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局部小雪》阿唐不吃糖

9、第九章 不喜欢哥哥

　　自从那天晚上，两个人的关系貌似缓和些，但该较劲的时候还是没少较劲，大打出手的次数多了，互相都皮糙肉厚不少，包括脸皮。

　　打打闹闹间，宋时瑜的月经在那年到来。

　　她看着从□□蜿蜒下去的血，好奇地拿指腹碰了碰。

　　不全是红色，有的像老人皱下来的皮，她站在洁白的厕所，手里是血，仿佛把自己杀死过一遭。

　　作为女性，她能清楚感受有东西从身体里流逝，那是她的血，是她。大人弯起眉眼，高兴于她的成长，宋时瑜疼痛于她的失去。

　　原来经痛和肠胃疼痛时没有太大区别，原来之前的所有都是在为她成为大人作铺垫，她从现在起是大孩子了。小瑜。

　　随着年级上去，周知珩每天写不完的题和卷子，周盛给他配了台电脑，让他能随时随地查资料。

　　宋时瑜觉得羡慕，她很少接触电脑，小学上微机课要靠抢位置，她跑得慢，只能和别人坐一起，常常看同学玩打字追小偷。

　　她很早摸透家里人的脾气，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周知珩是个好相处的，再加上宋时瑜骨子里很爱玩，她开始求周知珩给她玩电脑。

　　最开始周知珩享受这种感觉，大手一挥，翘着唇角下巴一点，骄傲样十足，但女生乐呵呵过去屁股还没坐热，周知珩又在外面浑身不得劲。

　　简而言之，他就是看宋时瑜高兴，他不高兴了，小人心态。

　　“要不要我教你？”

　　“我不要。”

　　“要的要的，4399嘛，都我玩剩下的，来我教你。”

　　不管宋时瑜怎么说，非凑过来。

　　没办法，周知珩不高兴就没得玩。宋时瑜挪挪位置，两个人挤在电脑前玩森林冰火人，谁要是动作慢，笨点，先被嘲笑一波，桌底下膝盖撞膝盖，鞋底踩鞋面，谁也不饶谁。

　　如果门口有动静，身经百战的周知珩率先切屏，大人从门外过去时，只能看到男生认真学习的背影，以及女生殷切的，给她哥捶背的努力模样。

　　偶尔也会被骂。

　　李有芳近两年药喝得越来越多，气色却变得不大好，她和周盛始终没结婚，不知道是谁有顾忌。

　　有天大人们突然在客厅吵架，宋时瑜那会儿在看电脑，周知珩坐在床上看书，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宋时瑜脸上刚才还有的笑容消失。

　　新闻联播主持人端正的腔调带着股温和，电视外，女人的嗓音尖细，爪子似的挠在门上，而男人语气一如往常。

　　宋时瑜很怕尖锐的声音，她怕里面忽然会夹着她的名字。

　　宋时瑜。宋时瑜。宋时瑜讨厌宋时瑜三个字。

　　正呆愣的时候，耳边倏然被塞了什么东西。

　　她错愕地抬起脸，看见脸色淡淡的周知珩。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听歌”。

　　说着，男生坐她旁边，戴另一只有线耳机。

　　耳边音乐声起，不知道什么歌手，什么腔调，很吵，不太好听。

　　半晌，她抬起手，捂住自己这边的耳机，把它塞得更深，然后垂下头。

　　两个人安静着，听耳机里放的撕心裂肺，等吵架声停止，她摘下耳机退出房间，以接杯水，或者递个水果为理由靠近女人。

　　被骂的话，宋时瑜乖乖低着脑袋，但不能太低，背挺不直会被说体态不好，她已经能掌握这个度，也能掌握母亲嘴里的抱怨，看大人的眼色，把自己揉来捏去，展现最柔软的姿态。

　　就像是游戏，只要掌握游戏秘诀一切就会顺利，她这时都以为自己是很懂事听话的孩子，不知道这样竟然是在讨好。

　　而周知珩和她掌握同样的能力。

　　女人在房间里哭，男人在大开的男生房间里踱来踱去，检查作业，检查试卷，手掌闲不住，放在男生的后脑。

　　是被揪着头发把头晃来晃去，还是拍拍头顶以示鼓励，周知珩知道是后者，如果不是，那好，没关系，下一次会是。

　　他总知道怎么让父亲高兴。

　　——“你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骨肉，除了你，别的都是外人。”

　　——“你要懂得这点，明白吗？”

　　“小瑜。”
　　“知珩啊。”

　　明白吗？明白的。

　　天气热起来。

　　一家人趁着节假日去海边玩了圈，这时宋时瑜初二，周知珩已经高中，高中和初中，一字之差，横着面看不见的墙。

　　宋时瑜近几年长高不少，和这个时期大部分女孩子们一样，会小小在意起穿搭，认为披散头发更好看，爱听歌，爱买漂亮的笔记本抄歌词，她已经不是因为几十块钱的随身听感到纠结难过的人，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不需要，也没想过再买随身听。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洒在沙滩，后边的人脚不老实，一脚把沙子踢到女生的小腿。

　　宋时瑜面无表情地回头。

　　周知珩一脸认真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不远处周盛拿着相机在给李有芳拍照，宋时瑜看了眼，收回目光，迅速半弯下腰抓了把沙子，砸到周知珩衣服上。

　　他被烫到似的跳好几步。

　　“我刚买的新衣服！”

　　宋时瑜当听不见，周知珩把身上的沙抖下来，也弯下腰，两个人开始打“沙仗”。

　　“小瑜，过来帮妈妈……哎，你们两个又干嘛呢？”

　　宋时瑜冲周知珩翻翻白眼，几步跑到李有芳面前，声音好不委屈：“他先弄我的。”

　　周盛脖子上挂着相机，眉眼间有中年人的疲态，他笑笑，冲走过来的周知珩喊：“这么大了还欺负做妹妹的？”

　　“我都说不是故意的。”

　　宋时瑜委屈，周知珩脸上更委屈。两个人的样子把大人看笑，没人计较。

　　“小瑜，你帮妈妈看看哪顶帽子好看点？”

　　李有芳站在卖饰品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两顶草帽，款式不大相同，

　　以为李有芳是要拍照，宋时瑜看了眼，提出建议：“右边的吧，这种显脸小。”

　　女人拿着帽子，眼睛在宋时瑜脸上扫两下，就当女生不解的时候，头顶忽然盖下来片柔软。

　　李有芳看着宋时瑜，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小姑娘懂得多，别说，是挺好看。”

　　女人理着草帽上的装饰发带，忍不住感叹：“我们家小瑜哦，长大了，大孩子了，真漂亮。”

　　周盛弯起眼睛，抬起相机：“来摆个动作小瑜，这边光线好。”

　　闻得见编织草帽暖洋洋的苦香。

　　怔愣中，快门声闪过。

　　李有芳和周知珩都凑过去看。

　　“不错啊老周，技术越来越好了。”

　　“知珩，你把你身上的泥再拍拍，我也给你照一张。”

　　“我才不拍。”

　　李有芳笑眯眯地撑着周盛的肩膀：“那和妹妹拍一张呢？我想起来你们都没一起照过相。”

　　宋时瑜拉了拉帽檐，低着头，边跑边喊：“我才不和他拍！我去上厕所！”

　　周知珩撇撇嘴，眼神示意：看吧看吧，别人也不乐意。

　　惹得大人又是一阵笑音。

　　正缝节假日，岛上人不少，宋时瑜排了很久的队才从厕所出来，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一眼看见不远处树下站着的男生。

　　他不知道吃什么吃的，又长高，脸上五官有很大的变化，是学校里常爱讨论的那种帅气男生形象。

　　不同于在学校看见时略微正经的模样，他在家里总是欺负她更多，扯扯她的发尾，偷吃她的零食，每次想用下电脑都要把他夸满意。

　　宋时瑜垂下眼。

　　初中开始，有的学生们心态就出现变化，年级小的羡慕高年级的，达到病态程度，拉帮结派的事开始数不胜数，连带着学校门口站着的人也“升级”。

　　他们现在在同一所学校，两个人一起上学，时不时会在校内遇见，他偶尔会跟个恶霸似的问她带没带吃的，又或者把饭卡往她手上一塞让去食堂买饭，宋时瑜不作声，淡淡应下。

　　他们互相仍会对对方感到无语，但也没有到糟糕的程度，至少低年级的能认识高年级的，在那个时候是很难得，且能当做炫耀谈资的事，并且，能避免很多麻烦。

　　所以，她现在看周知珩总有微妙的复杂感。

　　“喂，发什么呆呢你。”

　　周知珩也早就看到她，长腿几步跨过来，见她不理人，顺手拿手机边角敲敲宋时瑜的脑袋：“走了，吃海鲜去。”

　　宋时瑜不耐烦地挡开他的手：“你怎么每天都这样。”

　　男生不懂了，指指自己：“哪样？”

　　宋时瑜不理他，几步往前走，周知珩跟上来，锲而不舍地问：“什么，哪样啊，喂，时瑜，小瑜！”

　　女生终于被他烦得不行，抱着手臂站定，小大人似的，细数周知珩的罪状：“一点都不成熟稳重，抢我吃的，要我帮你买这买那，把我当跟班使，上次还偷拿我藏起来的言情小说看，到现在都没还我！”

　　她恨铁不成钢：“好歹我叫你一句哥，你就不能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吗？”

　　周知珩这下听明白了，他没忍住笑，看见宋时瑜要生气，又连忙把笑收回来：“哦，嫌我不够成熟稳重，是吧。”

　　“嫌”这个字不太好，宋时瑜认为自己没这么觉得，但还是别别扭扭地应了。

　　“是。”

　　“所以这就是你上初中后不爱说话的原因？”

　　宋时瑜皱眉：“和这有什么关系？”

　　周知珩语调懒散：“成熟。”

　　没等宋时瑜说话，周知珩又说：“你别说，曾经你有个机会能拥有这样的哥哥的。”

　　“什么机会？”

　　“你见都见过，在你们来我家之后。“

　　宋时瑜不作声了。

　　“那时候我真不太喜欢你们，但我反抗大人的方式是什么，大半夜在阳台吹风喝冰可乐，回去的时候被子也不想盖，我说我要让自己生病，然后生着病去上学，从此以后我变成学习机器，交出无数张满分试卷，或许那个状态会和你说的成熟稳重差不多，因为在我的设想里，那样的我冷着张脸，什么都能干得很好。”

　　“可是呢，”他笑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学校累，家里累，在这期间，我突然发现你还挺好玩的，没办法，就当之前的想法都是做梦吧，所以好了，你想要的成熟稳重的哥哥没有了。”

　　“不过现在看来，你倒是有点像我当初想的样子，不爱说话，闷闷的，也没见你和朋友玩，是成熟稳重了还是什么？说说呗，我们的小瑜妹妹。”

　　宋时瑜始终没讲话。

　　她觉得周知珩更烦了。

　　“不想理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要去吃海鲜！”

　　周知珩在后面笑眯眯地盯着女生背影。

　　“走反了，我带你去。”

　　“不，需，要。”

　　宋时瑜捂着耳朵，气冲冲往前面走。

　　这一刻，她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哥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