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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为了该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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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才是爱。宋时瑜不这么想。
甜言蜜语就是爱,夸奖金钱就是爱,反正这近十年大部分时间的不闻不问不是爱,贬低打压不是爱,不是。
她和周盛熟络起来,最开始她拘谨局促地喊他周叔叔,到后来高兴地喊他周叔,带着股报复似的,想从周盛要到那个很少得到的东西。
妈妈不喜欢她,没关系,她也不喜欢妈妈。
南城冬天来得气势汹汹,却不怎么落雪,往常在农村,奶奶会织袜子拖鞋给她,颜色艳丽,模样算不上好看,她不敢穿去学校,被奶奶说现在的小孩子就是矫情。
从乡里出去的女人,根茎还扎在原地,李有芳绣花的手艺就是来源于农村,那里的女人总有所长,谁笨点谁落后,嘴根子嚼起来,说这家媳妇不行不行,大家都在比,男的,女的,都在比。
有天宋时瑜梦见奶奶坐在煤炭边烤火织鞋,脸颊被烧得暖洋洋的样子。老人怕冷,离炭近,眼里被熏出泪,皮肉松垮黄黑的手搓下眼睛,忽然看过来,说小瑜哦,过来烤火,外头冷,你快过来哟。
玫红色的毛线拖鞋,宋时瑜醒来时觉得怀念,但并不觉得可惜。
很快就到寒假,超市披喜戴红,搞出各样的活动,李有芳带着两个孩子买年货,期间总问周知珩要吃什么,男生答得随意,宋时瑜跟在后面,被人来人往的肩膀挤得逃来窜去。
等李有芳买完,宋时瑜故意提着东西走得很快,女人在后面叫她,她当听不见,跑得飞快,一个人跑到门口,抿着唇用钥匙拧开门,东西一放,从冰柜里拿出罐可乐喝掉。
在这个家里,她越来越喜欢周盛,甚至觉得以前哭哭啼啼要爸妈的样子很蠢。
周知珩被打,那是因为他不听话才被打,最开始不熟,她看着害怕,但她听话,所以得到的喜欢越来越多,不觉得自己会挨打。
周盛厂里忙到最后才回来,快到过年,要发红包了,宋时瑜激动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迷迷糊糊听见大人房间在说话。
“我儿子不可能干这种事。”
“李有芳,你说话,一千块,你当我这里搞慈善的吗?”
很久很久,才响起来道女声。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偷你的钱?”
偷钱。
宋时瑜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和自己连在一起,她脸色瞬间惨白,心跳几乎蹦出胸腔,她没听到大人接下来的对话,身体打着抖钻进被窝。
第二天李有芳说要打扫房间,宋时瑜“哦”了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知珩在房间里看书,门是开着的,谁经过都能看到那道背影。
宋时瑜不时会朝周知珩的房间瞥几眼。
她没偷钱。找不到证据。可宋时瑜就是很怕,她觉得李有芳会从角落里找出几张血颜色的票子,说小瑜,你怎么回事,这钱哪来的,哪来的。
她解释,没人信,会被赶出去,说不定是周知珩干的,始作俑者高兴了,而她在冬天死在街头,不久后大人发现真相,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她。
宋时瑜咬着自己的指节,直到李有芳在门里叫了声小瑜,她手一抖,过去了。
衣柜里的衣服在床上堆叠,李有芳随手叠着件衬衣,嘴里念叨:“你这些要扔的扔,很多都穿不了了吧,你看看,哦哟,上次说给你买,跟我闹脾气,难道过年你也准备穿这个?”
女人嫌弃着,随手一丢。
宋时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小瑜。”她又叫她的名字,女人几步上前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我问你件事。”
该来的还是要来。
宋时瑜设想过被问到这个话题时,她该像电视剧里冷静的女主角,说出事件漏洞,说出另外该被怀疑的对象。
可李有芳刚问出来她就哭了,心跳得很快,生怕女人不信,一个劲解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偷的,我没有……”
有力的证据,没有。冷静的话,没有。谁信啊,没人信,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李有芳摸着她的头,说乖,说她会处理。
晚些时候,小区楼下有摔炮和尖叫响起,照旧是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端庄成熟,桌上宋时瑜哭得眼睛肿起来,周知珩吃饭的时候莫名看了眼她,随口问了句她怎么了。
沉默。
男人笑着把筷子一放,看向周知珩。
“家里少了一千块钱,我问你,和你有关系吗?”
周知珩皱起眉:“关我什么事?”
宋时瑜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粒,总觉得有视线向这边投来。
“周知珩,给我好好说话。”
“我没好好说话吗?”
“你要是拿了,放回去,我当不知道这事。”
“……”周知珩腾的站起来,“我说不关我事,我没拿。”
李有芳扯了扯周知珩的袖子,被男生甩开。
很平常的画面。电视。饭菜。窗外有嬉闹声,隔着层玻璃,挂着的外衣在风中拧动身子,不时敲打上来,求着人放它进去。
“这是你和大人说话的态度吗?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话?我都说不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钱?我疯了吗?”
周盛深呼口气:“给我坐下。”
“我不。”
“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
极速扇过去的,巴掌的声音。
宋时瑜抬起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画面。
男生原本站得笔直,忽然被扇偏了脸,那双眼睛低垂,睫毛抖了好几下才颤巍巍抬起,和呆怔的宋时瑜短暂地对上视线。
男人高大,阴影遮住男生,他站着,要去揪周知珩的后领:“我看你是反了天了,你很了不起吗?读个书读到哪里去了?”
周知珩抬手挡开周盛的手,男生脸颊发红,气笑了。
他几步跑到周盛的房间,只听见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再出来时男生捏着几张钱,眼眶通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畜生样。
周盛面无表情看着他,想知道他能闹出个什么名堂。
“我告诉你,这才叫我拿的。”
男生咧开嘴,视线一一在三个人面前巡视,最终落到宋时瑜面前。
他没吭声,头也不回就跑了出去,拖鞋都没换。
李有芳率先反应过来:“哎,小珩,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没人回应她。
周盛手指向门边,又看过来,盯着女人,像是气得不轻:“这下你满意了吗?”
从始至终,宋时瑜都觉得有种眩晕感,身体几乎是僵硬到发疼,是被推了好几次肩膀才回过神。
“小瑜,愣着干嘛,找你哥去啊。”
宋时瑜点点头,手忙脚乱地去穿鞋,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在抖。
咚咚。踩着楼梯下去。
楼梯间声控灯亮起,照红对门的“家和万事兴”。
哥。她抖着嗓子往楼梯下面喊,声音短暂地点亮漩涡,照不到更深的地方去,宋时瑜瞪大眼,从未有过的慌张。
咚咚咚。继续往下。
哥哥。
闻得见空气中火炮残存的刺鼻味道,危险的东西,又存在于大家最高兴的节日,为什么两个不太相关的东西会靠在一起。
其实她不怎么敢叫他哥,可人们总想用称呼表达亲近,大人把关系递给孩子,让他们靠着年龄各执兄妹一词,可没有骨肉相连,她站在这头,在最无助迷茫的时候扯住摇摇欲坠的线,拽得紧了会疼,她松松握着,又觉得这两个字立马就会垮掉。
宋时瑜跑到楼下在附近转了很久,没看到周知珩,期间周盛和李有芳也下来了。
“我,我没看到他……”
李有芳脸上难掩无奈神色,她拍拍女孩的肩:“没事,你先回家。”
“哦。”
她临走前看到周盛的脸,男人唇线绷得紧,眼睛看向角落,似乎在想事情。
宋时瑜重新往楼上走,刚才跑下来,身上出了汗,正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头一抬,忽然明白过来。
没那么快,六楼,没那么快不见,他很有可能是往上跑的。
想清楚后,她蹑手蹑脚地往天台走。
推开天台虚掩的门,夜里凉,风带着刺,宋时瑜咬咬自己的舌尖,让自己稍微清醒点。
她明白周知珩刚才看她一眼的意思。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宋时瑜在那一刻清楚,周知珩在当时像之前他说过的那样,幻想出一个不被理解的未来,用极端方式求得父母后悔模样。
他和她一样,也一样无辜。
夜空下,长蛇飞往天际,某个瞬间星星凝固下坠,照亮女孩的脸。
她在天台最角落看到他。
男生坐在地上,垂着头,整张脸埋进臂弯,而那几张从家里翻箱倒柜拿出的钱被捏成团扔在旁边,随时随地会被风吹走。
宋时瑜忽然觉得平静,她向前走两步,声音低低的:“也不是我。”
周知珩迟缓地动了动,他抬起通红的眼,直勾勾盯住女生。
人们总想用称呼表达亲近。
“……哥哥。”
带点示好的意思。
然后也不嫌地上脏,隔着段距离,坐在他的平行线。
女孩把头放在膝盖,侧着脸看他,手里随便捡了颗小石子,无聊地划。
“我找到你了。”
她说你看,你爸爸还没我懂你。
她说我昨天晚上就知道这件事了,妈妈翻书包衣柜,问我有没有藏钱。
她还说,我很难过,所以,我们一起难过吧。
为了该死的,不被信任的家,一起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