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日荣光》淮陌漫漫

71、道别

　　　　城西的宿舍楼里，几乎所有余烬之城的幸存者，都守在广播前听完了整场公告。

　　有人红着眼眶，轻声感慨。

　　“苏成和肖尘博士……真是大义啊。”

　　“整座城都炸了，苏博士是真把命都豁出去了。”

　　“没想到到了无垢乐园，还有人愿意为我们说话。”

　　“你们记不记得，肖尘博士本来也是余烬之城的人。”

　　一句话，让周围几人同时顿住。

　　“对……之前研究所里，他跟苏成是搭档，后来才被调去无垢乐园的。”

　　“难怪……他刚才处处都在护着我们。”

　　“原来他一直没忘本。”

　　萧策衍站在窗边，低声对矢彦说：

　　“肖尘这次，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矢彦淡淡开口：

　　“他比路宗远有人情味。”

　　旁边一个年轻幸存者小声问：

　　“那……我们以后在无垢乐园，真的能安稳活下去吗？”

　　身旁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至少今天，有人替我们说了句公道话。”

　　“肖尘博士承诺的事，应该会作数。”

　　有人轻轻点头：

　　“不管怎么样，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被赶出去了。”

　　“苏博士要是知道，也能安心了。”

　　无垢乐园将余烬之城灯塔学园的所有孩子，都转移到了乐园中心区域。

　　高层说，孩子是末世里最后的希望，必须优先保护。

　　队伍行进间，李故被人单独带了出来。

　　女老师快步跟上，声音又急又慌：“安宁到底去哪里了？”

　　李故低着头，用力摇头：“老师，我真的不知道。”

　　“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女人急得声音发颤，“我不是反复交代过，让你们都待在宿舍里不准乱跑吗？”

　　李故还是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方就是新学园入口，守卫层层把守。

　　女人顾不上再多问，连忙拉着李故上前。

　　士兵伸手拦下：“名字。”

　　“李故。”

　　士兵在名单上快速翻找一阵，抬眼扫了李故一眼：“可以进了。”

　　李故跟着人群往里走，忍不住四处打量。

　　整座新学园像一座巨型温室，宽敞明亮，设施齐全，比余烬之城的灯塔学园要好上太多。

　　还没等他多看几眼，另一名士兵突然叫住了那位女老师，眉头紧锁：

　　“等一下。名单上有个叫安宁的孩子，怎么没见到人？”

　　女老师眼神一阵闪躲，强作镇定：“他……他可能已经先进去了。”

　　“不可能。”士兵语气生硬，“我们在这里核对一整天，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你带的这个班，少了他一个。”

　　女人脸色瞬间惨白，当场吓得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士兵冷哼一声，不再多问：

　　“带下去。”

　　旁边两名守卫立刻上前，架住还在哭泣的女老师，转身离开。

　　李故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一名穿着学园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李故吧？跟我来，给你安排宿舍。”

　　李故木然点头，跟着对方往前走。

　　巨型温室般的学园里光线充足，绿植环绕，地板干净发亮，处处都透着安稳。

　　可他一点都安心不下来。

　　“老师……会怎么样？”他忽然小声问。

　　工作人员脚步顿了顿，淡淡道：

　　“丢失了登记在案的孩子，按乐园规定，要去接受审查。

　　如果查出来是失职，会被调离岗位；如果是故意隐瞒……后果会更严重。”

　　“啊？”

　　工作人员没再多说，把他带到一间整洁的房间：

　　“先好好休息，等上面调查结束吧。”

　　门被轻轻关上。

　　李故独自坐在床边，低声自语：

　　“安宁……你到底去哪了……

　　老师被抓走了……”

　　与此同时，审查室里。

　　女老师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路宗远站在她面前，语气冰冷：

　　“安宁，最后一次登记是在灯塔学园，和你同班。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爆炸前一天……我让他们都待在宿舍，等转移通知。”

　　“他是自己跑的，还是你安排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老师哭得发抖，“我清点人数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路宗远看向一旁的肖尘：

　　“灯塔学园的孩子都是重点看护对象，现在少了一个，上面问责下来，你我都麻烦。”

　　肖尘沉默片刻：

　　“派人去城西和乐园边界找找。

　　一个孩子，跑不远。”

　　路宗远挑眉：“你觉得他在乐园里？”

　　“如果不在，那就是在城外。”肖尘眼神沉了沉，“那就凶多吉少。”

　　“他和余烬之城的可能有联系，一会去问问看吧。”

　　肖尘起身准备去找萧策衍他们，路宗远也跟了上来。

　　肖尘转头看他：“你跟上来干什么？”

　　路宗远：“你想去问谁？”

　　“萧策衍吧，还有刚转移过来的那批核心成员。”肖尘淡淡道，“他们在余烬待得最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路宗远整理了下袖口。

　　“你还是别去了，”肖尘皱眉，“一开口就把人逼反。刚安抚完游行的人，再对幸存者动粗，乐园就真乱了。”

　　路宗远嗤笑一声，没反驳，率先迈步出门。

　　两人一路来到城西幸存者居住区。

　　刚走到楼道口，就迎面撞上了萧策衍。

　　萧策衍看见两人，脚步一顿：“路指挥，肖博士，有事？”

　　路宗远开门见山：“你们灯塔学园，有个叫安宁的孩子，失踪了。

　　你认识吗？”

　　“什么？！”

　　萧策衍脸色骤变。

　　当初是他亲手把安宁送进灯塔学园的，现在人居然丢了。

　　“什么叫丢了？灯塔那群人是怎么看孩子的？这么大一个人都看不住？！”萧策衍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路宗远和肖尘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萧策衍不光认识，关系还很亲近。

　　路宗远沉声问：“安宁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捡回来的！是我亲手送他去灯塔上学的！”萧策衍声音发沉，“什么叫不见了？为什么偏偏赶在转移的时候出事？！”

　　“萧上校先冷静，”肖尘连忙劝，“上面很重视，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萧策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默片刻才开口：“那孩子性子孤僻，不爱跟人扎堆……如果真的不见了，多半是自己走的。”

　　路宗远挑眉：“自己走的？放着无垢乐园的安稳不要，跑去城外送死？”

　　萧策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锋利：

　　“路指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无垢乐园一定是归宿。”

　　路宗远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尘立刻打圆场：“别吵，现在找人要紧。

　　萧策衍，你再仔细想想，安宁有没有提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找谁？”

　　萧策衍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路宗远冷声道：“不管是谁，一个人在城外活不了多久。要么被异种吃了，要么被感染。”

　　“他不会死。”萧策衍抬眼，语气异常肯定，“那孩子比谁都能忍，也比谁都机灵。”

　　肖尘沉吟道：“如果他真的不在无垢乐园，那方向大概率是……余烬之城废墟。”

　　路宗远一愣：“去那里干什么？城都没了。”

　　“他是在余烬之城的人，执念多半也在那。”肖尘看向萧策衍，“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萧策衍心头一紧，瞬间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

　　路宗远敏锐捕捉到他的表情：“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萧策衍压下情绪，“我也要去找他。”

　　“不行。”路宗远一口回绝，“你是余烬核心幸存者，乐园还要对你问话，不能擅自离开。”

　　“安宁是我带回来的，我不可能坐在这里等。”萧策衍寸步不让。

　　两人瞬间剑拔弩张。

　　肖尘连忙隔开两人：“别争了。路宗远，你安排守卫往余烬废墟方向搜。萧策衍，你先留在乐园，一旦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萧策衍盯着肖尘看了几秒，最终咬牙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如果一天之内没有消息，”萧策衍声音冷了下来，“我自己出去找。谁拦都没用。”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大步走回了宿舍楼。

　　路宗远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脾气倒是不小。”

　　肖尘淡淡道：“换作是你，亲近的人丢了，你也冷静不了。”

　　路宗远瞥他：“亲近的人？一个捡来的野孩子，值得他这么上心？”

　　“在末世里，”肖尘轻声说，“能有个牵挂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路指挥，你的心真的很冷。”

　　此时的安宁，正站在蒋故温和姜彦明的坟墓前。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两座覆着薄雪的土堆。

　　他面前，一道身影静静坐在轮椅上，双目紧闭——是黎阳。

　　安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寒风揉得发碎：

　　“怎么都走了，没把你带上啊……余烬之城都被炸没了。”

　　那日异种攻城，他远远察觉到司妄和矢彦的气息，立刻往外城赶。可等他抵达时，战场早已空无一人。

　　他不死心，一路摸进医院。

　　在一间特殊病房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安宁愣在原地——那不是黎阳吗。

　　只是再见面，昔日温和的人毫无知觉地躺着，成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

　　三个最好的兄弟，两个已经入土，一个成了活死人。

　　安宁凭着微弱的气息找到这两座坟，把蒋故温小心抱上轮椅，一路推到这里。

　　夜里大雪纷飞，无处可躲，他只能带着黎阳沉入地底，守着两座坟墓蜷缩过夜。

　　深夜里，爆炸袭来的那一瞬，他猛地催动全身力量，硬生生护住了黎阳和这两堆土。

　　等冲击波散去，他回到地面，只看见整座余烬之城在燃烧。

　　他没哭，只是重新沉回地下，就这么守着黎阳睡了过去。

　　黑暗里，一滴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

　　他带着黎阳重回地表，余烬之城只剩一片焦黑废墟。

　　两人就这么站在坟前，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安宁眉头微动，察觉到远方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

　　是无垢乐园的搜寻队伍。

　　他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轻声道：

　　“快跟他们道别吧，我们要走了。”

　　话音刚落，

　　一直毫无反应的黎阳，眼角缓缓滑过一滴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