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日荣光》淮陌漫漫

72、自私与大义

　　　　肖尘在研究室里整理着各类药剂，助手捧着一个密封小盒快步走了进来，盒中静静放着一支盛有血液的试管。

　　“博士，这是顾医生那边送来的血样，余烬之城里面幸存者的。”

　　“出什么问题了？”肖尘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去。

　　助手神色有些迟疑：“顾医生那边反复检测过，样本里有一段成分识别不出来，特意让我转交给您再分析。”

　　肖尘微微蹙眉：“医院的设备已经是顶尖配置了，居然还有查不出的东西？”他走近一看，盒子里孤零零地只躺着一支试管。

　　“只有这一份？”

　　“是的，只有这一支。”

　　“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来研究。”肖尘拿起试管走回操作台，瓶身标签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名字——矢彦。

　　他将那支贴着“矢彦”标签的血样固定在检测架上，指尖利落戴好无菌手套，取了微量血滴注入高通量分析仪。

　　仪器启动的轻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屏幕上迅速滚动出基因序列图谱。

　　可没过片刻，原本规律的波形突然在中段剧烈紊乱，大片乱码般的色块疯狂闪烁，连基础的基因比对都无法完成。

　　肖尘眉峰紧锁，调整了数次检测参数，结果依旧。

　　他见过无数异常血样，却从未见过这般被彻底“加密”一般的序列。

　　肖尘立刻转身走出研究室，冷声下令：“去西城，把余烬之城那个叫矢彦的人带过来。”

　　士兵应声匆匆离去，肖尘脸色沉得难看，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困惑。

　　矢彦……你究竟是异种，还是人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存在？

　　你潜入人类基地，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个小时后，矢彦被士兵押至地下深处的封闭研究中心。

　　一路下行，最终停在一间实验室门前，门牌上清晰刻着两个字——肖尘。

　　士兵上前轻叩房门：“肖博士，矢彦带到了。”

　　“进来。”

　　士兵推开门，矢彦缓步走入，门随即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再次见到肖尘，矢彦心中微讶，没想到昔日旧识，如今已是无垢乐园举足轻重的首席博士。

　　他目光落在肖尘额前那缕醒目的白色挑染，轻声开口：“肖博士，好久不见。”

　　肖尘脸上却无半分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疏离：“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矢彦眉头微蹙，视线不自觉投向身后屏幕上紊乱诡异的检测数据。

　　“为何在余烬之城，常规设备根本检测不出你的异常？你是用什么方法伪装的？”

　　肖尘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混入人类基地有什么目的？你的身体，又是怎么变成这副融合模样的？”

　　矢彦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平静地与肖尘对视。

　　“说话！”

　　“难道你不清楚，一旦全面感染，人类将彻底不复存在？！”

　　“也是……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当然不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怒意爬上肖尘的脸颊，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手枪，冰冷的枪口径直抵在矢彦的额头上：“为什么不说话？”

　　矢彦在心底无奈轻叹，抬手覆上肖尘握枪的手，将枪口更紧地贴向自己额头：“我就是人类。我也是身不由己，谁不想做个普通人？要是我真想毁了这一切，大可不必费心研制解药与抑制剂，坐等你们全部耗死就行。反正我不会死，又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肖尘死死盯住他的双眼，试图从中分辨谎言与真诚：“所以你是说，你是来拯救人类的？”

　　矢彦再度陷入沉默。

　　“我不会信你，更不会放你走。”肖尘猛地抽回手枪，冷声下令，“来人，把萧策衍带过来！”

　　“是！”

　　矢彦望着肖尘，心绪复杂，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只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片刻后，肖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知道，我如今的成就，是你和苏成帮我走到这一步的。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可这事关人类存亡，我不能……不能包庇你。”话音落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矢彦甚至隐约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

　　“嗯。”矢彦只淡淡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肖尘强压下情绪，转头看向他。

　　矢彦轻轻摇头：“有什么好慌的？你没有做错。”

　　他确实不慌。

　　以他的能力，想要离开无垢乐园轻而易举。只是此刻，他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发生异变。

　　“好……”肖尘刚点头，门外便走进一名身着军装的男子。

　　萧策衍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淡：“找我有事？”

　　肖尘上前一步，拉着他走到仪器前，指着屏幕上紊乱成一团的基因数据：“看得懂吗？”

　　萧策衍虽不明缘由，依旧仔细看了一眼：“嗯，怎么了？”

　　“余烬之城出了内鬼。”

　　“什么？”萧策衍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是谁？”

　　肖尘抬手，指向身后的矢彦，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他。”

　　“他与你们朝夕相处，你身为队长，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没查清，就敢把人带进队伍，留在余烬之城？你想过城里所有人的死活吗？”

　　“……不可能，余烬之城没有感染者。”萧策衍摇头，依旧不愿相信。

　　“是没有显性感染者，但仪器不会出错。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躲过层层筛查，或许是钻了检测系统的空子。”肖尘深吸一口气，“我只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异种，还是融祸者。”

　　“是融祸者。”矢彦终于主动开口，没有争辩，语气平静，“我是被人为植入异种基因的。”

　　肖尘与萧策衍脸色同时一沉。

　　肖尘闭了闭眼：“终于肯承认了。”

　　“你是怎么稳住意识，不被基因吞噬的？”

　　“很难吗？”矢彦看向萧策衍，“时楠知不也是这样？这世上本来就不止我一个，司妄他们也是。”

　　萧策衍一怔，没料到他会提起时楠知。

　　肖尘立刻抓住疑点：“时楠知？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嗯，死了。”萧策衍语气低落，对上肖尘的目光，只淡淡解释，“他感染失控，已经处理了。”

　　肖尘点头，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句：“那……该怎么处置他？”

　　萧策衍沉默片刻：“交给我。”

　　“不上报给乐园高层？”

　　“不，免得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余烬之城的幸存者，还有其他异常吗？”

　　肖尘摇头轻叹：“只有他一个。”

　　“那就好。他是我的队员，理应由我来处理。”说完，萧策衍伸手扣住矢彦的手腕，转身向外走去。

　　肖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带走，或许……也挺好。

　　离开研究中心，萧策衍一路沉默，紧攥着矢彦的手往无人的角落走。

　　矢彦终于被惹得烦躁，用力甩开他的手：“要去哪？想杀我，就在这里动手吧。”

　　萧策衍猛地回身，眉头紧拧，几步逼近却又顿住，抬枪直指矢彦眉心：“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你潜伏在余烬之城这么久，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是你自己把我救回去的。”矢彦偏过头，语气散漫又冷淡。

　　萧策衍的怒意再也压不住：“是！是我救的你！那是因为我信你，我以为你没有被感染！”

　　“余烬之城不可能放任任何一个有生还机会的人在外面飘荡！”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话语如同一盆夹冰的水将萧策衍从头浇到尾，最终萧策衍语气软了下来。

　　“……你就不能，对我说点什么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向我求饶。”

　　矢彦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刺骨的冷意，主动上前一步，将眉心死死抵在冰冷枪口上：“求饶？可以。”

　　“如果我说，我和外面那些怪物是一样的，你会放我走，还是亲手杀了我？”

　　“萧上校，你选一个。”

　　萧策衍眼底瞬间翻涌起痛楚，声音都在发颤：“我真心把你当家人了……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是你自己看不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

　　“告诉我？”矢彦嗤笑一声，字字戳心，“告诉所有人，余烬之城的特遣队队长，在包庇一个融祸者？萧策衍，你想好自己怎么死了吗？”

　　萧策衍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满心都是挣扎与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萧上校？”

　　“选不出来，是吗？”

　　“好，我帮你选。”

　　话音未落，矢彦猛地夺过手枪，枪口狠狠抵在自己太阳穴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萧策衍，你救我的这条命，今天还给你。”

　　“不要！矢彦，别——！”

　　“砰——”

　　一声枪响刺破死寂，猩红的血瞬间在他身上炸开。

　　矢彦像断了线的风筝，晃了晃，直直栽倒在地，血泊在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矢彦……你……”

　　萧策衍疯了一样冲过去，颤抖着将浑身是血的人紧紧搂进怀里，下意识就要狂奔去找医生。

　　可刚迈出两步，他便如遭雷击般僵住——

　　矢彦是融祸者，一旦被人发现，不光矢彦死无全尸，整个余烬之城的幸存者都会受牵连。

　　所以，他必须死。

　　当念头狠狠扎进心口，萧策衍脚步一沉，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瞳孔渐渐涣散的人，再也撑不住，“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之前姜彦明走了，黎阳成植物人，蒋故温牺牲……他多少次生死关头都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可此刻四下无人，只剩他和快要冷掉的矢彦，所有强忍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崩毁。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矢彦染血的脸上，他死死抱着怀中人，声音破碎，一遍遍地哽咽哀求：

　　“别死……求你了，矢彦……”

　　“哥求你了……”

　　“你醒醒，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