这个点依旧人声鼎沸。大厅里几乎没有停下脚步的人,推着轮椅的病患家属、脚步匆忙的急救人员交错而过,面上或是焦急,或是麻木,不一而足。
      张呈推开门,迎面撞上大厅里喧闹而嘈杂的热浪,额角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化作一片细密的寒栗。周遭穿梭的人影在他的视线里糊成了一片虚影,他在原地怔忡一瞬,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几步跨到分诊台前:“护士,麻烦您……刚刚送进来的,有没有一个叫雷淞然的?他情况怎么样?我能去哪找他?”
      值班护士俨然是见惯了急诊家属的焦态,此时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快速敲击了几下键盘,目光在屏幕上扫过:“患者雷淞然,送医时处于重度昏迷状态。现在人已经被推进了尽头的重症处置室,骨科大夫正在做穿刺抽液。您这边是家属还是陪护人员?”
      家属还是陪护?
      张呈在转瞬间突兀地想起雷淞然的档案里双亲那一栏刺眼的“无”。这人仿佛就是一艘无牵无挂的孤舟,在世情凉薄的河里没有任何能够阻止他漂泊的人或物,因此他才敢毫无后顾之忧地往黑暗里涉足。
      而自己呢?
      张呈的手指微微一紧。
      “……朋友。”他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转过身,在一片混乱的人影中逆流而上,顺着灯牌的指引朝西侧的走廊尽头大步奔去,脚步竟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跌撞与慌乱。

      在距离处置室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张呈的脚步不可遏制地放慢了。他竟开始害怕,急诊大厅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一时间耳边只剩下自己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他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才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门。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在看清屋内景象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抽干,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雷淞然安安静静地躺在窄小的处置床上,整个人深深陷在蓝色的无菌单里。那张平时总是滴水不漏的脸,此刻呈现出近乎死寂的灰白,好似毫无生机。或许是因为炎症带来的高热,额角渗出的冷汗已将鬓发完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缘。
      为了方便进行关节腔穿刺,雷淞然的左侧裤管被完全剪开。整个膝关节肿胀得骇人,脆弱的皮肤被内里积聚的炎症液体撑得发亮,紫红与乌青交织。陈旧的蜿蜒疤痕交错在髌骨的残骸之上,被底下的积液高高顶起,丑陋而狰狞地宣告着这具身体曾遭受过何等毁灭性的重创。
      一名急诊大夫正戴着无菌手套,一边皱眉查体,一边吩咐规培医生准备穿刺包。

      “急性化脓性滑膜炎,伴有重度组织感染。”主治医生一边动作利落地拿着那根粗长的穿刺针寻找着进针点,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旁边的规培医生快速嘱咐,“关节腔内压力太高了,底子又差,看这发炎的程度……”
      剩下的话俱是一些专业术语,张呈听得头昏脑胀,站在门边,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粗长的穿刺针无情地刺进红肿变形的关节之中。暗红色混杂着脓液的积液顺着透明的导流管缓缓流出,而病床上的人,即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身体依然因为这种凌驾于麻醉之上的剧痛,而产生了一阵绵长细密的战栗。
      他怎么能……怎么敢,把自己折腾到这种地步?
      眼前刺目的红白交织,迫使张呈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不晕血,然而那一管掺杂着鲜血的脓液,却迫使腹中翻腾起一阵无法控制的反胃感。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
      他自诩是个敏锐的刑警,总能轻易看穿嫌疑人的谎言,却为何……为何偏偏对眼前这个人一无所知。雷淞然消失的那十年、身体的情况,甚至雷淞然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他这儿,全都是一张白纸。
      张呈甚至荒唐地想冲进去揪住那个昏迷的人问个清楚,问他既然已经脱下了警服,为什么还要去趟这浑水?问他这副残破的身体究竟独自熬过了多少个难挨的黑夜?后知后觉的愧疚如同潮水般迅速漫过头顶,压得他连喘息都觉得万分艰难。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躁的高跟鞋叩地声。
      张呈迟钝地微微偏过头,就见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快步走来,柔顺的长发被她用鲨鱼夹利索地卡在后脑,风风火火地停在处置室门口。她一眼扫过处置室里的情形,随即转过头,毫不避讳地看向张呈。
      “市局刑侦支队的张呈张队长,对吧?”女人在两步开外停住脚步,双手抱臂,“自我介绍一下,恒正律所,李逗逗。”
      张呈一怔:“李律师您好,请问您是雷淞然的同事吗?他现在……”
      “张队长这么大阵仗守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躺着的是什么重要嫌疑人。”李逗逗冷笑一声,语气颇为愤怒,打断了张呈的问话,上下将他一扫,“怎么,案子查到瓶颈了,指望他赶紧醒过来再给你们递两份口供?”
      张呈被刺得脸色一僵,试图心平气和地解释:“李律师,我没那个意思。昨晚我叮嘱了让他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李逗逗咀嚼这四个字,忽地扯开唇角一哂。她上前一步,先前的冷嘲热讽化作了尖锐的质问:“张呈,你们刑警平时办案也都这么理所当然吗?你当真以为启明那些核心证据,是天上掉下来刚好落进你们警局系统的?!”
      对啊,昨晚雷淞然拿出来那两份材料时,曾保证过调取方式合法合规。解释乍一听天衣无缝,可是那两份材料的内容显然涉及启明的部分核心机密,他一个委托律师,到底是怎么取得这些东西的?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想到了,但当时雷淞然把话题一带而过,他也就没去细想。现在被李逗逗再一提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在张呈的胸腔里迅速膨胀:“他白天……去哪里了?”
      “去启明总部跟进调查了。”李逗逗看着他错愕的脸,尽管此时怒火中烧,还是压着情绪跟他解释,“他昨天越权调取了涉密账目和外包合同。今天如果不作为法务代表出席例会平息审计的疑心,一旦启明查监控查流水,不仅你手里的线索可能会失效,他自己也会被盯上。”
      张呈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中“嗡”地爆发出一阵轰鸣,仿佛有惊雷在耳畔炸裂。
      李逗逗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雷淞然已经做得够多、够到位了,张呈,我不知道他到底欠了你什么?是哪条法律规定,一个已经伤退的警察,还得把命搭进去给你们警局冲锋陷阵?”
      张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哑口无言。李逗逗显然已无耐心等他再说什么废话,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你们现在不应该赶紧跟进调查吗?张队也不想等他顶着复发的旧伤拿到的证据失效吧。慢走,不送,这里有我守着就够了。”

      张呈沉默地站了良久,最后转过身,走到走廊靠墙的排椅前,固执地坐了下来。
      “我不走。”张呈低垂着头,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深深地插进短发里,“我要待在这儿……我等他醒。”
      李逗逗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又想起雷淞然的一意孤行,到底没狠心继续逼迫下去,眼底尖锐的怨怼终于褪去了几分。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原本咄咄逼人的气焰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张呈,你留在这里干耗着有什么用?”李逗逗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上,“你在这儿坐着,他膝盖里的伤就能自己好转吗?他今天不顾一切地去启明涉险,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伤春悲秋、浪费时间的。”
      张呈的脊背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喉结艰涩地滚动着,却找不到任何辩驳的词句。

      处置室的门从里轻轻推开,主治大夫摘下口罩,一边将橡胶手套扯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一边铁青着脸环视走廊:“雷淞然的家属或者陪护的朋友在吗?”
      张呈猛地从排椅上站了起来,李逗逗也立刻迎了上去。
      “我是他朋友。”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李逗逗瞪张呈一眼,继续问道:“大夫,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大夫疲惫地叹口气:“患者的既往病史,你们作为家属和身边人难道不清楚吗?左膝是十年前的陈旧性粉碎性骨折,关节腔内部结构本就存在严重的不可逆损伤。这种生理基础,日常的温差变化和轻微负重都需要严格管控。”
      张呈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大夫翻开手里的病历夹,指给两人看:“结果呢?短期内先是经历了极端的低温刺激,紧接着又在没有任何医疗护具支撑的情况下强行超负荷行动。你们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在临床上意味着什么?”
      张呈脸色惨白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他。他现在……”
      “行了,脓液已经抽完了,广谱抗生素也大剂量打上了。人还没醒,马上转去单人留观病房。”大夫大概是早看惯了这种不负责任事后后悔的家属,也没打算继续把情绪浪费在这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接下来要绝对卧床静养,两周内那条腿要是再敢受力落地,你们就直接去帮他联系义肢定制吧。去一楼缴费办住院手续。”

      没过多久,处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护士推着平车,将还在昏睡的雷淞然推了出来。张呈沉默地跟在平车后面,一路将人送进了单人留观病房。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点滴在输液管里匀速地坠落,发出微弱的滴答声。李逗逗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大概是在处理雷淞然突然倒下后,律所和启明那边留下的一堆烂摊子。
      张呈则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他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雷淞然苍白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雷淞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他缓缓睁开眼,被高热灼烧过的视线还有些朦胧,适应了片刻光线后,才看清了坐在床边的男人。
      “张队……”雷淞然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牵动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戏谑弧度,“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给我当护工……市局的案子都破完了?”
      出乎意料的,冷言冷语却没等来张呈像往常那样的反唇相讥。张呈站起身,拿了一根干净的棉签,沾了温水后,小心翼翼地涂在雷淞然干裂的嘴唇上。
      雷淞然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因为带到输液的左手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到动静,李逗逗从沙发上站起身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雷淞然,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张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里:“醒了就好,我去跟护士长说一声。”
      话音顿一顿,表情颇有几分不自然地又扫了张呈一眼,补充道:“律所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启明的人要是问起来,我会替你找借口圆过去。就不在这儿碍你们的事了。”
      走到门边,李逗逗又停下脚步,回头严厉地指着张呈,语气里满是警告:“他还在生病,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再惹他难过。”

      房门轻轻合上,风风火火的高跟鞋声音慢慢远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雷淞然稍微直起身子,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看着张呈那张依然紧绷着的脸,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李律平时在庭上跟人辩论惯了,说话总是习惯性地夹枪带棒。她那些话都是夸张的玩笑,张队别往心里去。”
      张呈没有顺着雷淞然给的台阶下,深邃眼眸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下午医院打给你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个空号。急诊科查不到你的家属,最后只能顺着你的微信列表挨个找人。”
      张呈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颤抖地追问:“既然李逗逗是你的合伙人,你们关系也算熟络,甚至连你去启明涉险她都知道,为什么紧急联系人不写她?”
      雷淞然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张呈安静了半天,开口问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个。他垂下眼帘,语气轻描淡写:“不习惯麻烦别人。况且,我也没什么真到了生死关头,非得叫来床前探望的人。随便填个空号,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牵扯。”
      张呈倾身拿过雷淞然放在床头的手机,递到对方面前:“解锁。”
      雷淞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但还是抬起没有输液的右手指纹解锁了手机。张呈拿回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通讯录和紧急联系人的设置界面。
      雷淞然虚弱地皱了皱眉:“张呈,你干什么?”
      “存我的电话。”张呈头也不抬,大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那个毫无意义的空号删除,郑重地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保存完毕后,他将手机轻轻放回雷淞然的枕边。
      张呈抬起头,目光迎上雷淞然略带错愕的眼睛:
      “雷淞然。以后,不习惯麻烦别人这种屁话就收起来。”

      雷淞然偏过头去,不再说话,就着月光和病房微弱的灯光,照得他的脸格外苍白。
      张呈的目光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身上。
      这人太瘦了,不同于那些有健身痕迹的匀称精瘦,长年累月的亏空几乎掏完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然而张呈此前一直将他放置在对立面,甚至即使看出这人亏空到像纸糊的一层,也不屑于去深究他为何会孱瘦到这般病态的地步。
      以至于现在,除去膝盖那一块狰狞的疤痕,张呈甚至不敢细想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这个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才走到如今的地步?
      “没事的,张呈,我没事,”似乎是不想让气氛那么尴尬,雷淞然终于主动开口,语气也缓和下来,“这都是老毛病了……”
      “而且也没那么多人在乎,我自己也就扛过去了,根本没那么难,对不对?”
      “别说屁话了。”张呈打断了雷淞然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气里竟带上了一层浓烈的悲伤,他将手搭上雷淞然的肩膀,强行扳过他的上半身,迫使他看着自己,郑重其事地说道,“雷淞然,我在乎你。”
      “我在乎你,你受伤我会心疼,你少受点罪我也会高兴,雷淞然,你别说那些没用的话。”
      “我也好,你那个同事李逗逗也好,都是在乎你的。”
      “你想让我爸的在天之灵看到你活成这样吗?看到他用命保住的人活成这样吗?”
      师父。
      那个十年来被他深埋在心底、甚至不敢提及的身份,如今却被张呈几句话直白地揭开。雷淞然心中一涩,故作轻松的神情不由得冷淡了几分。他别扭地转开脸不去看张呈,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回复: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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