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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教训 无碍,无碍 ...

  •   “和离?”冯淮南抬起一双泪眼看着她。这两个字听着耳生。她垂下眼去,喃喃道:“我从前也想过。可和离之后呢?我娘身子不好,我外祖家已败落,是回不去的,连我那不要脸的小舅舅都还寄住在这里。我们兄妹三个,我和三娘都还未定亲,哥哥远在北疆。若真和离了,我们几个怎么办?我爹……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我娘若提和离,他面上挂不住,未必肯点头。便是肯了,我娘的嫁妆他肯给我们吗?往后拿什么度日?”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蒋相墨轻声道:“这些难处,我一桩桩都替你想好了。我只问你,单说你自个儿,你愿不愿意?”
      “我想。”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只是……”
      “只要你想,旁的事都交给我便是。”蒋相墨握紧了她的手,那掌心温热,像是要把她冰凉的指尖焐热,“若我所料不差,明日,那文守中的事便能见分晓。届时我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你再来决定可要走这一步。”
      见她已想得这般周到,冯淮南哪里还有不应之理。她自是信得过蒋相墨的。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阿濡,近来说的话虽叫人匪夷所思,可不知怎的,想着如今这死水一般的生活能有转机,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盼头来。
      她重重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阿濡是变了,话没有从前多,可愈是如此,愈显出她话里的份量来。她没有过多安慰,却让冯淮南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像是……忽然多了个姐姐可以倚仗,人也不由地生出些底气来。
      两人正说着话,小容在外头叩门,声音有些急:“二娘子,有人瞧见老爷同小舅爷一起往夫人房里去了。”冯淮南的背脊一下子僵直起来,一张脸又白了几分,如临大敌。蒋相墨拍了拍她的手,那眼神坚毅,像是在说“有我在”。
      冯淮南点了点头,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些,咬了咬唇,起身推门出去。
      一行人往冯夫人住的正屋去。未及廊下,便听见房里头有说话声传出来。一个男声低而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大姐姐,你伤得如何了?”听着倒像是真心实意,可蒋相墨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似的,直叫人作呕。
      她偏头看了冯淮南一眼,见她嘴唇抿得死死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便伸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同走到门边。
      毕竟是外男,谢元佑也不便入内,只在外头等着,让她有事便唤他。

      两人推了门进去,就见床头站了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正是冯夫人的庶出弟弟胡宣维。此人入冯家时不过十五岁,因外祖家家败落,也没旁的亲人了,冯夫人可怜他,便将他带在身边养着。谁知养来养去,竟养出一只白眼狼来。
      这胡宣维生得白皙,脸生得极小,因常年不出门,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看着柔弱斯文,倒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他待下人也和善,这冯宅里大大小小的仆人,都对他印象极好。
      就连冯夫人,也始终被他蒙在鼓里。
      这会儿瞧他脚上受着伤,冯夫人越发疼惜,哑着声吩咐婢女给他端了个凳子来坐。
      本远远站着的冯家主公冯肆严,见状立刻上前搀了胡宣维的胳膊,扶他轻轻落座。胡宣维又向蒋夫人揖了揖:“王家姐姐也在,我有伤在身,恕我不便起身了。”蒋夫人娘家姓王,原就与胡家是旧识,便回了一礼:“无妨。我来瞧瞧你大姐姐的。”
      蒋相墨立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幕。那胡宣维坐在凳上,左脚微微抬着。他面色苍白,眉头微蹙,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轻按着伤处,那副忍痛的模样做得十足。
      冯肆严在他身侧,一手虚虚扶着他的椅背,目光落在胡宣维脸上,那目光里的关切,比看床上躺着的发妻还要真切几分。外人不知,只道这姐夫对小舅子能这般好,难道人品还能错得了?
      蒋相墨瞧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又瞧了瞧冯淮南,两只手攥着裙角,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冯夫人恹恹道:“你也伤着,倒不必特意来瞧我,我无碍。倒是你,这事原于你无关,倒受了我连累,伤了脚。”
      听了这话,冯淮南越发生气,本是始作俑者,竟在此装无辜。蒋相墨站在一旁,暗道这冯夫人还当他那个弟弟懂事知礼,哪里晓得这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抬眼,又看见胡宣维掉泪。他抬起袖子,在眼角轻轻按了按:“我与姐夫昨夜长谈,总算劝得姐夫今日里来跟姐姐赔礼。大姐姐伤成这般,无论如何,我也要撑着这破败身子来瞧瞧。”说完,低低地咳了几声,“大姐姐,姐夫也不易,男人要支撑门楣,你多担待他一些,家庭和睦紧要。”
      这话听着像是有理有节,又是劝和又是赔礼,可蒋相墨一听觉着这人着实歹毒。他这番话,明里是劝冯夫人体谅,实则是在说她小题大做、不够大度,把一桩伤人的恶行,倒说成了夫妻之间寻常的口角。
      冯夫人听着,那苍白的脸上果然浮起一层愧色,真觉得怕是自己闹得过了头。

      冯肆严方才上前,假意问了问婢女,冯夫人的伤势如何,装模作样关切一番,悻悻道:“夫人,是我不对。我是脑子一时糊涂,但你原不该这般疑心我。我一时情急才如此,并非我本意。你瞧,小弟也受了伤,夫人最是心疼小弟,你瞧瞧,这事弄得,可有半点好处?”
      这哪里是来赔不是的?是来替自个儿姘头讨公道来的。蒋相墨远远站着,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往上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去。暗道这胡宣维倒真是个精于算计的,仗着冯夫人的怜惜在冯家一住十几年,暗地里勾搭上冯肆严,明面上却装得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把冯夫人哄得团团转。这种人,最是难缠,可眼下这口气却叫人忍不得,非要找法子收拾他不可。
      心下一盘算,便有了主意。她想了想,这事要谢元佑来做,再合适不过了。他是外男,又是秦王府的公子,便是有个什么,旁人也只当是少年人手脚毛躁,也不好多说什么。
      趁着里面的人说话,她暗自往后退了退,退到门上。谢元佑隔着半开的门一直瞧着里面动静,见她退出门来,附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谢元佑听罢,先是一怔,继而嘴角微动,似有忍俊不禁之意,低声道:“便只如此?”蒋相墨颔首不语。
      她又回至房中。冯夫人已觉倦乏,又念及兄弟身子羸弱,便摆摆手道:“秋阳,你身子本就不好,脚又伤了,快回去歇着罢。我也乏得很,都散了罢。”
      那冯肆严原就站得不耐烦,听了这话,正合心意,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胡宣维一眼。胡宣维惯会看眼色行事,当即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来,向冯夫人温声道:“大姐姐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罢,便由冯肆严虚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门外去了。

      谢元佑正在门口,见冯肆严与胡宣维出来,忙上前,好心要去搭把手扶一扶。他走到跟前,恰挡在冯肆严与胡宣维之间,伸手往胡宣维胳膊上一托,口中道:“胡家舅舅是伤着脚了?我来帮把手,这门槛高,小心着些。”
      胡宣维被他这么一托,脚底下便彻底乱了。谢元佑顺势往旁边避了避,冯肆严手上没了着力处,又被胡宣维整个人压下来,两个人便齐齐往地上倒去。这只听“扑通”一声,冯肆严脊背结结实实磕在地上,胡宣维压在他身上,那只伤脚正磕在那宽大的门槛上,疼得他脸都白了,且不论先前是否真伤,这下可是真的受伤了。
      谢元佑忙要扶,嘴里连声道着“哎呀,胡家舅舅当心”,一只脚却正正踩在那只伤脚上。胡宣维惨叫一声,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那声音凄厉,把房里房外的人都惊动了。谢元佑忙弯腰去扶,口中喃喃道:“哎呀,胡家舅舅这脚伤得不轻啊,竟站也站不住,怎么我一扶便倒了?”
      旁边的人作势手忙脚乱地上前来扶,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蒋相墨与冯淮南也赶忙上前,一个去扶冯肆严,一个去拽胡宣维,可那脚底下却有意趁乱又狠狠踩了几脚。胡宣维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张着嘴倒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温良斯文的皮囊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好容易将人扶起来,胡宣维那只脚已肿得如发面馒头一般,连鞋都穿不上了。冯肆严也被磕得龇牙咧嘴,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墙,脸色铁青,可当着蒋夫人与谢元佑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着牙道:“无碍,无碍,都怪这门槛太高。”
      冯肆严回头一看胡宣维那副样子,真是心疼坏了,那张白净的脸此刻发青,嘴里哼哼唧唧,早没了往日的体面,他刚想上前问伤,可身子一动,腰就痛起来,只得扶着腰咬着牙根呼痛。
      蒋相墨与冯淮南站在廊下,看着冯肆严扶着腰,胡宣维歪在小厮身上一瘸一拐地往院外挪,两人那狼狈样儿瞧在眼里,真真是憋不住笑。冯淮南把脸埋在袖子里笑道:“你瞧见没……瞧见他那只脚没有……肿得跟猪蹄似的……方才他们还装模作样地说‘无碍无碍’……我瞧他明日连床都下不来!”
      这里头的人,除了冯淮南与蒋相墨,怕是再没有能这般欢喜的。旁人只当是小舅爷的狼狈样儿逗得她二人发笑,却不知始作俑者竟就是她们。谢元佑虽不知缘由,但瞧着她俩欢喜,自是也跟着欢喜的。
      蒋夫人也没留太久,叮嘱了冯夫人安心养伤,又劝了几句宽慰的话,便也告辞出来。冯淮南送她们至门口,拉着蒋相墨的手捏了捏,恋恋不舍。
      “我明日再来瞧你。”她回握冯淮南的手,两人心下都懂。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的蒋夫人一直蹙着眉,想着冯夫人的境况,便叹气道:“女子这一生嫁人,真真是要点运气的。玉娚多温良的一个人,遇上这样的夫君,成日里冷着她,旁人还当她日子好过呢。外面养了外室没有,也是不知,真真有苦都说不出。”
      她说着,抬眼瞧了瞧女儿,心下担忧:“阿濡啊,阿娘不盼着你嫁多显赫的门第,只要人品好,便是福分。”
      这话意有所指,蒋相墨哪里听不出来。她面上却装着听不懂,只挨到母亲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软声道:“女儿自然是都听爹娘的,爹娘觉着好的,才当嫁得。”
      蒋夫人被她这副撒娇的模样逗得笑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只有这样的时刻,蒋相墨的心里才是安稳的,就算后头的路再难,也不算什么。
      到了蒋宅,蒋相墨让婢女扶着蒋夫人进了宅子,谢元佑叫住她,有话要问她。
      她当然知道谢元佑要问什么,有些事也不便与他说清楚,便挑些其他事说给他听:“这胡家舅舅不是个好的,冯家好多事都是他挑唆的,这顿收拾是该的。”
      他拿眼看她,竟有些陌生:“阿濡,我总觉得你这一阵变了。”蒋相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挑眉道:“哪里变了?”
      谢元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从前你遇事,慌里慌张的,如今遇事,你比我还能拿主意。倒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便住了口,可心里却觉怅然,说不上为何,竟有点泄气。
      她避重就轻道:“长大了不好么?人总要长大的,我及笄了,是大人了,难道总那副小孩子模样吗?”
      是了,他们都要长大的,长大了有什么不好,他可以向她提亲,名正言顺地娶了她回去。
      这念头一起,他想起上回去青阳观,姑母正巧在,说已看了他们的八字,正相合,没有不妥。
      他随后一想,得快些央了阿娘来提亲才是。如此一想,只觉得一刻也等不得。他便不与她多说,只道:“你快些进去罢,我回了。”说罢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青风便撒开蹄子,一阵风似的没了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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