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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南疆·魔物   一 ...

  •   一
      玄冥的魔物是在一个雨天出现在南疆的。南疆多山,十万大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山里的半妖村落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山坳里,靠打猎和采药为生,日子虽然苦,但能过。魔物来了之后,日子就过不了了。黑色的兽群从山里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所到之处,村庄被毁,人被吃,半妖的尸体挂在树上,像是某种恶毒的宣告。
      消息传到青冥山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送信的是一个半妖少年,十五六岁,浑身是伤,左臂断了,用布条吊着。他跪在太虚观的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没了,爹娘没了,妹妹也没了。”墨尘把他扶起来,给他倒了一碗水。少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出来的水是红的,混着血。
      阿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快要灭了的烛火。她见过那种光。在青丘,在那些失去了家人的狐族眼睛里。她以为她不会再见到了,但她又见到了。
      “多少人?”她问。
      “什么?”
      “活着的人。还有多少?”
      少年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到一百。”
      阿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白珩。“白珩,我要去南疆。”
      白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一个人?”
      “带墨尘、青璃、云舒。”
      “我也去。”
      “你留在山上。万一纪寒灯回来,你帮我告诉他,我去南疆了,很快回来。”
      白珩沉默了片刻。“他不会回来。封印才解了三百年,他不会这么快回来。”
      “那你帮我看着山。等桃花开了,帮我浇浇水。”
      白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请求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我还是想让他知道我去哪里了”。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看着。”
      二
      从青冥山到南疆,走了十天。墨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剑鞘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沾着泥。青璃走在墨尘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狐火,能驱邪。云舒走在青璃后面,手里拿着笛子,笛子是新做的,竹子的,白珩削的。阿九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水、药,还有那面铜镜。铜镜磨花了,照不清人影,但她还是带着。纪寒灯做的,她舍不得丢。
      南疆的雨下个不停,山路泥泞,走一步滑一步。墨尘摔了好几跤,衣服上全是泥,脸上也糊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青璃笑他,说“你像一只泥猴”。墨尘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上全是泥,鞋子里灌满了水,走路咕叽咕叽响。她笑不出来了。
      云舒走在后面,没有摔跤。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过很多次泥路。阿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以前一定走过很难的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会说话,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活了下来。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些经历一定很疼。
      “云舒。”她叫他。
      云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怕吗?”
      云舒摇了摇头。
      “不怕就好。我也不怕。”
      云舒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不怕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你在我就不怕”。阿九笑了。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指腹有茧。她握着他的手,觉得很安心。
      三
      他们到达南疆的时候,天终于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光照在十万大山上,山是青的,雾是白的,天是蓝的。但空气里有一股臭味,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刺鼻的臭味,像是硫磺,又像是烧焦的毛发。
      “师父,这是什么味道?”墨尘捂着鼻子。
      “魔物的气味。”
      “魔物不是死了就没味道了吗?”
      “活的才有味道。死了就没了。”
      墨尘的脸白了。“活的?这里还有活的魔物?”
      阿九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点地上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是湿的,有血腥味,混着那股刺鼻的臭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天黑之前要找到那个村子。”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找到了那个村子。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木头的房子,茅草的屋顶。现在房子倒了,屋顶塌了,地上全是血,干了,发黑。尸体已经搬走了,但痕迹还在。墙上的抓痕,地上的碎布,角落里的一只小鞋。阿九蹲下来,捡起那只小鞋。鞋是红色的,绣着一朵花,花绣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手笔。
      “师父。”青璃站在她身后,声音在发抖。
      “嗯。”
      “这里还有活人吗?”
      阿九站起来,把小鞋放进袖子里。“有。他们在等我们。”
      四
      幸存者藏在村子后面的山洞里。山洞不大,不到一百人挤在里面,老人、女人、孩子,没有男人。男人们都死了,拿着刀、拿着锄头、拿着木棍,去挡魔物,没有回来。阿九走进山洞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他们不认识她,但她身上的气息让他们安心。不是人的气息,是妖的气息。狐妖,九尾,青丘的公主。
      “你是谁?”一个老人问。
      “阿九。青冥山来的。”
      “你来救我们?”
      “嗯。”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阿九没有拦他们。她知道他们不是在跪她,是在跪希望。她来了,希望就来了。
      “起来吧。不用跪。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来帮忙的人。”
      老人站起来,握着她的手,手在抖。“姑娘,魔物很多。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三个徒弟。”
      墨尘走上前,握着剑,挺着胸。“我会保护你们的。”青璃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两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狐火灯笼照得整个山洞亮堂堂的。云舒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笛子,没有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人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五
      魔物是在第二天清晨来的。天刚亮,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太阳还没有出来。阿九站在村子前面的空地上,身后是三个徒弟,再后面是山洞里的幸存者。她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数不清。
      “墨尘。”
      “在。”
      “你守左边。”
      “是。”
      “青璃。”
      “在。”
      “你守右边。”
      “是。”
      “云舒。”
      云舒走上前,手里拿着笛子。
      “你守中间。魔物靠近的时候吹笛子,音律能压制它们。”
      云舒点了点头,把笛子举到嘴边,试了一个音。音很尖,刺耳,空气都震了一下。魔物群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冲。
      “来了。”阿九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白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眉心的龙纹胎记化作一条青色的龙,盘踞在额头上。她的手抬起来,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光。
      “杀。”
      光炸开了。
      六
      墨尘第一次杀魔物,是在他十七岁的这个清晨。他握着剑,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练了五十年的剑,对着木桩刺了无数次,刺穿了无数个洞。但木桩不会动,不会叫,不会扑过来咬他的喉咙。魔物会。它扑过来了,张着嘴,嘴里全是尖牙,口水滴在地上,冒着烟。墨尘侧身躲开,剑从下往上挑,划开了魔物的肚子。黑色的血流出来,溅了他一脸。魔物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墨尘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死去的魔物,看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剑上沾着血,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墨尘!发什么呆!”青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青璃被三只魔物围住了。她的狐火灯笼照得魔物睁不开眼,但它们还是在往前冲。她的尾巴缠住一只魔物的脖子,勒得它喘不过气,另一只魔物扑过来,咬住了她的尾巴。她疼得叫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墨尘冲过去,一剑刺穿了那只咬她尾巴的魔物的头。魔物松了口,倒在地上。青璃的尾巴断了半截,血流如注。她咬着牙,没有哭。
      “你没事吧?”墨尘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死不了。”
      “你的尾巴……”
      “会长出来的。别废话,后面还有!”
      墨尘转过身,又一只魔物扑过来。他刺穿了它的喉咙,又一只,刺穿了心脏,又一只,斩断了它的头。一只接一只,杀到手软,杀到剑钝了,杀到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是魔物的血,哪是自己的血。
      七
      云舒站在中间,吹着笛子。笛声很尖,刺耳,空气在震动,魔物的动作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它们张着嘴,想叫,叫不出来。它们瞪着红色的眼睛,想扑,扑不过来。云舒的笛声像一张网,把它们罩住了。
      一只魔物挣脱了网,扑向云舒。云舒没有躲,他的笛声没有停。魔物的爪子离他的脸只有一尺的时候,一道青色的光击中了它,把它炸成了碎片。阿九站在云舒身后,掌心的光还在,青色的,很亮。
      “继续吹。不要停。”
      云舒点了点头,继续吹。他的嘴唇破了,血滴在笛子上,顺着竹管往下流。他没有擦,只是吹,吹到嘴唇发麻,吹到舌头起泡,吹到肺里的气全部呼出去。他不能停。停了,魔物就会扑过来。扑过来,师父会受伤,师兄会受伤,师姐会受伤。他不能让任何人受伤。
      八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魔物退了,留下一地的尸体,黑色的血,刺鼻的臭味。阿九站在尸体中间,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是力竭。青龙之力消耗太大了,她快撑不住了。
      “师父!”墨尘跑过来,扶住她,“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的脸色好白。”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阿九靠着墨尘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她听到青璃在骂云舒——“你怎么不躲?爪子都到你脸上了,你还不躲!”云舒不会说话,但他的笛声在说——“我没事。”青璃又骂了几句,骂着骂着就哭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怕云舒死了,怕墨尘死了,怕师父死了。怕所有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个人。
      “青璃,别哭了。”墨尘的声音很轻。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墨尘看着她,笑了。她哭起来的样子,和阿九很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嘴上却说“我没哭”,说“这是水”。他忽然觉得,青璃和阿九一样倔。倔到让人心疼。
      九
      阿九在村子里住了三天。帮幸存者重建房屋,清理魔物的尸体,治疗伤员。苏念卿从青冥山赶来了,带了整整一车药材。她的腿脚还是不好,走路要拄拐杖,但她还是来了。她是大夫,哪里有病人,她就去哪里。
      “念卿,你腿不好,不用来的。”阿九扶着她。
      “不来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怕你死了。”
      阿九看着她,笑了。“死不了。我还要等他回来。”
      苏念卿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三百多年了,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但她还在等。等了九百年,还在等。苏念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九。”
      “嗯。”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得到。”
      “我知道。”
      苏念卿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等待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等的不是他,是希望”。苏念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阿九,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瘦是因为九渊做的饭太难吃了。”
      谢九渊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有反驳。因为苏念卿说的是真的,他做的饭确实难吃。但他每天做,做了几百年,从来没有间断过。苏念卿每次都吃,从来没有嫌弃过。今天她说难吃了,说明她心情好。心情好才说实话。
      十
      离开南疆的那天,那个半妖少年来送他们。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快要灭了的烛火,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我会活下去”。
      “阿九姐姐,你们还会来吗?”他问。
      “会。魔物再来,我们就来。”
      “那我们等你。”
      阿九看着他,笑了。“好。”
      她转过身,走向北方的山路。墨尘跟在后面,青璃跟在后面,云舒跟在后面。苏念卿和谢九渊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牵着手,走得很慢。阿九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个少年的脸记在了心里。黑黑的,瘦瘦的,眼睛很亮。像她年轻的时候。不,像她九百年前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现在她还在等。等同一个回来。
      桃花笺
      “南疆的魔物退了,村子保住了。阿九站在尸体中间,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是力竭。墨尘扶着她,青璃在骂云舒,云舒吹着笛子,笛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她闭上眼睛,听着那笛声,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她赢了,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有徒弟在,有朋友在,有家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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