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局部小雪》阿唐不吃糖

5、第五章 被小学生耍

　　然而这场决斗并没有进行下去。

　　先不说周知珩真没打算欺负她，宋时瑜自己也不怎么敢。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又想起来刚不久答应李有芳的话，宋时瑜紧张起来，眼神开始乱飘。

　　打架。宋时瑜不是没有过。

　　在农村的学校老师少，一个年级的学生全塞进一间教室，里面能坐七八十个学生，书桌都是家里掏钱买，或者从谁那里淘这么张桌子，于是教室里五花八门，长宽不一的书桌椅子挤在一起，中间再添个人，可想而知，挤，乱。

　　宋时瑜坐在靠墙的位置，后面的桌子贴着她的后背，她想往前挪，可再前就是门口，她让后面的人退后点，后面的人一脸烦躁地说自己也没地方。

　　“反正你这么瘦，挤点又怎么了，前面都没人。”

　　宋时瑜没话讲，等到晚上睡觉，她整个后背烧得疼，一摸，小虫似的凹印。

　　后来她每次下课都迫不及待要跑出去，同桌要给她让位置，久而久之觉得她烦，不想让，宋时瑜眼看着上课铃要响，如果不坐到位置上，对于小学生的宋时瑜来说是件很恐怖的事。

　　然后她学会从桌子底下钻进去，又或者抬起腿爬到桌子上再下去，直到有人笑她跟只狗似的，宋时瑜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欺负，和人打起来。

　　老师说要叫家长。

　　爷爷走了很远的弯路来到学校，刚见面，拐杖打在她膝盖，骂她各种难听的话，骂完后又转过驼着的背，要跪下去给人道歉，把老师都吓得不轻。

　　那天宋时瑜哪里都疼，强忍着眼泪不出声，放学后老人在校门口等她，给她买了个大菠萝雪糕，她舔着里面的夹心，又高高兴兴地一瘸一拐跟在爷爷后面。

　　“小瑜啊。”当时的爷爷眉毛竖起，说，“你要是能让人省点心就好了。”

　　因为不省心，爸爸妈妈不在她身边。

　　因为不省心，所以才被送到姑姑那里。

　　因为不省心，想要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爸爸不要她。

　　脑海中再忘不掉的画面，在这时候也不过占据她区区十几秒钟，所以现在，她重新看向男生，熟练的，挤出个讨好的笑。

　　“对不起知珩哥，我开玩笑呢，你要注意休息别感冒了，我回去睡觉。”

　　说完，跟条抓不住的鱼似的溜走。

　　周知珩瞪大眼睛，他觉得这小孩有点莫名其妙，刚想开口，一个喷嚏打出去。

　　男生偷眼看了下大人的房间门，揉揉鼻子，灰溜溜地往自己房间跑。

　　＊

　　冬天刚来，学生们已经开始期盼新年。

　　周知珩的学校初中已经很严，早上五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多下晚自习，宋时瑜不常常见到他，心里不免松口气。

　　现在李有芳几乎天天都在家里，周盛不让她上班，她就接了点帮人补衣服绣花的活，再就是洗衣做饭，俨然大家口中常说的贤妻良母模样。

　　周盛这个人对她们确实很好，总是和和气气地笑，买各类补品吃的回来说给她们，偶尔会有宋时瑜和周盛独处的时候，男人会说自己要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回来，他很有分寸，始终没让宋时瑜感到不安。

　　学校生活照旧，除了作业增多以外，这样的模式好像才是记忆里一个家庭会有的样子，宋时瑜觉得自己该自足才对。

　　但宋时瑜还是崩溃了。

　　“我想爸爸。”

　　她压着嗓子里时刻要滚出来的颤，没头没尾的，朝着背对着她的李有芳说了句。

　　李有芳没听到，正往杯子里倒水，她最近在调理身体，总吃药。

　　“我想爸爸了。”她又说，只是勇气被无视搓了道口，声音渐渐低下去，“妈，我……”

　　“那你去找他啊。”

　　杯子里的水猛然泼到脸上，温热的，宋时瑜没被烫到，只是吓傻了。

　　李有芳捏着杯子，看着宋时瑜。

　　“你那么想他你就去找他啊，要我说多清楚你才明白，他不要你了，他不要你了，是妈妈把你接过来才有个地方住，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明白？”

　　说完，女人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把杯子重重放回去，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时瑜没敢动，她听见抽泣的声音，水从脸颊滑到脖颈，稍显冰冷的温，像眼泪，但她知道自己没哭，是李有芳。

　　可是女人不久后抬起脸，脸上没有泪痕。

　　李有芳沉默地抽出台面放着的纸巾，拉过宋时瑜的胳膊给她擦脸，直到女孩脸上的湿润彻底消失，女人叹口气：“对不起小瑜，妈妈只是太累了，你要是想爸爸，你就去找他和他生活，是妈妈没本事，只能带着你这样。”

　　所以你去找你爸吧，哎，跟着那个男人生活，妈不要你，妈也不要你。

　　宋时瑜张开嘴，愣愣地拽住女人的衣服：“我……”

　　“嗯？”

　　“我要妈妈，我，我不，不找爸爸。”

　　李有芳的眼神里含着宋时瑜看不懂的情绪，像无奈，像痛苦。女人用手心盖住自己的眼睛，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来，从衣服里掏出张二十块钱，塞进宋时瑜的手心。

　　“不说这个了，今天星期五，小珩那孩子今天没晚自习，你去把他接回来吧。”

　　宋时瑜捏着钱，急了：“我不走，妈，我不出去，你是不是要赶我。”

　　李有芳动作一顿，她拍拍宋时瑜的发顶：“说什么呢，妈没说过不要你，拿着钱和哥哥买点吃的，但别吃太多，等周叔叔下班回来我们一起看电视吃饭，你不是喜欢看快乐驿站吗，讲相声的动画片，我们晚上看这个。”

　　宋时瑜被李有芳描绘的场景吸引，她情不自禁点点头，捏着钱点头。

　　她换了身衣服，是前不久大人带她买的，浅灰色，内里带点小绒毛的连帽卫衣，穿着件牛仔裤，衣服撑起人来，显得女生没之前那么干巴幼稚。

　　“那我出去了。”

　　“嗯。”

　　即将关门的时候，宋时瑜瞥到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脖颈纤长，盯着手中的绣花，她像是觉得头疼，拿指腹揉了揉太阳穴，没过多久，又捏着针线一牵一引。

　　银针刺穿布料，它在她手里成型。

　　宋时瑜别过脸，攥着手里的钱下楼。

　　……

　　周知珩从教室门口出门。

　　耳边那股灼烧感已经不太有，只不过总有人要贴着他的耳朵喊，问他到底听不听得见。

　　男生背着包，走路懒散，脚尖时不时踩着颗石子，干脆用鞋底碾来碾去，又突然一个用力，踢飞后沿着石子的轨迹走。

　　他不想回家。回一个陌生的家。

　　那个叫李有芳的女人对他很好，刻意的一种好，他不想太没礼貌，只感到别扭，但看到那个小学生眼巴巴在角落瞧的时候，他又有种另外的，奇怪的感觉。

　　这次石子咕噜噜被踢得很远，周知珩抬起眼，猝不及防和一双同样稚嫩的眼睛对上。

　　宋时瑜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傻傻地蹲在他自行车旁边，见到他，貌似很高兴，连忙站起身。

　　“知珩哥哥。”

　　周知珩皱眉：“你来干嘛？”

　　“我妈叫我来接你。”

　　“……”

　　周知珩被气笑，他几步过去挤开宋时瑜，掏钥匙给自行车开锁：“叫一个小学生来接我？我没听错吧？”

　　宋时瑜有点不知所措，举着糖葫芦凑过去：“哥，你要不要吃？”

　　周知珩懒得理她：“自己吃。”

　　“哦。”

　　女生声音听起来挺委屈，但尾音里又有丝不经意的高兴。周知珩转过脸，发现宋时瑜弯起唇边，是在笑。

　　周知珩看看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女生的脸。

　　明白了。

　　“我要吃。”说完，手臂伸过去抢过糖葫芦，牙口挺好，三两下咬几颗山楂，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宋时瑜傻眼了。

　　很快那串糖葫芦就被吃完，周知珩又把目光落到她手里那串。

　　他跟个强盗一样盯着她：“你这个也给我。”

　　宋时瑜张了张嘴：“我……我也想吃。”

　　“我就吃一两个。”

　　犹豫会儿，宋时瑜还是不情不愿把糖葫芦递给周知珩，不太放心地叮嘱：“最多两个，我……”

　　周知珩胡乱点头应了，接过的下一秒，男生嘴巴一咧，手一横，牙齿快速在每颗山楂果上作起恶，糖衣被咔咔咬掉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个河狸。

　　他吃掉两个，剩下的囫囵全塞嘴里，脸颊肉被顶起来，鼓鼓囊囊的，再把糖葫芦签子往宋时瑜手里一扔，拍拍掌心完事。

　　男生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唇边还带着糖渍，一副你拿我怎么办呢略略略略略的欠揍样。

　　宋时瑜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不能和大人反抗，捞不着好，那就欺负欺负同龄人，但眼看着女生要哭，大庭广众下的，周知珩连道不好，跳上自行车，脸上有种为刚才赢了她的高傲谦让：“行了，快回家吧，你坐上来，我们回去。”

　　“哦。”

　　宋时瑜坐上后座，想了想，攥紧周知珩的衣摆，力道不重，轻飘飘的羽毛似的。

　　可人坐上来，周知珩算是回过味了。

　　估计也只有周知珩会因为抢小学生的吃的感到高兴，他完全没有当所谓“哥哥”的自觉，谦让？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看在刚报复了她，又觉得丢下个小学生自己回家，出点什么事他肯定会被打死的恐惧幻想，这才愿意载她一程。

　　可是凭什么他要把她带回去！反天了！那是他家！他爸的房子！

　　初中生周知珩咬牙切齿，越骑越快，有种为自己的窝囊感到愤怒的意思。

　　“哥，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周知珩气鼓鼓地说。

　　宋时瑜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我妈妈给了我二十块，我们去买零食吃吧。”

　　周知珩不喜欢吃零食，他骑着车冷哼：“我才不吃。”

　　想起刚才周知珩吃糖葫芦的样子，她顿了顿，觉得他在说反话，十分贴心地劝：“我还剩八块钱呢，可以买很多辣条的。”

　　周知珩脚下一个刹车，他侧过头，问：“你说你还剩多少？”

　　“啊？”宋时瑜脸撞到周知珩的后背，她揉着鼻子，闷闷地讲，“八块。”

　　“你买什么了剩八块？”

　　“糖葫芦。”

　　周知珩差点气到吐血：“你不要跟我讲那个糖葫芦一串卖六块？坑小学生啊？这么贵你都敢买？”

　　“不是啊。”宋时瑜连忙摆手，“我买了四串，我吃了两串，有串专门买给你的。”

　　“……？”

　　天空中一声轰隆巨响。

　　河狸恶霸如遭雷劈。

　　“你，你耍我？！”

　　“什么呀？”

　　“那你听到我不吃的时候你笑什么！”

　　“吃了甜的心情会变好嘛，我就想笑……”

　　“可是你刚才低着头都要哭了！”

　　“啊，没有，我是觉得你这么吃糖葫芦很好玩。”

　　周知珩大怒。

　　“我不载你了，你耍我，你就是耍我。”

　　“哦。”没办法，宋时瑜只好老实地下车。

　　男生怒气冲冲，转头一看，都快到家了，还骑个什么自行车。

　　所以，他今天不仅没赢这个宋时瑜，还反被耍了一道，那个糖扎得他舌头痛死了！

　　“宋时瑜。”他叫住走在前面的女生，“我要和你打一架！”

　　小学生听到宣战，转过脸，她像是要说话，唇畔翕动两下，眼睛忽然瞪大。

　　与此同时，后面传来道声音。

　　“周知珩，你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