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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火焰山·朱雀   北荒的 ...

  •   北荒的雪是红的。不是朝霞的红,不是晚霞的红,是铁锈的红。雪落在黑色的岩石上,像是有人把血泼了一地。阿九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红雪,雪是凉的,很轻,在手心里化成红色的水,从指缝间滴下去,像血。
      “这雪为什么是红的?”她问。
      白珩站在她身后,看着远处那座冒着烟的山。“火焰山的灰飘过来,和雪混在一起,就红了。”
      “火焰山还有多远?”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水。水渗进她的掌纹里,洗不掉,像一道红色的伤疤。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跟着白珩继续往前走。
      纪寒灯走在阿九后面,踩着她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她的脚印很小,很浅,风一吹就快看不见了。他加快了脚步,踩得更重了一些,把她的脚印盖住了。阿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踩我的脚印做什么?”
      “帮你踩实。风吹不散。”
      阿九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行深深的脚印。她的脚印被他的脚印盖住了,分不清哪双是她的,哪双是他的。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分不清,就不用分。他们的路在一起,脚印也在一起。
      翻过雪山,火焰山就在眼前了。
      阿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山。山体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烧焦的黑,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火把整座山烤了一遍。山体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透出赤红色的光,像是山里面还有一座山,一座燃烧的山。烟雾从裂缝里冒出来,黑灰色的,浓得化不开,遮住了半边天。空气是热的,不是夏天的热,是火炉边的热,烤得人皮肤发紧,头发发焦。
      “这里好热。”苏念卿用袖子扇着风,脸被烤得通红。
      “火焰山是朱雀陨落的地方。”白珩说,“朱雀是火神,她死在这里,火焰山的火就再也没有灭过。”
      “烧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
      阿九看着那座燃烧的山,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被火烤的疼,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疼,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烫过,伤疤还在,碰到热气就会隐隐作痛。
      “阿九,你怎么了?”纪寒灯看到她的脸色发白。
      “没事。就是有点闷。”
      “要不要休息?”
      “不用。继续走。”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白珩走向火焰山。
      进山的路只有一条,是一条被火烧出来的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壁是滚烫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她的耳朵被热风吹得耷拉着,毛尖都卷了。
      “沧溟。”白珩叫了一声。
      沧溟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焚天剑。剑身的红光比平时亮了很多,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火焰山的召唤。
      “你的剑在发光。”苏念卿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在兴奋。”
      “兴奋?”
      “它感觉到了朱雀的气息。朱雀是它的主人。”
      苏念卿看着那把剑,剑身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她忽然觉得那把剑不是一把剑,是一只困在铁壳里的鸟,想飞出来,但飞不出来。
      沧溟握紧了剑柄,手指的骨节发白。“走吧。”
      他们继续往里走。裂缝越来越宽,热度越来越高。阿九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很难受。纪寒灯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递给她。“换上,我的薄一点。”
      阿九接过外衫,摸了摸。他的外衫是棉的,很薄,吸汗。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换上他的。他的外衫很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穿你的衣服当然好看。”
      纪寒灯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阿九看到了,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走路,嘴角翘着。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很大,大到能装下一整座纪府。洞壁上全是赤红色的晶体,像宝石,又像冰,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洞穴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躺着一只鸟。不是活鸟,是骨架。很大,大到阿九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头。骨架是赤红色的,像是用红玉雕成的,在火光中透出温润的光。
      “朱雀。”白珩的声音很轻。
      沧溟走上前,跪在高台前。他把焚天剑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到第三下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血。
      “朱雀大人,沧溟来还愿了。”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具骨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在动。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在重新组装。赤红色的光从骨架内部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光灭了。一个女子站在高台上,赤红色的长发,赤红色的眼瞳,穿着一件赤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火焰的纹路。她看着沧溟,笑了。
      “沧溟,你长大了。”
      沧溟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朱雀大人,您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
      “什么事?”
      “找到焚天剑的主人。”
      朱雀的目光从沧溟身上移开,落在阿九身上。她看着阿九,看了很久。阿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纪寒灯身后缩了缩。朱雀笑了。
      “青龙,好久不见。”
      阿九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认识。很久以前。久到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朱雀从高台上走下来,赤足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留下一朵火焰。她走到阿九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九眉心那枚龙纹胎记。“你变了。以前你很高,很冷,不爱说话。现在你变小了,变暖了,还会躲到人身后。”
      阿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前世的事,不记得朱雀,不记得自己以前很高很冷不爱说话。她只知道这个女人的手指很烫,摸在她额头上像被火烤了一下。
      “朱雀大人。”纪寒灯挡在阿九面前,“您找她有事吗?”
      朱雀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再移到他的眼睛上。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蚩尤的后裔。”
      纪寒灯没有说话。
      “青龙封印了蚩尤,你却和青龙的转世在一起。你们这一世,比上一世还荒唐。”
      “上一世?”
      朱雀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高台,坐在朱雀骨架的旁边,双腿悬空,晃来晃去。她看着洞穴顶部的赤红色晶体,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上一世,青龙爱上了一个凡人。那个凡人是蚩尤的后裔,体内有魔神血脉。青龙为了救他,耗尽了自己的神力。她死了。凡人也死了。但他们的魂魄没有散,转世了。她转世成了青丘的公主。他转世成了纪家的嫡长子。”
      阿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一起,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所以,我们的相遇,不是清玄子安排的?”阿九问。
      朱雀低下头,看着她。“是,也不是。清玄子安排了你们在这一世相遇,但他没有安排你们相爱。你们相爱,是上一世的事。上一世没有爱完,这一世继续。”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她不是一颗棋子,不是被人摆布的玩偶。她的感情是真的,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都是真的。
      朱雀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沧溟面前。“沧溟,你恨了她五千年。现在你还恨吗?”
      沧溟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忍。“我不知道。”
      “那你把焚天剑拿起来。它能告诉你答案。”
      沧溟伸出手,握住了焚天剑。剑身的红光猛地亮了起来,亮到整个洞穴都变成了红色。光灭了。沧溟还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剑,泪流满面。他哭了。五千年没有流过泪的鲛人王子,哭了。
      “朱雀大人,我不恨她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恨不起来了。”
      朱雀看着他,笑了。“那就好。恨了五千年,够了。该放下了。”
      沧溟把焚天剑举起来,双手捧着,递向朱雀。“朱雀大人,剑还给您。”
      朱雀没有接。“剑是你的了。你通过了试炼,从今天起,你是焚天剑真正的主人。”
      沧溟抬起头,看着朱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焰的光,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朱雀大人……”
      “沧溟,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朱雀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骨架也碎了,赤红色的骨头散落一地,在火光中慢慢化为灰烬。沧溟跪在灰烬前,握着焚天剑,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沧溟。”
      他没有抬头。
      “你母亲的事,对不起。”
      沧溟沉默了很久。“不是你的错。”
      “但我的族人做了错事。”
      “那是清玄子的错。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族人。”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泪滴在焚天剑上,剑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安慰他。
      “沧溟。”
      “嗯。”
      “我们一起去阻止清玄子。”
      沧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恨。
      “好。”
      他们走出火焰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荒的红雪还在下,落在黑色的岩石上,像血。阿九站在山口,回头看了一眼火焰山。山还在烧,裂缝里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朱雀在眨眼。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凉。她把两只手都塞进纪寒灯的手里。他的手很大,很暖,包住了她的手。
      “现在不凉了。”
      纪寒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焰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阿九。”
      “嗯。”
      “上一世我们没有在一起。这一世,我们在一起。”
      阿九笑了。“嗯。”
      “不会分开。”
      “嗯。”
      他们牵着手,走下了火焰山。红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阿九没有去拂,就让它落着。她想,这是朱雀送他们的礼物。红色的雪,像桃花瓣。
      火焰山的灰飘过来,和雪混在一起,就红了。阿九看着手背上那片红色的雪,它很快就化了,留下一滴红色的水,像一滴泪。她把那滴水擦在衣服上,擦不掉。水渗进布料里,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像一朵小小的桃花。
      “纪寒灯。”
      “嗯?”
      “你说,朱雀现在在哪里?”
      纪寒灯想了想。“也许在天上。变成了一颗星星。”
      阿九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有一颗特别红,红得像火焰。
      “那颗。”她指着那颗星,“那颗是朱雀。”
      纪寒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颗星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眨眼。
      “嗯。那颗是朱雀。”
      阿九对着那颗星笑了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握紧了纪寒灯的手。“走吧。”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北荒的风很大,吹得阿九的头发乱飞。纪寒灯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挡住风。阿九躲在他身后,觉得很暖。
      桃花笺
      “朱雀说,你们上一世就相爱了。她没有爱完,这一世继续。她听了,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难过,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她的感情是真的,不是棋子,不是棋子。她是一个人的转世,他也是。上一世他们没有在一起,这一世他们在一起了。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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