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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深海·玄武宫   一 ...

  •   一
      从火焰山到东海,走了十天。前五天是山路,后五天是平原。路越走越宽,天越走越蓝,空气越走越湿。阿九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她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纪寒灯给她挑水泡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她的耳朵耷拉着,毛都炸了。
      “疼吗?”纪寒灯问。
      “不疼。”
      “你的耳朵在抖。”
      “那是风吹的。”
      纪寒灯没有揭穿她。他把药粉撒在水泡上,用布条轻轻缠好,然后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捂着。“还疼吗?”
      阿九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的手指很暖,暖到她的脚不疼了,心却跳得很快。“不疼了。”
      纪寒灯把她的脚放下来,帮她穿好鞋。“明天不要走太快,跟在我后面,踩我的脚印。”
      “为什么?”
      “我的脚印踩得实,不会硌脚。”
      阿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行深深的脚印。他的脚印比她的脚大很多,她踩上去,像小船停在了港湾里。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了一天,脚果然不疼了。不是因为脚印踩得实,是因为她走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脚后跟,忘了脚疼。
      第十天的傍晚,他们到了东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大,大到阿九看不到边。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哗哗的声音。空气里全是咸味,混着鱼腥味和海草味。阿九闻不到咸味和腥味,但她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凉的,湿的,像冬天打开窗户时扑面而来的那一口冷气。
      “玄武宫在海底下。”白珩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怎么下去?”谢九渊问。
      “走下去。”
      “走?走到海底下?”
      “嗯。有一条路,上古神魔开凿的。从岸边一直通到玄武宫。”
      谢九渊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我不会游泳。”
      “不用游泳。路有罩子,水进不来。”
      谢九渊松了一口气。“你不早说。”
      白珩没有回答。他跳下礁石,踩在沙滩上,往海里走。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但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走过的地方,水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干的路。路面上铺着白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谢九渊看着那条路,嘴巴张成了圆形。“还真有路。”
      苏念卿走在他前面,踩在白色的石头上,一步一步往海里走。水在她的两边立起来,像两堵透明的墙。墙那边有鱼在游,有虾在跳,有海草在飘。她伸手摸了摸水墙,水是凉的,像果冻,按下去会凹进去,松手会弹回来。
      “念卿,别摸。”谢九渊在后面喊。
      “为什么?”
      “万一破了怎么办?”
      “破不了。白珩说了,有罩子。”
      “白珩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苏念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信?”
      “我信你。”
      苏念卿的脸红了。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谢九渊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傻笑。
      二
      玄武宫在海的最深处。走了很久,久到阿九觉得天应该黑了,但这里没有天,只有水。头顶上是海,黑压压的,看不到光。脚下的路还在延伸,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
      “到了。”白珩停下来。
      阿九从他身后探出头,往前看。一座宫殿矗立在海底,很大,大到她看不到两边。宫殿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玄武岩的黑,沉沉的,像一座山压在那里。宫殿的柱子上刻满了龟蛇交缠的图案,栩栩如生,像是活的。阿九盯着那些图案看了一会儿,觉得蛇在动,龟也在动,她的头有点晕。
      “别盯着看。”白珩说,“那是玄武的图腾,看久了会晕。”
      阿九移开目光,揉了揉眼睛。“玄武是龟还是蛇?”
      “都是。龟是壳,蛇是身。合在一起,才是玄武。”
      他们走进宫殿。殿内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绿光。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颗珠子。珠子是黑色的,很大,有拳头那么大,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轮回珠。”白珩说。
      苏念卿看着那颗珠子,手腕上的痣忽然发烫了。她低头一看,痣在发光,黑色的光,和珠子的光一样。
      “念卿,你的痣……”谢九渊也看到了。
      “它在发光。”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烫。”
      苏念卿走上高台,站在轮回珠面前。珠子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
      “念卿。”
      苏念卿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这个声音她认识。是师父的声音。
      “念卿,你来了。”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师父。”
      “念卿,你不是孤儿。你是玄武的侍女。你犯了错,被罚轮回百世。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你死了,就能回归神位。”
      苏念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想回归神位。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你留下来做什么?”
      “和阿九在一起。和谢九渊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念卿,你要想清楚。你留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的前世记忆会消失,你的神力会消失,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你都要经历。”
      苏念卿擦了擦眼泪。“师父,我这一世活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我遇到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分别,但我没有。每一次分别,我都很难过。我不想再难过了。”
      “所以你选择留下?”
      “嗯。留下,就不会再分别了。至少,不会那么快。”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很慈祥,像师父看她时的笑。“念卿,你长大了。”
      “师父。”
      “去吧。去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师父在这里,看着你。”
      光灭了。苏念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轮回珠。珠子是温的,像刚出炉的馒头。
      “念卿,你没事吧?”谢九渊跑上来,拉住她的胳膊。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心。她忽然笑了。“我没事。”
      “你哭了。”
      “没哭。风吹的。”
      “这里没有风。”
      “那就是水溅的。”
      谢九渊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苏念卿先笑了。她一笑,谢九渊也笑了。
      “念卿。”
      “嗯。”
      “你刚才说,要和阿九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
      苏念卿的脸红了。“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苏念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是我的真心话。”
      谢九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弯了。“我也是。”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你也是什么?”
      “也是真心话。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和阿九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
      苏念卿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把轮回珠收进袖子里,快步走下了高台。谢九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笑。阿九看着他们,嘴角也翘了起来。她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也在看那两个人,嘴角也是翘着的。
      “纪寒灯。”
      “嗯?”
      “你笑什么?”
      “笑他们。”
      “他们有什么好笑的?”
      “他们像我们。”
      阿九愣了一下。“哪里像?”
      “刚开始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脸红,我也是这么傻笑。”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火焰山的火。纪寒灯看到了,没有说。他只是牵起她的手,跟着白珩走出了玄武宫。
      三
      从海底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挂在海面上,像一盏灯。阿九坐在沙滩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海水里。水是凉的,很舒服,浪打在她的脚踝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她。
      “阿九。”纪寒灯在她旁边坐下。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念卿。她选择了留下。”
      “嗯。”
      “她本来可以回归神位的。可以长生不老,可以法力无边。但她选择了留下。和我们在一起。”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因为她喜欢我们。”
      “嗯。喜欢我们。喜欢到愿意放弃神位,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阿九低下头,看着海水里自己的脚。她的脚很白,在月光下像玉。浪打过来,把她的脚淹没了,又退回去,又淹没。
      “纪寒灯。”
      “嗯。”
      “我也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做一个普通的凡人。和你在一起。”
      纪寒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你不是凡人。”他说。
      “我知道。但我想做。”
      “做了凡人,你就不能长生不老了。”
      “我不要长生不老。我只要你。”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耷拉下来。
      “阿九。”
      “嗯。”
      “我们都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要在一起很久。久到够把这一辈子过完。”
      阿九笑了。“一辈子够吗?”
      “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
      阿九靠在他肩上,看着海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她忽然想起青萝说的话——“公主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像不像一个大饼?”
      “纪寒灯。”
      “嗯。”
      “你看那个月亮,像不像一个大饼?”
      纪寒灯抬头看了一眼。“像。”
      “你饿了吗?”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纪寒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的,没有味道。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吃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纪寒灯问。
      “好吃。”
      “什么味道?”
      “月亮和大饼的味道。”
      纪寒灯笑了。他也咬了一口干粮,嚼着,看着海面上的月亮。两个人坐在沙滩上,吃着干粮,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海浪哗哗地响,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阿九吃完了干粮,把手上的碎屑拍掉,然后把手伸进纪寒灯的手里。他的手很大,很暖,包住了她的手。
      “纪寒灯。”
      “嗯。”
      “我们会找到五神器的。”
      “嗯。”
      “会阻止清玄子的。”
      “嗯。”
      “会活下去的。”
      “嗯。”
      阿九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浪一下一下地拍,像心跳。她想,海的心跳和她的一样,不快不慢,很稳。因为他在,所以稳。
      四
      那天晚上,苏念卿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月亮照在海面上,海面像一块银色的绸缎,风吹过来,绸缎皱了,又平了。
      “念卿。”谢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卿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说的话。你说要和我在一起。”
      苏念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说的是和大家在一起。”
      “大家里包括我。”
      “……嗯。”
      谢九渊走到她旁边,在礁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念卿。”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跟着阿九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那等这件事结束了呢?”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也许回京城。开我的医馆。给人看病。”
      “那我呢?”
      苏念卿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想做什么?”她问。
      “想和你一起。你开医馆,我开酒楼。你给人看病,我给人做饭。你累了,我给你倒酒。我累了,你给我煮茶。”
      苏念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想好了?”
      “因为我想了很久。”
      “多久?”
      “从见到你的第一天。”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骑马从醉仙楼赶来,头发散着,衣服扣子扣错了,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穿着布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塞到她手里,说“压惊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纪寒灯的朋友,一个大大咧咧、毛毛躁躁的江湖人。原来他那时候就在想了。想和她在一起。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怕你拒绝。”
      “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怕。但不说更怕。怕你走了,我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苏念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高兴。
      “谢九渊。”
      “嗯。”
      “我不会走的。”
      谢九渊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浪哗哗地响,月亮很圆,很亮。
      “念卿。”
      “嗯。”
      “我能不能牵你的手?”
      苏念卿的脸红了。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了过去。谢九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汗。
      “你的手出汗了。”苏念卿说。
      “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反悔。”
      苏念卿笑了。她握紧了他的手。“不反悔。”
      谢九渊看着她,傻笑。苏念卿看着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牵着手,看着海面上的月亮。
      五
      第二天清晨,他们离开了东海。往西走,去不周山。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她踩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脚印的正中间。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你踩得很准。”
      “因为我在看你的脚后跟。”
      “看脚后跟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看。”
      纪寒灯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阿九看到了,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踩他的脚印。一步,两步,三步。她踩得很开心,像小时候玩游戏。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她的脚记得。记得怎么踩在别人的脚印上,记得怎么保持平衡,记得怎么不让自己摔倒。
      “纪寒灯。”
      “嗯。”
      “你说,我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纪寒灯想了想。“我小时候很安静。不爱说话,不爱笑。喜欢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画。”
      “那我呢?”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但我想知道。”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你小时候很爱哭。青萝说的。”
      阿九的脸红了。“青萝骗你的。”
      “她没骗你。她说你三百岁的时候,在月华湖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小狐狸伤好了就跑了,你哭了三天。”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火焰山的火。
      “你小时候也哭过。”她说。
      “什么时候?”
      “你娘说的。你五岁的时候,养的兔子死了,你哭了三天。”
      纪寒灯愣了一下。“我娘怎么跟你说这个?”
      “她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你小时候不爱吃饭,她追着你喂。你小时候不爱睡觉,她给你讲故事。你小时候不爱去学堂,她打你手心。”
      纪寒灯的耳朵红了。“你别听她的。”
      “为什么?”
      “她说的不全是真的。”
      “哪里不真?”
      “兔子死了我没哭三天。只哭了两天。”
      阿九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耳朵竖得笔直。纪寒灯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纪寒灯。”
      “嗯。”
      “你小时候真可爱。”
      “现在呢?”
      “现在也可爱。”
      纪寒灯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阿九看到了,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踩他的脚印。一步,两步,三步。
      桃花笺
      “苏念卿选择留下。不做神,不做仙,不做玄武的侍女。只做她自己,一个普通的凡人。会生病,会变老,会死。但她不怕。因为她有了想在一起的人。想和他一起开医馆,一起做饭,一起看月亮。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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