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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来·玄冥   一 ...

  •   一
      纪寒灯回来的那个傍晚,天边挂着紫红色的晚霞,把整座青冥山染成了暖色。阿九站在太虚观的废墟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看着那个从山路上走来的人,手指一松,碗摔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
      她等了九百年。九百年里,她每天都会去封印之地,对着那块空地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桃花开了,说她煮了一锅粥又糊了。说了九百年,说到声音沙哑,说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回来了。走在她面前,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是黑的,眼睛是深的,嘴角带着笑。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九百年了,他没有老。
      “纪寒灯。”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九,我回来了。”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茧,摸在她头上很轻,像怕弄疼她。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终于回来了。”
      “嗯。不走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和她记忆里一样。她听着那个声音,哭了很久。九百年没有哭过,今天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纪寒灯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温柔。阿九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她太累了。等了九百年,等到了,心放下了,就睡着了。
      纪寒灯把她抱起来,走进那间小屋,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做什么好梦。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梦里有他。因为他的梦里有她。
      二
      白珩站在小屋门口,看着纪寒灯。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不记得纪寒灯是谁。但他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很久以前。
      “你是谁?”白珩问。
      “纪寒灯。阿九的未婚夫。”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被封印了九百年。”
      “嗯。”
      “怎么出来的?”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有人解开了封印。”
      “谁?”
      “轮回术士。转生子。”
      白珩的眉头皱了一下。“转生子?没听过。”
      “他说他是远古术士的后人,精通封印之术。他说他路过青冥山,感应到了封印的气息,顺手解开了。”
      白珩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不是信任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怀疑,又像是警惕。
      “寒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什么太巧了?”
      “九百年没有人来,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来。九百年没有人能解开封印,偏偏他能解开。”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也许不是巧合。”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解?”
      “因为我想回来。”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向清玄子的房间。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站在小屋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白珩觉得那个影子不对劲。太长了。比正常人的影子长一倍。
      三
      苏念卿和谢九渊从山下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念卿的腿脚不利索了,九百年了,她老了。虽然轮回珠延续了她的寿命,但她的身体还是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走路要拄拐杖。谢九渊也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扶着苏念卿,一步一步地走上山。
      “念卿,你慢点。”
      “我没事。你快一点。”
      “我快了你跟不上。”
      “你跟上来我就跟得上。”
      谢九渊看着她,笑了。九百年了,她的脾气还是这样,倔,不服输。他扶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他们走到太虚观的时候,纪寒灯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长得不像话。苏念卿看着那个影子,脚步顿了一下。
      “寒灯。”她叫他。
      纪寒灯转过身,看着苏念卿。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背有点驼。他差点认不出她。
      “念卿,你老了。”
      “九百年了,当然老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不会老?”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念卿,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九百年了,没有变。
      “念卿,你的伤好了吗?”
      “什么伤?”
      “我刺的那一剑。九百年前。”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九百年前的事,他记得。
      “好了。早好了。你那一剑刺得不深。”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那不是你。”
      纪寒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不抖了,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像一条蛇,在他血管里游来游去。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脚底。游到哪儿,哪儿就发烫。
      “念卿。”
      “嗯。”
      “如果我再失控,你躲远一点。”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在说“我怕伤你,你躲远一点”。她忽然觉得,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纪寒灯。怕伤害别人,所以把自己关起来。
      “寒灯。”
      “嗯。”
      “你不会再失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九在。”
      纪寒灯转过头,看着小屋的方向。阿九还在睡,屋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她在。她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得到。
      “嗯。”他说,“她在。”
      四
      沧溟是在第二天清晨赶到的。他从深海游了三天三夜,又从海边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青冥山的时候,腿都在发抖。他站在太虚观的院子里,看着纪寒灯,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他说。
      “嗯。”
      “你怎么回来的?”
      “有人解开了封印。”
      沧溟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轮回术士。转生子。”
      沧溟没有说话。他走到纪寒灯面前,伸出手,搭在他的脉搏上。纪寒灯没有躲,任他把脉。沧溟的手指很凉,指腹有鳞片,摸在皮肤上糙糙的。
      “你的脉搏不对。”沧溟说。
      “哪里不对?”
      “太快了。比正常人的快一倍。”
      纪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那条蛇,又动了。
      “沧溟。”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沧溟沉默了很久。“是。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纪寒灯看着院子里的石桌。石桌被阿九擦得很干净,桌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眉毛是斜的,眼睛是深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薄的。和他记忆里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是九百年没照镜子,不习惯自己的脸了。
      五
      阿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纪寒灯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他说。
      “你煮的粥?”
      “嗯。你尝尝。”
      阿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有味道。甜的。她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的。她抬起头,看着纪寒灯,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有味道。”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我能尝到味道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什么味道?”
      “甜的。”
      “那就好。”
      阿九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甜,甜到她想哭。她等了九百年,等到了他,也等到了味道。九百年没有尝过甜,她都快忘了甜是什么感觉。现在记起来了。是纪寒灯煮的粥的味道。
      六
      那天下午,阿九带纪寒灯去后山的桃林。桃林的桃花开了,九百年来,每年春天都开。阿九每年都来看,一个人坐在最大那棵桃树下,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九百年,她看了九百次。每一次都觉得很好看。但今天更好看。因为他在。
      “纪寒灯,你看,桃花开了。”
      “嗯。”
      “比去年开得好。”
      “你去年也来看过?”
      “每年都来。一个人。”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九百年了,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很亮。九百年来没有变。
      “阿九。”
      “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阿九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的桃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花瓣是粉白色的,很薄,边缘有一点卷曲,像一只睡着了的小蝴蝶。
      “纪寒灯。”
      “嗯。”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教我画桃花。”
      “记得。你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着的乌龟。”
      阿九笑了。“你画的也不好看。”
      “我画得很好看。”
      “不好看。你的桃花没有枝,只有花。”
      纪寒灯看着她,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九百年了,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苦笑,不是涩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
      “阿九。”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看桃花。”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光,像是在说“我不走了,我陪着你”。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哭了好几次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想哭。
      七
      变故是在那天晚上发生的。
      阿九睡到半夜,被一阵冷风吹醒。她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开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床上。纪寒灯不在。她坐起来,披上外衫,走出小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纪寒灯。白衣白发,面容阴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转生子。
      “你是谁?”阿九问。
      “轮回术士,转生子。”
      “是你解开了封印?”
      “是。”
      “谢谢你。”
      转生子笑了。“不用谢。我解开封印,不是为了救他。”
      阿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出来。”
      “让他出来做什么?”
      转生子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而是一种更冷、更利的光,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白九音,你还不明白吗?纪寒灯体内的魔神种子,九百年了,早就和他的魂魄融为一体了。他现在不是纪寒灯,是魔神蚩尤的容器。我解开封印,就是为了让魔神降临。”
      阿九的腿软了。她扶着门框,看着转生子。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笑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到让人想吐。
      “你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我说我是轮回术士,我确实是。我说我能解开封印,我也确实解开了。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解开封印的后果。”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纪寒灯知道吗?”
      “知道。但他控制不住。魔神之力已经在他体内苏醒了,他的意识正在被吞噬。再过几天,他就不是他了。”
      阿九转过身,跑向封印之地。
      八
      纪寒灯站在封印之地的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长得不像话。他的身体在发光,红色的,很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火焰。
      “纪寒灯!”阿九冲过去,抱住他。
      他没有动。他的身体很烫,烫到阿九的皮肤在发疼。但她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
      “纪寒灯,你看着我。我是阿九。你的阿九。”
      纪寒灯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很旺,但阿九觉得那火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纪寒灯。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阿九……”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走……”
      “不走。”
      “走……我会……伤你……”
      “我不怕。”
      纪寒灯的身体猛地一震,红色的光炸开了。阿九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她趴在地上,看着纪寒灯。他站在那里,被红色的光包裹着,像一个燃烧的太阳。
      “纪寒灯!”她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纪寒灯!”
      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很旺,没有一丝情感。他不认识她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冷。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阿九。你的阿九。”
      “我不认识你。”
      他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指很烫,烫到她的皮肤在冒烟。她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纪寒灯,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很弱,“我是阿九。你在溪边救了我,你教我写字画画,你帮我梳头,你煮粥给我喝。你说‘阿九,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我说愿意。你忘了吗?”
      纪寒灯的手指松了一点。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焰闪了一下。
      “阿九……”
      “嗯。是我。”
      他的手指又松了一点。阿九能喘气了。
      “阿九,走……”
      “不走。”
      “走……”
      “不走。我等你,等了九百年。你回来了,我不走。”
      纪寒灯的眼睛里的火焰灭了。他松开了她的脖子,后退了几步。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烫伤,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
      “阿九,我伤了你。”
      “不疼。”
      “骗人。你的脖子红了。”
      “那是烫的,不是伤的。”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脖子上一圈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九,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纪寒灯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阿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烫到她的手在发疼。但她没有松开。
      “纪寒灯。”
      “嗯。”
      “我们去找白珩。他一定有办法。”
      “没有办法了。魔神种子已经和我的魂魄融为一体了。取不出来。”
      “那就不取。”
      “不取我会变成魔神。”
      “那我就陪着你。你变成魔神,我也陪着你。”
      纪寒灯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阿九。”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是纪寒灯。我的未婚夫。”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你这个人,真倔。”
      “你也是。”
      九
      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的边缘,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很亮,比他九百年前用过的那次还亮。他看了纪寒灯很久。
      “寒灯,你的身体里有魔神之力。”
      “我知道。”
      “你控制不住。”
      “我知道。”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知道。再封印一次。”
      白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再封印一次,你就出不来了。”
      “也许。”
      “那阿九怎么办?”
      纪寒灯看着阿九,阿九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封印之地,吹动了他们的头发。
      “阿九会活下去。”纪寒灯说,“她答应过我。”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帮你。”
      纪寒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阿九。
      “阿九。”
      “嗯。”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了。”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那我等。”
      “不用等。”
      “我偏要等。”
      纪寒灯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你这个人,真倔。”
      “你也是。”
      纪寒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贴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掌。像一只猫。
      “阿九。”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纪寒灯松开了她的耳朵,退后一步,走向封印之地的中央。白珩展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发出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山头。符文亮了,金色的,很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
      “寒灯!”阿九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纪寒灯!”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背很直,步子很稳,没有回头。但阿九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光灭了。
      纪寒灯不见了。封印之地空空的,只有符文还在发光,金色的,很淡,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
      “纪寒灯。”
      没有人回答。
      “纪寒灯!”
      风吹过山头,吹动了她的头发。没有人回答她。
      桃花笺
      “他又走了。等了九百年,等到了,又走了。阿九站在封印之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想,他还会回来的。她等过九百年,再等九百年也没关系。只要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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