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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余烬·新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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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纪寒灯第二次被封印后的头一百年,阿九几乎没有离开过青冥山。她住在太虚观废墟上搭的那间小屋里,每天清晨去封印之地坐一个时辰,跟那片空地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桃花开了,说她煮了一锅粥终于没有糊。说了一百年,说到声音沙哑,说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还是说。因为万一他在听呢?万一他在封印的裂缝里,能听到她的声音呢?她不想让他觉得孤单。
白珩住在清玄子的旧房间里。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但他已经习惯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阿九会告诉他。每天吃饭的时候,阿九会把当天的事讲一遍——谁来了,谁走了,山上发生了什么,山下又发生了什么。白珩听着,记着,有时候能记很久,有时候转头就忘了。他的记忆像一只破了一个洞的袋子,装多少漏多少。
“白珩,你今天想吃什么?”阿九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因为每次你做的都好吃。”
阿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哄她。她笑了,转过身,继续揉面。面粉洒了一地,她的脸上也沾了面粉,白白的,像一只花脸猫。白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她做的饭好吃,是因为她在。在这个空荡荡的山上,有一个人在,就不会那么冷。
二
苏念卿和谢九渊住在山下的镇子里,每隔十天半月会上山一趟,给阿九送米送面送药。苏念卿的腿越来越不好了,走山路要歇好几次。谢九渊要背她,她不肯,说自己能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谢九渊扶住她,什么也没说,蹲下来,把她背了起来。
“放我下来。”
“不放。”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苏念卿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白了,后脑勺的头发也白了,白得像雪。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口放了一杯热茶,暖洋洋的,又有点烫。
“九渊。”
“嗯。”
“你老了。”
“一百年了,当然老了。”
“你的头发全白了。”
“你的也白了。”
苏念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白了,白得和他的差不多。她忽然笑了。
“九渊,我们俩现在走在一起,像两个雪人。”
谢九渊也笑了。“嗯。两个雪人,靠在一起,不会化。”
苏念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山路很长,但谢九渊的背很宽,很暖。她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只要他在。
三
沧溟每隔五十年会来一次青冥山。他每次来,都带一坛深海酿的酒,和阿九喝一杯。阿九尝不出味道,但她喜欢喝,因为酒是沧溟带来的,因为酒里有海的味道。
“沧溟,你的头发也白了。”阿九看着他的白发,笑了。
“鲛人不会老。这不是白,是银。”
“银和白的区别是什么?”
“银会发光。白不会。”
阿九凑近看了看,他的头发确实在发光,很淡,银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
“好看。”她说。
“嗯。鲛人的头发都好看。”
阿九笑了。“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你以前只会说‘嗯’‘不’‘走开’。”
沧溟沉默了很久。“人都会变。”
“你变了什么?”
“不恨了。”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放下了”。她忽然觉得,五百年的恨,他说放下就放下了。她等了九百年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放下?也许永远放不下。但她不想放下。放不下,就不放。
四
阿九收第一个徒弟,是在纪寒灯被封印后的第一百五十年。那是一个半妖少年,叫墨尘。十七岁,黑发,异瞳,右脸有妖纹。他的父母被魔族杀了,他一个人逃到青冥山,昏倒在太虚观的门口。阿九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两天,嘴唇干裂,脸色发白,身上全是伤。
“白珩,帮我烧点水。”阿九把墨尘背进小屋,放在床上。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白珩烧了水,端过来。阿九用湿布擦掉墨尘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长得有点像纪寒灯。阿九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墨尘昏迷了三天三夜。阿九守了他三天三夜,给他喂水,给他换药,给他擦身体。第三天夜里,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阿九,愣了一下。
“你是……谁?”
“阿九。这里是青冥山,你昏倒在我家门口。”
墨尘挣扎着要坐起来,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阿九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我……我要报仇。”墨尘的声音很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找谁报仇?”
“杀我父母的人。魔族。”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叫什么名字?”
“墨尘。”
“墨尘,你报了仇之后呢?”
墨尘愣了一下。“之后……之后没想过。”
阿九没有说话。她端起一碗粥,递给他。“先吃饭。吃饱了再想。”
墨尘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枸杞的甜,米粒的甜。他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粥碗里。阿九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她知道。因为她以前也这样哭过。
五
墨尘伤好之后,没有走。他在太虚观住了下来,每天帮阿九砍柴、挑水、扫地。阿九教他写字、读书、练剑。他学得很快,剑术尤其好,好像天生就是握剑的。
“师父,你以前也练过剑吗?”墨尘问。
“没有。”
“那你怎么会教剑术?”
阿九沉默了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很久以前。”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墨尘没有追问。他看着阿九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提起故人的光,而是一种更远、更淡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地方他进不去,但他可以陪着她。在她旁边,等她回来。
“师父。”
“嗯。”
“我以后保护你。”
阿九看着他,笑了。“好。”
墨尘也笑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想,他一定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师父,强到能报仇,强到不让任何人再离开他。
六
阿九收第二个徒弟,是在纪寒灯被封印后的第二百三十年。那是一个狐族少女,叫青璃。八百岁,赤发,碧眼,两尾。青丘沦陷时,她的家人全死了,她一个人躲在废墟里,躲了二百三十年。阿九找到她的时候,她缩在月华殿的角落,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和青禾的那只一模一样。
“青璃。”阿九蹲下来,看着她。
青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公主……”
“跟我走吧。”
“去哪里?”
“青冥山。那里安全。”
青璃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我爹娘回来。”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青璃,你爹娘不在了。”
“他们在。他们说会回来的。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他们就回来。”
阿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她知道那种光。她也有过。在纪寒灯被封印的头一百年,她每天去封印之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青璃,你爹娘不会回来了。但你可以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青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陶罐,站起来,牵住了阿九的手。
“公主,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你说照顾我,就要一直照顾我。”
“一直。”
青璃跟着阿九走出了月华殿,走出了青丘,走到了青冥山。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丘的方向,山还在,但已经不是以前的山了。桃林烧光了,月华湖干了,宫殿塌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灰,只有记忆。
“青璃。”
“嗯。”
“你会想家的。”
“我知道。”
“想家的时候,就来找我。我陪你想。”
青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阿九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拍女儿,像姐姐拍妹妹。青璃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公主,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
“老了。”
“你才三千多岁,不老。”
“心老了。”
青璃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老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经历了太多,所以老了”。青璃忽然觉得,公主比她可怜。她失去了家人,但公主失去了所有人。家人,朋友,爱人。全没了。
“公主。”
“嗯。”
“以后我陪着你。”
阿九看着她,笑了。“好。”
七
阿九收第三个徒弟,是在纪寒灯被封印后的第三百五十年。那是一个人类孤儿,叫云舒。十二岁,灰发,蓝眼,不会说话。他的声带被魔物咬伤了,不能发声,但他的眼睛会说话。高兴的时候弯成月牙,难过的时候蒙上一层雾,生气的时候瞪得溜圆。
阿九是在山下的小镇里发现他的。他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一支竹笛,笛子断成了两截,他用布条绑着,还能吹。他吹的曲子很好听,不是人间的曲子,是妖族的曲子。阿九听过,很久以前,在青丘,在月华湖边,在母亲哼唱的歌里。
“你叫什么名字?”阿九蹲下来,看着他。
云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云舒”。
“云舒,你愿意跟我走吗?”
云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指腹有茧——吹笛子磨的。阿九握着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和纪寒灯的不一样。纪寒灯的手很大,很暖,指腹有薄茧。云舒的手很小,很凉,指腹也有茧。但他们的茧不一样。纪寒灯的是握笔的茧,云舒的是按笛孔的茧。
“云舒。”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你就住在山上。我教你读书写字。”
云舒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阿九看着他笑,也笑了。她想,云舒不会说话,但他的笑会说话。他在说——“谢谢你。”
八
三个徒弟,性格各不相同。墨尘话多,爱碎碎念,练剑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念。青璃嘴硬心软,做的饭菜有毒,谁吃了谁拉肚子,只有阿九没事,因为她尝不出味道。云舒不说话,但他的笛声会说一切。高兴的时候吹欢快的曲子,难过的时候吹悲伤的曲子,生气的时候吹刺耳的曲子。
“墨尘,你能不能闭嘴?吵死了。”青璃把筷子一摔,瞪着墨尘。
“我哪里吵了?我是在跟师父汇报今天的练剑情况。”
“你从早上汇报到晚上,有什么好汇报的?”
“每一剑都不一样,当然要汇报。”
“你每一剑都刺歪了,有什么好汇报的?”
墨尘的脸红了。“我没有刺歪!”
“那你看看木桩上那几个洞。你刺的是头,洞在腿上。”
墨尘看了一眼木桩,又看了一眼青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不说话了。青璃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云舒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笛子,吹了一个欢快的音。墨尘瞪了他一眼,他又吹了一个更欢快的。墨尘气呼呼地站起来,端着碗走了。云舒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笑了。笑得无声,但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九看着他们,嘴角也翘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这座空荡荡的山,好像没那么空了。
九
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看着那些快要磨平的符文。九百年前,他在这里封印了纪寒灯。九百年后,纪寒灯回来了,又走了。他又站在这里,看着同一个地方。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白珩。”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几百年了,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但她还在。在等他。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你又没吃。”
白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不记得有没有吃过。他失忆了,记性不好,经常忘记吃饭。阿九每天都给他送饭,有时候一天送三次,有时候一天送五次。她怕他饿着。
“谢谢。”他接过饭碗,低头吃了一口。饭是凉的,但他觉得好吃。因为阿九做的。
“白珩。”
“嗯。”
“你记起来了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没有。”
“没关系。慢慢想。”
“嗯。”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记忆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她忽然觉得,白珩变了。以前他很冷,不爱说话,不爱笑。现在他没那么冷了。也许是失忆了,以前的负担没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十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玄爷爷。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萝。
“青萝,你在看吗?”她轻声说,“我收了三个徒弟。墨尘,青璃,云舒。他们都很听话,就是有点吵。你以前也很吵。我嫌你吵,你还不高兴。现在没人吵我了,我又觉得太安静了。”
风吹过山头,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
“公主,你真厉害。”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青萝,你也很厉害。你在天上,要好好的。等我办完事,就去看你。”
星星闪了一下。阿九看着那颗小小的白色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了小屋。明天还要早起。要给徒弟们做饭,要给白珩送饭,要去封印之地说话。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人回来。
桃花笺
“她收了三个徒弟。墨尘话多,青璃嘴硬,云舒不说话。三个孩子,性格不一样,但都一样倔。像她。她教他们写字,教他们练剑,教他们做人。她把从纪寒灯那里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们。她想,纪寒灯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他的阿九,不再是那个连饭都做不好的阿九了。她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