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局部小雪》阿唐不吃糖

6、第六章 不爱你的人

　　“砰——”

　　自行车的链条声平缓滑动，没到它断掉的时候，自唱自怜。

　　男生连人带车被踹翻，他肩膀抖了抖，下意识抱住头，用膝盖护住肚子。

　　宋时瑜站在原地，被眼前的画面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盛还穿着从规整的西服，听李有芳说他是哪里的厂长，有不少钱，估计现在刚从厂里下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烟气息。

　　男人蹙起眉，一把揪住周知珩的耳朵把人提起来，面无表情地又问一遍：“周知珩，你刚说的什么。”

　　周知珩的耳朵被扯得通红，他只能顺着这个力道起身，慌乱道歉：“我错了爸我错了，开玩笑的，真的是开玩笑的！”

　　这个时间段，空气中已经能闻到谁家传出来的菜香，远处飞鸟落在电线杆，扑腾着翅膀，不经意朝这边看来。

　　周盛松开手，语气冷淡：“滚回去，回家再收拾你。”

　　“......哦。”周知珩揉着自己的耳朵，垂着头把自行车扶起来，闷闷地应了。

　　男人眉头没松，看着周知珩半声没吭地锁自行车，这才把目光投向宋时瑜，声音也放柔了。

　　“没吓到你吧，男孩子这个时期总是调皮更多，总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也怪我没教好，你别太在意。”

　　宋时瑜喉咙发紧，不自觉捏着衣服边角的面料：“没有叔叔，我没在意。”

　　“嗯。”男人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先上去吃饭吧，你妈妈说饭做好了，就等我们。”

　　宋时瑜说不清现在的情绪是尴尬更多，还是庆幸更多，她咽了口唾沫，怔愣地点头。

　　三个人往家里走。

　　周盛走在周知珩旁边，时不时盘问成绩的事，看得出来男生不太高兴，但他都答得认真，没有敷衍的意思。

　　等到即将进门时，父子俩换鞋，宋时瑜站在后面，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出了身冷汗。

　　她抿紧唇，把头垂下来，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吃完晚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这是周盛常爱看的频道，他不仅看，也要拉着两个孩子一起看，他时不时还会考他们几句国家大事，谈论下各种局势，期间李有芳也会听得入神，让宋时瑜多向周盛学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有芳不再和宋时瑜躺在一张床上，理所应当的，到哪都是如此，大人和大人总会在一起。

　　本来宋时瑜已经习惯，但这天晚上，她没来由的失眠了。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理由。

　　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要睡着，又会被莫名其妙惊醒，她侧躺着，听着自己天阳穴跳动的声音，像是在反复敲她的脑子，宋时瑜终于受不了，叹口气踩着拖鞋下床。

　　属于周知珩的房间门缝是黑的，说明他在睡觉。

　　她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宋时瑜不是睡不着或者做噩梦就会抱着枕头找爸妈睡觉的小孩，毕竟她现在十岁，也毕竟从小到大家里的教育方式就不是这样。

　　最近夜里总有风，她手撑到栏杆上，下巴压住臂肘，闭上眼。

　　她站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听到黑暗里传来声吱呀打开的声响。宋时瑜回过头，看见周知珩。

　　小学生眼睛发亮，连忙跟过去。

　　周知珩莫名看她一眼，脚步加快跑到厕所，把门一关。

　　宋时瑜急忙刹车，差点撞到门，干脆站在外面等。

　　但周知珩迟迟没出来。

　　很久后里面才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紧接着是水龙头开启，周知珩不紧不慢上完厕所，打开门，和宋时瑜直直对上视线。

　　对视的那瞬间，他觉得今天撞鬼了。

　　下午被摆了一道，晚上上个厕所还要靠抢，要不是他跑得快，被关在门外等半天的就成他了。

　　周知珩侧身让路，哪想到宋时瑜半步都没往厕所走，径直跟上他的脚步。

　　“知珩哥，我有话和你讲。”

　　“我才不听。”

　　说着，大步流星往房间里走，正想关门，夹缝挤进来颗脑袋。

　　“我要和你道歉，你打我吧，我不想你不高兴。”

　　这个男生不高兴意味着她没做好妈妈要求的事，不高兴意味着之后他们的关系会更糟糕，往往爷爷奶奶打完她，他们气都会消掉很多，之后还会笑着和她讲话。

　　周知珩听到这话愣了愣，宋时瑜又一个劲儿往房间里挤，这座不可跨越的巨山还真被小宋时瑜移过去。

　　她自己把门一关，继续诚恳地和他说：“咱俩打一架，我们两个迟早要这么打一架的，打到不生气就好了。”

　　周知珩像看精神病一样看她。

　　很快，他又明白了。

　　“你想跟我爸告状是不是？”

　　他无语：“你心机很深，我看透你了。”

　　说着，就要把宋时瑜往门外推。

　　这下宋时瑜急了。

　　不是有亲缘关系的人，宋时瑜还欠缺该怎么和这种人相处的经验，但家里人都是这么教的，要受着，往后退，挨打会疼，疼痛代表着所有事都过去，不计较了，像甜腻的菠萝雪糕，像酸甜的冰糖葫芦，苦尽甘来，苦尽甘来。

　　情急之下，她拽了下周知珩的手臂，用的力气有点大，男生“嘶”了声。

　　“宋时瑜！”他用气音，咬牙切齿地喊她的名字，“你好烦啊！”

　　这下两小孩真打起来了。

　　战斗一触即发，新仇旧恨一起算，场面极度恐怖，不忍直视。

　　不比电视里惊心动魄的拳脚相向，他们两个打起来没有声音，无声地发泄着，直到最后宋时瑜头发被扯乱了，周知珩手上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没分出个胜负。

　　周知珩没忍住，眼含热泪：“最开始不是说让我打你吗？你竟然掐我。”

　　女生胳膊被拧疼，她坐在地上，揉着胳膊，问他：“你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啊？！”

　　“就是……”她不敢说，声音低低的，“下午你爸踹你揪你耳朵，因为我。是不是很疼啊？我看你回来一直摸耳朵。”

　　昏暗的房间里，周知珩的脸原本看不清楚，但随着时间，两个人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

　　周知珩撇撇嘴，一屁股坐到床上：“跟你有啥关系，他哪次不是想打我就打我，耳朵确实有点疼，但主要是我之前被他揍了，总有点听不清，觉得有杂音，去医院检查又没问题，我怀疑我得绝症了。”

　　“啊？”宋时瑜被那两个字吓到，“绝症，治不好的吧，会……”

　　“会死。”他坚定地说。

　　女生被呛了下，不敢提这方面的事，转开话题：“那为什么周叔叔要，那么揍你啊。”

　　“说我不听话呗，”他无所谓的样，“他有本事揍死我好了！哪天我真死了，留着他后悔去，要是世界上有鬼，我就要在他旁边看他后悔莫及的样子，看他还敢不敢揍我！”

　　宋时瑜不敢说话。

　　他盯过来：“你难道没这么想过？”

　　宋时瑜急忙摇头，反应过来，又犹豫着点点头。

　　“我前不久住在姑姑家，有时候我恨不得姑姑姑爷他们打我折磨我，只要可怜点，爸爸妈妈应该就不会想把我放在姑姑家里了。”

　　“可是大部分时候，他们反而对你客客气气的。”

　　“你怎么知道？”宋时瑜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周知珩看。

　　周知珩在宋时瑜崇拜的目光下颇有点神气，骄傲地仰起下巴：“我比你大，懂得多，大人不就这样，等你上初中估计就明白了。”

　　宋时瑜似懂非懂地点头，男生看了眼她。

　　所以。

　　所以我的家人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呢。

　　空气寂静。

　　两个人刚才就这么幼稚地打了架，周知珩竟然觉得心情好不少。

　　他抱着手臂哼哼：“行了吧？大半夜的，不想和你闹。”

　　宋时瑜点头。

　　“嗯，好，我走了。”

　　门把手被按下去，宋时瑜的身影陷进黑里，她替他关上房门，从没来过似的。

　　周知珩坐在原地，唇边抿下去。

　　他把袖口掀起来，露出青紫的手腕。

　　男生鬼使神差般按上去，很疼。

　　疼才会乖。

　　他倒回到床上，黑色眼球紧盯着角落，很久都没有动过。

　　这天过后，两个人撕破和谐的假面，明里暗里开始不对付。

　　孩子较起劲来是很可怕的，大到社会大事，小到细枝末节，谈论着对方不被喜爱的证据。

　　周盛和李有芳到底还是看出来了，两人相视一笑。

　　“你要是有小瑜一半听话，我都不至于这么糟心。来，小瑜，我给你买了水果，尝尝。”

　　“小瑜，你要像知珩哥哥那样努力，你看，他每次回家都去房间学习，让他早点休息，他非要看完书才行。”

　　周知珩和宋时瑜沉默着，他们看向对方，忽然达成了一种默契。

　　在大人面前，他们时不时会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实际上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暗暗拧着对方的肉，谁出声，谁没出息。

　　他们关系像是更近了，也像是，更糟了。

　　“你妈又给我做了好吃的。”

　　宋时瑜不服气，小声嘟囔：“你爸带我吃了麦当劳。”

　　周知珩口不择言：“你妈妈不喜欢你。”

　　宋时瑜一急：“你爸爸也没见多爱你。”

　　才不是。

　　疼是爱。不爱你的人才温柔。周知珩这样想。

　　两个人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