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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界·求援   一 ...

  •   一
      天界的门,不在天上,在人间。昆仑山最高处,有一块石碑,碑上无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会映出另一片天空——不是人间的天空,是天界的天空。那里有太阳,真正的太阳,比人间的亮十倍,照在身上不暖,像隔着一层纱。白珩说,那是天界的结界。穿过结界,就到了天界。阿九站在石碑前,看着镜中那片陌生的天空,看了很久。
      “白珩,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来过。很久以前。”
      “来做什么?”
      “送信。天帝的旨意,从天上传到人间,经过我的手。”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回忆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那件事不普通。天帝的使者,白泽后裔,麒麟转世。他的一生,从来就不普通。
      “走吧。”白珩伸出手,按在石碑上。石碑发光了,金色的,很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光灭了,他们站在另一片土地上。天界。
      阿九抬起头,看着天界的天空。不是蓝的,是白的,像一张巨大的宣纸,太阳是纸上洇开的一滴墨。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这里好安静。”她说。
      “天界就是这样。安静,干净,空。住久了会疯。”
      “你以前在这里住过?”
      “住过。一千年。”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一千年,一个人,在这片安静到让人发疯的天空下。她忽然觉得,白珩比她可怜。她等了九百年,但至少她在青冥山,有风,有云,有桃花,有徒弟们。他等了一千年,什么都没有。
      “白珩。”
      “嗯。”
      “以后你不想来,就不要来了。我替你来。”
      白珩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二
      天帝的宫殿在天界的最中央,建在一朵云上。云是白的,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宫殿是白的,柱子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连台阶都是白的。阿九踩在台阶上,觉得脚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不是石头,是云。实心的云,和云中界的一样。
      “天帝住在这里?”她问。
      “嗯。”
      “一个人?”
      “有侍从。天兵。仙女。很多人。”
      阿九看着这座空旷的宫殿,柱子很高,高到看不到顶。殿内很大,大到她的声音会被吞掉。很多人,但还是很空。她忽然觉得,天帝比她可怜。她有徒弟,有朋友,有等的人。天帝有侍从、天兵、仙女,但没有一个是他想等的。
      殿内最深处,有一个人坐在云台上。白衣白发,面容年轻,但阿九觉得他活了很多年。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像两盏灯。他看着阿九,目光平静,但阿九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像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到底。
      “白九音。”他叫她的名字。
      “天帝。”
      “你来天界做什么?”
      “求援。”
      “求什么援?”
      “玄冥的魔物在人间肆虐。半妖村落被毁,百姓被吃。我们需要天界的帮助。”
      天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玄冥是谁吗?”
      “知道。清玄子的师弟。蚩尤的军师。”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让魔神降临,毁灭三界。”
      “那你应该知道,这不是天界的事。”
      阿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天界的事?三界毁灭,天界也会毁灭。怎么不是天界的事?”
      天帝的目光冷了一下。“天界不会毁灭。天界在天上,魔在地上。魔上不来。”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漠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天界是天界,人间是人间,各管各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看人间怎么毁灭,看妖界怎么沦陷,看三界怎么崩塌。然后回到他的云上,继续做他的天帝。
      “天帝,你不帮我们?”
      “不帮。”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她等了九百年,等了纪寒灯回来,等了九百年,等到的是玄冥的骗局。她以为天界会帮他们,天界有兵,有将,有神器。天界帮他们,他们就能赢。天界不帮,他们也能赢,但要死更多的人。
      “天帝,你会后悔的。”
      天帝看着她,目光平静。“也许。但那是以后的事。”
      三
      白珩站在阿九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帝,天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像两把剑交锋,无声,但很激烈。
      “白珩,你是麒麟转世。”天帝开口了。
      “我知道。”
      “麒麟的职责是守护三界。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守护三界。”
      “那你应该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白珩的手指攥紧了。“求人不如求己。但你是一界之主。三界有难,你应该出手。”
      天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白珩,你不懂。天界不能出手。天界出手,就是天界与魔界开战。开战了,就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那会死多少人?”
      “也许全部。”
      白珩沉默了。他看着天帝,天帝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漠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光,像是无奈,又像是恐惧。他怕开战,怕天界毁在他手里,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
      “天帝,你怕了。”
      天帝没有说话。
      “你怕输。”
      天帝还是没有说话。
      “但你不出手,我们输定了。我们输了,三界就完了。三界完了,天界还在吗?你的云还在吗?你的宫殿还在吗?你还在吗?”
      天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白珩,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你们走吧。”
      “天帝……”
      “走。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拉着阿九的手,走出了宫殿。阿九跟在他后面,没有回头。但她把天帝的脸记在了心里。白的,冷的,像一座雕像。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他有他的难处,她有她的。每个人的难处不一样,但都一样重。
      四
      走出宫殿的时候,阿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殿还是那么白,那么空,那么冷。天帝一个人坐在云台上,周围没有人。他的背影很直,但阿九觉得他很孤单。
      “白珩。”
      “嗯。”
      “天帝一直一个人?”
      “嗯。”
      “他没有家人?”
      “有。很久以前。都死了。”
      “怎么死的?”
      “神魔大战。他的妻子,儿子,女儿,都死在那场战争里。他赢了,但他失去了一切。”
      阿九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天帝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他怕了。怕再失去,怕再死一个人,怕再看到血流成河。他宁愿躲在云上,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白珩。”
      “嗯。”
      “我们以后不求他了。”
      “好。”
      “我们自己打。”
      “好。”
      阿九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话少,但靠得住。”
      白珩看着她,也笑了。“你也是。”
      五
      从天界回来,阿九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太虚观。墨尘、青璃、云舒、白珩、苏念卿、谢九渊。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石桌。石桌被阿九擦得很干净,桌面上放着一张地图,是白珩画的,上面标注了玄冥魔物的分布。
      “天界不帮我们。”阿九说。
      没有人说话。
      “我们自己打。”
      还是没有人说话。
      “怎么打?”谢九渊问。
      阿九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山。“这里。天柱山。玄冥的老巢。他的魔物从那里出来的,他的阵法也在那里。我们毁了阵法,魔物就会消失。”
      “多少人?”白珩问。
      “我们六个。”
      “够吗?”
      “不够。但够了。”
      白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盲目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知道不够,但我还是要试试”。他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我也去。”墨尘站起来,握着剑。
      “我也去。”青璃站起来,两尾在身后摆动。
      云舒站起来,举着笛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我也去”。
      苏念卿站起来,拄着拐杖。“我是大夫。你们受伤了,我治。”
      谢九渊站起来,扶着她。“她在哪,我在哪。”
      阿九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她以为她会一个人走完最后的路,但有人陪着她。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们。”
      “不用谢。”墨尘笑了,“你是我们的师父。”
      “你是我们的朋友。”青璃说。
      云舒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暖,像是在说“你是我们的家人”。
      阿九擦了擦眼泪,笑了。“好。那我们明天出发。”
      六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玄爷爷。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萝。
      “青萝,我要去天柱山了。”她轻声说,“玄冥在那里。我要去杀他。杀了他,魔物就没了。魔物没了,人间就安全了。安全了,我就能回来。回来等纪寒灯。”
      风吹过山头,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
      “公主,你小心。”
      阿九笑了。“嗯。我小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了小屋。明天要早起。要赶路。要走很远的路。但她不怕。因为有人陪着她。
      七
      墨尘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桃林里,手里握着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剑身泛着冷冷的光。他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杀魔物时用的那把剑,剑身上还有痕迹,磨不掉了。不是锈,是魔物的血。黑色的,渗进铁里,怎么磨都磨不掉。
      “墨尘。”青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明天。”
      墨尘沉默了很久。“我也在想明天。”
      青璃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拥抱。
      “墨尘。”
      “嗯。”
      “你怕吗?”
      墨尘沉默了很久。“怕。怕死了,就报不了仇了。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们了。”
      青璃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和你们一起”。她忽然觉得,墨尘变了。以前他只知道报仇,现在他知道活着更重要。
      “你不会死的。”青璃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保护你。”
      墨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开玩笑的光,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光,像是在说“我说到做到”。他笑了。“好。你保护我。”
      青璃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桃林里,对着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不是因为不好笑了,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也许就是最后一天。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
      八
      云舒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笛子。他没有吹,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眼睛很亮,比星星还亮。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爹娘死在旱灾里,他一个人流浪,被魔物咬伤了声带,不能说话了。他以为他的人生就这样了,一个人,不说话,没有人理他。但阿九来了,蹲在他面前,说“你愿意跟我走吗”。他点了点头,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的手暖。
      “云舒。”阿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低下头,看到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
      “下来喝粥。明天要赶路,不吃饱没力气。”
      云舒从屋顶上跳下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枸杞的甜,米粒的甜。他忽然想哭,但没有哭。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阿九,笑了。阿九看着他笑,也笑了。
      “云舒。”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心里有别人的人,才会变强。”
      云舒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粥还是甜的,但他觉得更甜了。不是糖的甜,是心里甜。
      九
      白珩一个人站在封印之地,看着那块空地。符文已经磨平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他记得每一个符文的形状,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九百年前,他在这里封印了纪寒灯。九百年后,纪寒灯回来了,又走了。他又站在这里,看着同一个地方。
      “白珩。”谢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着谢九渊。谢九渊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念卿睡了,我出来走走。”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九渊。”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苦。你本来可以开你的酒楼,过你的日子。你后悔吗?”
      谢九渊沉默了很久。“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念卿在。”
      白珩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后悔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她在,我就在”。白珩忽然觉得,谢九渊比他幸福。他有一个愿意陪他走一辈子的人,他没有。
      “九渊。”
      “嗯。”
      “你要好好对她。”
      “我知道。”
      “她只有三年了。”
      谢九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还要陪她?”
      “陪。三年够了。够我做很多事了。”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这个人,真傻。”
      谢九渊也笑了。“嗯。我傻。”
      十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从天柱山往南,走五天,就能到。白珩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指引着方向。墨尘走在白珩后面,手里握着剑,剑鞘上缠着布条。青璃走在墨尘后面,手里提着狐火灯笼,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云舒走在青璃后面,手里拿着笛子,笛子是竹子的,白珩削的。苏念卿走在云舒后面,拄着拐杖,谢九渊扶着她。阿九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水、药,还有那面铜镜。
      “阿九。”白珩在前面叫她。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两只手都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现在不抖了。”
      白珩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吧。”
      “嗯。”
      他们走在山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阿九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很好看。九个影子,高高低低,胖胖瘦瘦,靠在一起,像一家人。
      “纪寒灯,你在看吗?”她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我。”
      风吹过山头,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
      “阿九,你真厉害。”
      阿九笑了。她握紧了手中的包袱,加快了脚步。她要走到天柱山,杀了玄冥,毁了阵法,救了三界。然后回来。回来等纪寒灯。等多久都没关系。她等得起。
      桃花笺
      “天帝不帮他们。他说天界不能出手。阿九站在宫殿里,看着那个坐在云台上的人,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有侍从,有天兵,有仙女,但没有一个人是他想等的。她有。她等了一个人,等了九百年。她还要等。等多久都没关系。因为等的人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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