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局部小雪》阿唐不吃糖

3、第三章 我们已经好

　　没有人说话，电视也换不了台，周知珩无聊，走到李有芳面前，学生气地和她打招呼：“阿姨，好久不见啊，您刚来的样子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还能这么见到您，总之，有点高兴。”

　　话说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顺走的桌上筷子，从背后一抽，拿筷子戳了戳女人端着的菜，试探着往嘴里塞了口。

　　“哇，怎么没味道的？”

　　宋时瑜仍旧抱着枕头，见周知珩在那里自言自语，她皱皱眉，把脸埋得更深。

　　没人理他，周知珩又跑到他父亲面前。

　　这时候他忽然不笑了，初中生周知珩板着张脸，有点故作老成的样子。

　　“爸。”

　　他顿了顿。

　　“好久不见。”

　　宋时瑜终于受不了，她站起身，语气烦闷：“你别玩了，现在不会是要我们像之前那样，时间才能继续吧？”

　　周知珩回过神，他把目光从男人身上拉回来，抓抓头发：“好像是的。”

　　拥抱。

　　再说句令人尴尬的话。

　　宋时瑜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她拿手心搓了搓自己的脸，皱眉看了眼李有芳，女生唇畔动了动，像是要说些话，可最终也只是抿紧唇，朝门口跑去。

　　＊

　　宋时瑜一路从六楼跑到小区楼下。

　　和姑姑宋怡那边不一样，没有锈掉的栏杆，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和涂鸦，没有灰败的水泥阶梯，没有，没有……

　　她仰起脸，站在小区里儿童设施的区域。

　　飞虫凝在半空，世界是照片，安静，安静。

　　小学生宋时瑜坐到秋千上，她捏着两边的绳子，心不在焉地蹬起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在不久之前，宋时瑜都以为自己根本想不起来这时候的事。

　　小孩心大，时间会冲淡一切，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她发现，她忘不掉。

　　忘不掉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墙角睡觉被冷醒，忘不掉表弟笑嘻嘻地把她推出门外，忘不掉表妹说的话，忘不掉姑姑一家看她的眼神，说她吃了多少花了多少，更忘不掉客厅锁起的柜子。

　　最忘不掉是妈妈。

　　宋时瑜咬了下自己的下唇，不算很疼，她忍着眼里的酸意，想从这里跑到更远的地方。

　　“宋时瑜——我死得好惨呐——还我命来——”

　　女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她手一抖，浑身冰凉僵硬，刚想站起来，一屁股摔到地上。

　　本来现在的事情就算得上灵异，宋时瑜想也没想就以为是传说中的鬼，她连忙捂住眼睛看也不敢看，嘴里大喊：“我没害你我没害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错人了！”

　　回应她的是片刻沉静。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毫不掩饰的笑音让宋时瑜呆了，她悄悄分开指缝，偷眼瞧过去。

　　路灯光芒下，男生叉着腰笑得肆意，见宋时瑜看过来，他不慌不忙摆出个掐住自己脖子的姿势，紧接着舌头一歪，做出吊死鬼模样，含糊道：“还我命来——”

　　宋时瑜：“……”

　　她缓过来，崩溃大喊：“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周知珩笑够了，但眼里还有点点的笑意，他放下手，弯下身要来拉她：“这不看你一个人坐那儿怪蔫巴的，吓吓你，让你精神点。”

　　宋时瑜拍开他的手，怒气冲冲：“那我真是谢谢你！”

　　她用的力气很大，周知珩的手红了，他不在意似的甩甩手：“这么客气干嘛，生分了哈。”

　　向来周知珩都有轻易把宋时瑜惹生气的能力，让宋时瑜形容他，她能骂出个花来，什么嘴贱多动症，没脸没皮欠揍，反正这人就是没个正经。

　　偏偏他还在外面装得很好，学生时代乃至后来都有不少女生被骗，以为周知珩阳光善良好相处，本来他也长得不错，于是情书告白收得不少。

　　可宋时瑜没见过他和其他女生谈恋爱，她曾经认为能治得了她哥的，必须得是身高体强，一拳能把他揍死的女生，只有这样才能让周知珩稍微安分点。

　　可惜的是上天没能如她的愿，更可惜的是宋时瑜也没能练成这样，她小时候吃不好，营养不良，还饿出个肠胃问题，是稍微吃多点都能脸色惨白跑厕所好几趟的痛苦体质。

　　宋时瑜自己爬起来，她想离开这儿，转头一看小区黑得吓人，她有点泄气，又坐回到秋千上。

　　周知珩坐到她旁边，捏着秋千绳，下巴微仰。

　　“不和我说点什么？”他问。

　　“说什么。”宋时瑜郁闷，不想理他。

　　周知珩想了想，坐秋千上慢慢地晃：“就是觉得好神奇啊，我都很久没有想过还能见到你，虽然我知道你就在不远的地方，我总觉得我买个菜，或者逛个街就能遇到你，刚开始我还在想，哎呀遇到了要怎么打招呼，你要是不理我我会不会尴尬，但后来呢，也习惯了，哦，原来这个城市这么大，大到我们根本不会碰面。”

　　宋时瑜盯着自己的运动鞋，没有说话。

　　“所以现在还能……看到这个样子的你，挺好玩的，哎，你知道……”

　　“哥，别说了。”

　　周知珩一愣，把头垂回去。

　　他笑：“怎么突然叫这个，我都不习惯了。”

　　宋时瑜没笑，感受着秋千绳磨着掌心的痛意，淡淡开口：“再怎么样，你比我大，之前你也帮过我很多，我不能总那么叫你。”

　　不是直呼全名，就是“姓周的”，论没礼貌，貌似她宋时瑜要多胜一筹，但这个权利是他给的，他愿意，没办法的事。

　　周知珩沉思两下：“听着怎么要划清界限一样，要么你就还那么叫我，要么你就嘴甜一点，来，我教你，这么叫。”

　　他清清嗓子，做作地掐着喉咙喊：“知珩哥哥，你别说了，听得好烦呐，叽里呱啦一大堆真矫情，闭嘴吧你，呵呵。”

　　宋时瑜急听得目瞪口呆：“我没有这个意思！”

　　周知珩瞥她一眼：“知珩哥哥，人家没有这个意思。”

　　“恶心死了！滚啊！”

　　两个人你推推我的秋千，我踹踹你的腿，初中生大战小学生现场，场景恐怖非常，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最终这场战役还是以周知珩的获胜结束。

　　宋时瑜不服气，但这个身板真什么都干不好，她一着急，腿一踢，鞋子都飞出去。

　　周知珩挑挑眉。

　　眼瞅着这货就要一个健步把鞋子顺走，或许还会高举着鞋子让她来抢的猴子样，宋时瑜终于认输：“哥！我求你的，我们先停战，抱一个怎么样？这么下去不是事，我们先把回忆继续下去，等我长大了再弄死你。”

　　周知珩耸耸肩：“我没意见。”

　　宋时瑜松口气，怕袜子踩到泥，单脚一蹦一跳地要把鞋子捡起来。

　　面前的周知珩走了两步，宋时瑜暗道不好，怕他抢她鞋，跳得更卖力，结果太过冲动，一个重心不稳直往地上跌。

　　幸好的是，周知珩当了那个垫背的。

　　宋时瑜捂着脑袋，看周知珩的腰在旁边，她顺势把手扒拉上去：“这些年你辛苦了！”

　　周知珩咳嗽两声，转头就把自己被撞地上的事忘了，他垂下手，僵硬地揽过女生的肩膀。

　　“这些年你辛苦了。”

　　好尬。

　　宋时瑜尬到想跑，她眨眨眼，场景没带动。

　　“什么意思？没变？是不是要我们同时说？”

　　周知珩摇摇头：“不知道啊。”

　　之前他们正打架的时候，抱得也不算太整齐，所以应该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宋时瑜咳嗽两声，又试着和他同时说了遍，发现周围还是没半点反应，她有点发愣。

　　“为啥啊，不跟之前一样吗？”

　　“难道那个使者是要我们打成合家欢的结局，所以我们得再诚恳点？”周知珩认真地提议。

　　他们对视一眼。

　　两个人重新抱住对方。

　　这个时候两小孩都瘦，抱起来身上硌得慌。

　　她知道这个时期，不久前他爸扇他巴掌的时候耳朵短暂失聪过，刚升上初中，别人笑他是个小聋子，把他堵在角落打，他反抗，回头被他爸按着脑袋给人道歉。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宋时瑜，在农村瘦到只剩把骨头的身体背起比她大不少的箩筐，肩膀被磨得发红发疼，刚到姑姑家，连饭也不敢多吃，和两个小孩挤着睡，掉在地上了又默默爬上来。

　　但知道归知道，到底是很久以前的事。

　　宋时瑜声泪俱下：“哥，这些年你辛苦了！”

　　周知珩痛心疾首：“妹，这些年你辛苦了！”

　　呕呕呕呕呕。

　　“没变啊，是不是你擅自加词的原因？”

　　“那再试试。”宋时瑜深呼口气，“这些年——”

　　……

　　试了好几遍。

　　没有变化。

　　“难道是场地不对？我们是不是该回去才行？爱之使者？爱之使者你出来啊，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下现在的情况？”

　　“那就先回去试试，说实话你不觉得晚上这外面不带动的，有些瘆得慌吗？”

　　两人对视，觉得有道理。

　　宋时瑜一向爱走前面，她把鞋子穿回去，朝前面走。

　　六楼，他们慢慢沿着楼梯上去，期间周知珩貌似累了，没说话。

　　楼梯间有窗户，稀薄的月光照进来，在小学生的眼里，似乎什么都能成为压垮她的巨物。女生抬起眼，忽然停住。

　　“你怎么总能找到我。”

　　身后的周知珩跟着停下，他眨眨眼，笑。

　　“嗯，所以你和我玩不了捉迷藏，我厉害着呢。”

　　宋时瑜难得也想笑，她当没听见周知珩刚才的话，抬腿跑得飞快。

　　房门关闭。

　　电视里的剧情继续。

　　女人手中的菜被放到桌上，初中生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和她道歉，女孩抿紧唇，反弓下腰，嘴边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把其余几人看得怔愣。

　　月光渗进窗缝，随着窗帘摇摇晃晃，醉鬼模样，爬到最近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