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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只有我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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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杀牲畜时向来无所顾忌,从小养到大,谁夭折,被偷又或是病死,惋惜几声,等时候到了,还活下来的拿刀子一割,血涌出来,畜生的眼睛还盯着人,没多久灰暗下去,渐渐下落,炸开,砰——
“新年快乐!”
远处烟火在背后滞空,大概这是绽放得最快,最引人注意的花,拼尽全力奔向最高点,发出和外表不符的怒吼声再死,从下面往上望的人眼球被反复照亮,在这个充满期待的日子里,总该是欢喜更多。
两个人背靠着墙,他们没有说话,把自己叠起来,自己从自己身上获得安全感。
又要烟花叫嚣着往天际去,刚粉身碎骨,开出尸败的烂漫,没来得及消逝,它凝在半空。
宋时瑜捏着石头的手停住,睫毛颤了颤。
旁边的周知珩肩膀一松,他叹口气,改为懒散的坐姿,一只腿曲起,臂肘搭在膝盖,脑袋一歪靠着墙,含笑看过来。
“嗨。”男生眼眶还发红,说出来的话带鼻音,他蹙蹙眉,又笑,“小瑜。”
宋时瑜瞥他一眼,把手中的石头扔掉:“干嘛。”
他语调轻慢:“你还没长大。”
还没长大,弄不死他。
“早晚的事。”
周知珩笑得更高兴,他把头回正,笑着笑着,垂眸看向角落:“我本来以为我把这件事忘了。”
宋时瑜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讲:“我这辈子好像总在追求他的认同,成绩也好,还是别的什么,连我自己都没发觉。当时他当着你们的面说我偷钱,我说我没拿,非想证明给他看,直到很久以后我跟他又说起这件事,他说知道,他当初就不相信是我干的。”
“他不就是做个样子。”宋时瑜撇嘴,“欺负小孩看不懂,话里话外都在点我们母女,我要是没听到晚上的话,我还真以为他……”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又说:“我骗了你,其实。”
“嗯?”
“我妈当时没问是不是我藏的钱,她说她信我,说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她看我哭,还哄了我很久。”
“……”
“她还去和你爸保证,所以才有之后的事,她说信我,我记了一辈子。”
说着,宋时瑜声音低下去:“可是长大后我又明白,她那么说,无非就是不想被赶出去,所以怎么样也不会给自己留下污点。你知道吗,如果她真在我那里找到这一千块钱,她会帮我瞒下来的,因为我和她才是一起的。”
“很阴暗的想法对不对,可这就是事实。”
周知珩不置可否,头一仰,看着头顶无数眼睛似的星。
后来那笔钱没有恰好地出现洗清两人的嫌疑,它就和世界上随处可见的遗憾一样,消失在家庭的唠叨中。
沉默很久。
“要不我们现在回去把家翻一趟?万一能找到呢?”宋时瑜提议。
“算了吧,找没找到又能怎么样,没什么意义,再说了,这都不像真的世界,找到个假的也有可能。”
宋时瑜没听他的,拍拍屁股站起身,用下巴点点天台门口:“那我不管你,我反正要去。”
周知珩还坐在地上。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女生站着,他得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宋时瑜的脸。
照旧还是小学生模样,但人小鬼大,里面的灵魂是倔的,长大后,她比常人敏感更多,固执非常,不知道怎么养成的这脾气,可思来想去,貌似又离不开他的功劳。
男生笑了。
说话吊儿郎当。
“去,怎么不去,过来拉哥哥一把。”
宋时瑜脸上的嫌弃溢于言表,但她还是伸出手,拉住周知珩的手掌。
男生借着力站起身,一臂肘没骨头似的压住女生的肩膀,宋时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稳住。
她转头骂他:“你把我当拐杖呢?哎周知珩你是不是老了走不动路啊,要不要我扶着你?”
“哎哟,腿脚是有点不便哈。”他掀起眼皮,懒懒地笑,“那就辛苦小瑜妹妹了,你别说,年纪大了有个人照顾是好。”
“好个屁啦!”没说几句宋时瑜就感到生气,“等你老到走不动我把你丢大街,反正我不会照顾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好狠心啊,听着都吓死我了。”他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样。
两个人半推半闹地下楼,期间周知珩颇想压死宋时瑜的样,跟个挂件似的搭着女生肩膀,宋时瑜白眼翻不停,等到门口一巴掌拍周知珩脑门上这男的才老实下来。
“我们一起找,记得往角落看啊,床缝什么的,别放过。”
“好。”
两个人开始对着家里翻来找去,衣服一件件丢出来,卫生间也不放过。
宋时瑜把床头柜拉出来,头倒下去看,只见到角落的灰尘。
周知珩在翻周盛的公文包,掏出来一堆超市小票,他随手一扔,漫不经心问宋时瑜:“你觉得能找到吗。”
宋时瑜答得随意:“找不到找得到都没关系,反正也没期待过,我只是想试试罢了。”
男生动作顿了下,他点点头,说也是。
最终他们也没从家里找到丢失的那一千块钱。
它就像从来没存在过,可它又确确实实存在了这么多年。
两个人气喘吁吁躺在大人的房间。
遗憾吗,不甘心吗,但又有种“早就知道是这样”的释然。
“我刚才在想,如果真的能找到就好了。”周知珩拿手掌挡了挡灯光,说。
“我也是。”
“所以你还在期待。”
“你不也是。”
两个人又笑了。
“算了。”宋时瑜从床上坐起来,拿脚踢踢周知珩的腿,“这就是命,找不到就找不到,我受不了这里,哥你起来,我不想当小学生,咱们抱一个。”
周知珩任她踹:“现在叫哥,晚了。”
“哥。”她难得好脾气,“哥哥,知珩哥,我真不想当小学生了,而且现在这些事,怎么说呢,超乎我的认知了,我有点害怕,不是说回忆完就能走吗,我想快点结束。”
周知珩像死了,半点没带动。
宋时瑜叹口气,视线落在男生紧闭的眼皮上。
相比起她最开始,想用称呼拉紧他们关系总叫他哥以外,周知珩除了调侃似的“小瑜妹妹”,以及和外人称呼她时会说一句“这是我妹”,其他时间,他不怎么叫她妹妹。
她不懂这些,因为没有血缘,反而在乎起称呼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时瑜都以为是自己没被接受的原因。
有天她心不在焉提起,周知珩听后皱皱眉,说不是啊。
那时他也是没骨头地靠过来,臂肘压住她肩膀,笑得没脸没皮,说话也是。
“我就是觉得叫妹妹听起来太正经了,反正不管叫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说对不对,小瑜。”
所以。
小瑜就是妹妹。
妹妹就是小瑜。
很简单的道理。
“小瑜。”
她回过神,周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谢谢你。”
宋时瑜没反应过来:“嗯?”
男生也坐起来,认真地看向她:“谢谢你和我一样在乎这件事,哪怕最终还是没得到结果,但是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所以,”他弯起眼睛,“谢谢你。”
宋时瑜有好一会儿的无言。
她别过脸,小小声嘟囔:“也谢谢你。”
周知珩的脸凑过来:“说什么?声音真小。”
女生推着他的脸:“没说什么,你走开,很烦啊你。”
“我不。再讲一遍呗,我听着。”
“……”宋时瑜推不过周知珩,她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谢谢你!我也谢谢你!可以了吧?”
周知珩愣了下。
他眼底还有灯光点在眼睛边角,有时像泪,晶莹的脆。
“嗯。”男生笑起来,“可以了。”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哪怕最后还是没等来那个早就不被在乎的答案,哪怕时光如梭,年复一年的不再见面,哪怕。哪怕。
仅仅这样就可以了。
烟火下坠,归于无声,在孩子眼里再枯燥不过的新闻联播也迎来今天的尾声,李有芳和周盛打着手电筒,在巷子角落看到两个孩子。
宋时瑜跟在周知珩后面,两人各拽着塑料袋的一边,里面装着的东西是烟花爆竹。
不久前周知珩拿着钱,带着从家里跑出来的女孩子,十分费劲地找到家店买了这些玩意。
男生孩子心性,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固执地要把这些钱都花掉。
“反正我都挨打了,不花白不花。”
宋时瑜当时都生出求他的心思,紧张地拽住男生衣角:“可是我怕,知珩哥,咱们回去吧,别花这个钱了。”
周知珩不听:“揍的是我,你怕什么?”
说着余光一瞟,噔噔噔窜出去,没多久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让她伸手。
“什么呀?”
周知珩:“摊开。两只手。”
宋时瑜撇撇嘴,老实地摊开两只手。
一把把褐色包装椰子糖落到女生掌心。
“你说过的,吃甜的心情会变好。”他抬抬下巴,“吃吧。”
宋时瑜不好意思:“知珩哥,你也吃。”
“不要,我兜里还有一大把呢。”
“……你到底买了多少啊。”
“不告诉你。”
烟花沉甸甸,两人一前一后提着,小点的脚印追着前面的,一个脸颊肿着,一个眼睛肿着。
手电的冷光照到他们脸上。
远处烟火再次坠地。
砰。
新的一年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