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局部小雪》阿唐不吃糖

4、第四章 最乖的坏孩

　　最开始只以为吃个便饭住几天已经算是客客气气帮助下别人，可家里女人的东西越来越多，拖鞋，洗漱用品，挂在阳台的衣服，每每周知珩下晚自习回来，都能见到在客厅看电视写作业的小学生，而李有芳会过来接过他的书包，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

　　渐渐地，原本周知珩脸上不着调的笑容消失了。

　　南城的夏向来强势，先是拦着好脾气的秋，秋意便只能时不时出来透下气，可气温降下没两天，又被拽着尾巴拉回去，直到属于秋的时节即将过去，冬铆足了劲，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带回头。

　　就这样，昨天街上人们还穿着短袖，忽然阵阵鬼风刮过，道路两旁的树木颤着身子，越渐消瘦起来，骑在自行车上的男生手臂上冒出鸡皮疙瘩，打个喷嚏，再闻着灰尘和叶里的苦，大家明白，冬天就这么来了。

　　周知珩在楼下放好自行车，脸皮被风吹得发疼，他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肩膀抖了好几下，差点没拿稳，正要开门，光抢先一步落在他脸上。

　　男生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女人头发松松扎着，较之刚来那两天，脸颊处有了色彩，上面有几块大小不一被太阳烧过的黄斑，她笑着，黄斑也跟着扯起褶皱。

　　“小珩回来啦，今天外面很冷吧，我给你煮了汤，你先喝点暖暖身子，你穿得薄，容易着凉。”

　　“哦，好，谢谢阿姨。”

　　笔尖落在本子上，迟迟没有挪动。宋时瑜怔怔看着晕开的墨点，她一下慌了神，想补救，纸页湿得太过，反擦破了。

　　旁边是李有芳和周知珩的对话声，宋时瑜把头埋下去，好像这样就听不见他们在说话，直到后背被猛拍了下，她惊慌地抬起脸，看见李有芳。

　　“写作业不能这么写，以后又是驼背又是瞎子怎么办？”

　　“哦。”她挺了挺肩膀，声音闷闷的，“我写完了。”

　　“写完就去睡觉，电视有那么好看吗，不知道省点电费。”

　　“是周叔……”

　　“好了，去洗漱吧，早点睡觉。”

　　“……嗯。”

　　宋时瑜站起来，她没看见周知珩，估计他进房间了。

　　这段时间，她没怎么和他说过话，最开始周知珩还会对她表现点兴趣，时不时偷眼瞥过来，还问她几岁，上几年级。

　　她都一一乖乖地应，听到她的回答，男生当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宋时瑜知道，因为她不太像十岁的孩子，相比同龄人她矮小很多，又瘦，也不白净，更没个好看的衣服，所以看上去很幼稚。

　　李有芳和周盛都让她管这个男生叫哥哥，但很显然，这个哥哥没有想和她聊天，带她玩的意思，毕竟寄人篱下，她有过几次示好，虽然也被不咸不淡接过话头，但看起来周知珩不太喜欢她，她不自讨无趣，于是两个孩子这几天话都不超过十句。

　　大人看了也只说孩子小，脾气倔，笑他们没隔几岁就有代沟。

　　纵使这样，宋时瑜来到这里还是有点高兴的，和爷爷奶奶家不一样，洗脸不用点柴火，用铁锅烧水，也和姑姑家不一样，一盆洗脸水先给表弟擦脸，擦过再擦表妹的，最后再轮到她，至少在这里，她尚且能支配些东西。

　　她用毛巾洗过脸，拧干了挂到架上，踩着湿哒哒的拖鞋来到自己现在睡的房间，爬上去，裹着冰凉的被单把自己缩在角落。

　　没多久，李有芳进来了。

　　女人惗起被子一角，钻进稍微暖和些的床里，脚不小心踢到女孩的脚，她惊了一惊，皱起眉：“你脚怎么这么冰？天气凉了，要泡个脚再睡觉，这么大了还要人教是不是？”

　　她说着，已经把大腿压过来，夹着女孩的身子：“算了，他们都睡了，别吵着人家，我把你抱着，待会儿就不冷了。”

　　宋时瑜的脸倏然埋进处柔软，她无措地抬了抬手，没敢吭声。

　　女人的手之前在外打工，掌心有不少茧子，她把她搂着，隔着层轻薄的衣料，偶尔会扎疼女孩的皮肤。

　　“幺儿，”女人低声叫她，“你是不是很讨厌妈妈。”

　　宋时瑜一怔，下意识摇头。

　　李有芳叹口气，微微往后退开些，拿手捋顺宋时瑜黏在脸上的头发。

　　“妈妈以前是没办法，你要读书，我们得出去赚钱啊，你爸他不要你，但你是妈妈生的，妈不可能把你扔在别的地方，现在我们住在周叔叔的家里，你要多忍耐些，他说的话你别傻乎乎地应，多懂点事，别给人家添麻烦，像今天电视这个事，他虽然嘴里不说，甚至专门开给你看，但你也要晓得，这些都是要钱的，他都会记着呢。”

　　”你别怪妈妈，在别人家里，我难做的不比你少，你呢，乖一点，听话些，也多关心关心这个哥哥，多和他说点话，别每天跟个木头似的，要被说没教养的。”

　　后面几个字对于孩子来说还是过于尖锐，女孩猝不及防被刺了下，她张开口，声音颤颤：“可是我……”

　　“嗯？”

　　宋时瑜的身体被女人压着，母亲的身体也不算暖，两个冰凉的身体紧紧挨着对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嗓子一时泛哑，没接着说刚才的话。

　　“我知道了，妈妈，对不起。”

　　鼻尖是妈妈身上好闻的味道，因为陌生，显得突兀。

　　在很久之前，她没想到自己能跟妈妈睡在同一张床上。

　　宋时瑜是被爷爷奶奶照顾大的，老人出去赶集做农活，幼儿时期的她就被关在房间里，无聊地趴在床上，知道自己身边没人，她不哭不闹，等有人来了，她才扯起嗓子喊得震天响。

　　随着年岁增长，记忆里总有段时间母亲和父亲会出现，他们穿着棉袄，手里提着大件小件，她这时不知道这叫做过年，她只知道等天气冷了，爸妈会回来。

　　她时常在欢喜出现后同时感到失落，明白父母不久后要走。那会儿她追着父母坐着的车跑了很长的泥路，哭得眼泪鼻涕糊满脸，回头又高兴于母亲忘记带走的衣服，年幼的宋时瑜像只小兽，抱着女人的衣服睡觉，说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可现在李有芳躺在她身边，宋时瑜反而觉得慌乱，她紧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感到女人坐起身。

　　宋时瑜睁开眼，她知道自己的妈妈去了隔壁周叔叔的房间，今晚不会再回来。

　　于是更加睡不着，她把头埋到女人睡过的枕头上，觉得自己这样太幼稚，又悻悻爬起来，打开门准备去上厕所。

　　夜里更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宋时瑜搓着眼皮看向阳台，风是从那边来的。

　　男生倚着栏杆，嘴里咬着根吸管喝可乐，他穿着单薄的长袖，柔软的睡裤垂至脚踝，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板，额前的碎发被风压过，露出额头，注意到有动静，他懒懒看过来。

　　“知珩哥……”宋时瑜傻眼，下意识打招呼。

　　“嗯。”他淡淡应了。

　　宋时瑜感到尴尬，解释自己是出来上厕所，说完转头就跑，结果等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阳台站着吹风，想起李有芳说过的话，她硬着头皮往周知珩那边走了几步。

　　“哥，你这样会感冒的。”

　　周知珩咬着吸管，把它在口腔里推过来推过去，没说话。

　　宋时瑜不好意思说，她觉得他这样有点发神经，不太正常。

　　这么想着，小学生脸上藏不住事，表情大呲呲展现的就是这个。

　　始终没人讲话，她只好打着哈哈：“那个，我先回去……”

　　“宋时瑜。”他忽然正经地叫她。

　　“嗯？”

　　“我不太喜欢你。”

　　宋时瑜愣住。

　　男生转过身，臂肘撑着栏杆，脸上的阴影不甚分明。

　　“我不想用‘讨厌’这两个字，但自从你们在这里，我都觉得这里不像我家了。”

　　他咬着吸管，恶狠狠地说：“我爸还对你们那么好，凭什么？反正我看不惯你们，不拒绝你妈妈是单纯不想把关系搞得尴尬，你之后别和我讲话，我们保持距离，不然我会更生气。”

　　宋时瑜彻底傻住。

　　或许宋时瑜该老老实实地答应，可能这样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可是她很委屈。

　　她把刚才妈妈说的话，懂事，听话，乖，全忘了。

　　宋时瑜是个坏孩子。

　　“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她抖着唇，要哭了，“我妈，我妈对你那么好，她明明是我，是我妈妈……”

　　男生傻了，赶紧几步跑过来捂住宋时瑜的嘴。

　　他看看自己父亲房间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另一手拿着的可乐，他偏头想了想，故意捏紧可乐，恶声恶气地威胁：“不准哭，你再哭我就揍你，拿这个可乐瓶砸你！这个砸下来很疼的，脑袋都破掉，怕不怕？”

　　宋时瑜被捂着嘴，下巴抽搐着。

　　她抬起脸，眼睛被泪水浸润过一遭，在月光下泛着星星一样的亮。

　　“我们来决斗吧。”她抖着嗓子，眼神坚定，“谁输了，谁给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