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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周山·麒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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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周山在天与地之间。不是山,是一根柱子。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用四肢撑起了天和地。后来他死了,左臂化作不周山,撑住了天地的西北角。所以不周山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山顶在天上,山脚在地上,中间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看不到底。
阿九站在不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倒悬的山。山体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玄武岩的黑,像是凝固了的夜色。山体上没有任何植物,没有花,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石头。石头上刻满了符文,和天门的符文一样,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鸟爪。符文在发光,金色的,很淡,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这里好高。”苏念卿仰着头,脖子酸了。
“不周山是天地间最高的地方。”白珩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静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以前住在这里?”谢九渊问。
白珩沉默了片刻。“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但你的身体记得。”阿九看着他,“你踏上这里的每一步,你的身体都会知道。因为它来过。”
白珩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石头是黑的,很硬,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他觉得脚底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传上来,穿过他的鞋底,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骨头,直达他的心脏。
“走吧。”他说。
他们开始往上爬。不周山没有路,只有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巨大的废墟。阿九踩在石头上,石头晃了晃,她赶紧抓住纪寒灯的手。
“小心。”纪寒灯扶住她的腰。
“这里的石头不稳。”
“嗯。你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
阿九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踩在他踩过的石头上。石头被他踩实了,她踩上去不会再晃。她忽然想起在北荒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踩在她的脚印上,帮她踩实。现在她踩在他的脚印上,他帮她踩实。他们互相踩着彼此的脚印,在这座没有路的山上,走出了一条路。
白珩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快,快到阿九追不上。他不是在爬山,是在奔跑。他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不再晃了。他踩过的地方,石头发出金色的光,像是被他的脚步唤醒。
“白珩!你慢点!”谢九渊在后面喊。
白珩没有停。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到身影都模糊了。阿九看着他消失在前方的雾气里,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爬山,是在回家。一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二
白珩在山顶等他们。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风吹起他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他的面前是一座宫殿,不是人间的宫殿,是神的宫殿。柱子是白玉的,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屋顶是琉璃的,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殿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白珩知道,那是他的家。他前世的家。
“白珩。”阿九走到他身边,“你不进去?”
白珩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我害怕。”
“怕什么?”
“怕记起来。”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期待记起来,恐惧记起来后失去现在。
“记起来也没关系。”阿九说,“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好事,坏事,都有。但你还是你。”
白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句话说了好几次了。对纪寒灯说,对苏念卿说,对沧溟说,现在又对我说。”
“因为这句话对谁都有用。”
“那你对自己说过吗?”
阿九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也对自己说一遍。”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我还是我。只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好事,坏事,都有。但我还是我。”
白珩看着她,笑了。“走吧。”
他们走进了那扇门。
殿内很大,大到阿九觉得自己的声音会被吞掉。没有柱子,没有墙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一束光,从顶上照下来,落在地面上。光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只麒麟。身体是白色的,像玉,像雪,像月光。鬃毛是金色的,在光中飘动,像火焰。眼睛是银灰色的,和光一个颜色。它站在光里,看着白珩,目光很平静,但阿九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你来了。”麒麟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白珩跪了下来。不是被人按着跪的,是他自己跪的。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头低着,看不到表情,但阿九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你是我的转世。”
白珩的手指攥紧了。“那你是谁?”
麒麟低下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不是银灰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暖、更柔的光,像是在看自己。
“我是麒麟。上古神兽,司掌气运。我活了几万年,见过天地初开,见过神魔大战,见过沧海变桑田。我累了,不想活了,所以转世。转世成了你。”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麒麟沉默了很久。“因为孤独。神兽的寿命太长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自己却走不了。活着,比死还难。”
白珩抬起头,看着麒麟。麒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灰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
“所以你把一切都留给了我?”
“嗯。”
“山河社稷图,麒麟的记忆,还有那个预言。”
麒麟的目光沉了一下。“你知道那个预言?”
“五器聚,天柱倾。情劫渡,镜中明。狐女白首,麒麟断角。青龙泣血,天地重造。”
麒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吗?”
“天地重造。三界毁灭,重新开始。”
“你怕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怕。但怕也没有用。”
麒麟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阿九看着麒麟笑,忽然觉得白珩笑起来和它很像。眼睛弯的弧度,嘴角翘的角度,一模一样。
“白珩,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麒麟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化开。白珩跪在地上,看着麒麟消失的地方,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但阿九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白珩。”阿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没有抬头。
“你还有我们。”
白珩沉默了很久。“嗯。”
他抬起头,看着阿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恨。
“走吧。”
三
白珩从殿内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画轴。画轴是玉的,白色的,上面刻着山河社稷的纹路。他把画轴展开,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比之前亮了很多。
“山河社稷图完整了。”他说。
“完整了会怎样?”谢九渊问。
“能困住神。也能困住魔。”
谢九渊看着那卷画轴,画轴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能困住清玄子吗?”
“能。但要找到他。”
“他在哪里?”
白珩看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动,像是在指引方向。他的目光落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顶上有一个祭坛。
“天柱山。”
阿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天柱山。她听过这个名字。在青冥山,在独眼老妪的预言里——“千年后,天柱山。”她不知道千年后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那一天快到了。
四
那天晚上,他们在不周山的半山腰扎了营。白珩一个人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云海。阿九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白珩。”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麒麟说的话。”
“哪一句?”
“活下去。”
阿九沉默了片刻。“它说得对。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你呢?你能做到吗?”
阿九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月华湖的水。“我不知道。但我试试。”
白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云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阿九。”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了。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在青丘的时候,没有放弃。”
阿九看着他,笑了。“你不也没有放弃吗?”
白珩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对着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不是因为不好笑了,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
五
纪寒灯在营地里生了一堆火,煮了一壶茶。茶是阿九喜欢的那个味道,松木香,很淡。阿九从山顶下来,闻到松木香,笑了。
“你煮茶了?”
“嗯。”
“什么茶?”
“你喝的那种。”
阿九走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她的心暖了。
“纪寒灯。”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煮茶好不好?”
纪寒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好。”他说。
阿九笑了。她捧着茶杯,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焰跳动的样子。火焰是橙红色的,有时候变成蓝色,有时候变成黄色,有时候变成白色。她看着看着,就忘了喝茶。
“阿九,茶凉了。”纪寒灯提醒她。
“哦。”她低头喝了一口,凉了,没有味道。但她觉得凉茶也很好喝。因为是他煮的。
谢九渊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的是苏念卿,但画得不像。苏念卿的脸是圆的,他画成了方的。苏念卿的眼睛是大的,他画成了小的。苏念卿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这是我?”
“嗯。”
“我长这样?”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谢九渊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误解。你在我心里就长这样。”
苏念卿的脸红了。“你心里我长这么丑?”
“不丑。好看。”
“哪里好看了?脸是方的,眼睛是小的。”
“方的脸稳,小的眼睛聚光。”
苏念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她蹲下来,抢过他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他。画得也不像,脸是长的,眼睛是歪的。
“这是我?”谢九渊问。
“嗯。”
“我长这样?”
“嗯。”
“好看吗?”
苏念卿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好看。”她说。
谢九渊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但苏念卿觉得,傻子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六
夜深了。火堆还在烧,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阿九靠在纪寒灯肩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在想事情。想青丘,想母亲,想大长老,想青萝,想朱雀,想玄爷爷,想麒麟。想他们说过的话,想他们做过的事,想他们走的时候的样子。
“纪寒灯。”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也许去另一个世界。也许变成星星。也许哪里也不去,就留在活着的人心里。”
阿九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不周山的星星很亮,比青丘的亮,比北荒的亮,比南海的亮。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
“朱雀在那里。”
“嗯。”
“玄爷爷呢?”
纪寒灯找了一会儿,指着一颗蓝色的星。“那颗。”
“青萝呢?”
纪寒灯又找了一会儿。“那颗。白色的,小小的,不太亮。但它在。”
阿九看着那颗小小的白色星星,它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
“青萝,你在看吗?”她轻声说,“我在不周山。很高。离你很近。”
星星闪了一下。
阿九笑了。她闭上眼睛,靠在纪寒灯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她想,只要他的心跳在,她就哪里都不怕。
七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从天柱山往南,走五天,就能到。白珩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指引着方向。阿九走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陶罐。陶罐里有青禾的几颗石子、几片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她抱得很紧,像抱着青萝。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昨天晚上没睡。”
阿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的声音不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慢,醒着的时候呼吸很快。你昨天晚上呼吸很快,一直很快。”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青萝。想大长老。想我娘。”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他们不会希望你睡不着。”
“我知道。但我睡不着。”
“那你靠着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好。”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纪寒灯放慢了脚步,走得很稳,不让肩膀晃动。阿九在他肩上睡着,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毛茸茸的。风吹过来,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白珩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桃花笺
“麒麟说,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白珩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阿九蹲在他旁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只是蹲在那里,陪着他。有时候,陪伴比安慰更有用。因为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你旁边,和你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