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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北荒·噬魂铃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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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荒没有路。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灰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风很大,吹起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凭感觉走。
阿九把外衫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她的耳朵露在外面,被风吹得耷拉着,毛都吹乱了。纪寒灯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挡住风。他的背很宽,挡住了大半的风,阿九躲在他身后,觉得暖和了一点。
“还有多远?”谢九渊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白珩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指引着方向。“明天能到。”
“噬魂铃在什么地方?”
“北荒古战场。上古神魔大战的地方。蚩尤和青龙最后一战,就是在那里打的。”
阿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蚩尤和青龙。纪寒灯的前世和她的前世。在那个地方,一个封印了另一个。一个死了,一个也死了。然后他们转世,相遇,相爱。像是一个笑话。
“阿九。”纪寒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前世是不是也这样走过。”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也许吧。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前世你被青龙封印了。”
纪寒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那是前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的事是——你在我面前,我要保护你。”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她忽然觉得,前世的事真的不重要了。因为这一世,他是纪寒灯。不是蚩尤后裔,不是魔神容器,只是纪寒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走吧。”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还是很大,天还是很灰。但阿九不觉得冷了。因为他的手很暖。
二
北荒古战场在荒原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坑,方圆百里,深不见底。坑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坑底有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光,从地底深处透上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白珩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就是古战场。噬魂铃在最深处。”
“怎么下去?”谢九渊问。
“走下去。坑壁上有路,上古神魔开凿的。”
谢九渊往下看了一眼,脸白了。“这路能走人?”
“能。上古神魔走的不是人。我们是人,也能走。”
谢九渊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跟着白珩往下走。
坑壁上的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渊。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不敢往下看,只敢看他的脚后跟。他的脚后跟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很稳。
“别往下看。”纪寒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往下看?”
“你的手在抖。”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两只手都握在纪寒灯的手上,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纪寒灯。”
“嗯?”
“你说,这里死了多少人?”
“很多。神,魔,人。数不清。”
“他们的魂魄还在这里吗?”
“也许。”
阿九打了一个寒颤。她不是怕鬼,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下面哭。
三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阿九的腿开始发软,久到谢九渊开始骂人,久到苏念卿的药箱背带断了两次。白珩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阿九从他身后探出头,往下看。坑底是一片平地,很大,方圆数百丈。地上全是白骨——不是人的白骨,是神和魔的白骨。有的骨头很大,像一座小山;有的很小,像一根手指。白骨的缝隙里长着一种黑色的草,没有叶子,只有茎,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手指在招手。
“噬魂铃在哪里?”纪寒灯问。
白珩指着坑底中央。“那里。”
阿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坑底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只铃铛。铃铛是铜的,很大,有人的脑袋那么大。表面刻满了符文,在幽蓝色的光下微微发亮。
“那就是噬魂铃。”白珩说,“它能放大人的贪欲。你越想要什么,它就越让你看到什么。你控制不住,就会被它吞噬。”
“那我们怎么拿?”谢九渊问。
“走过去,拿起来。但不能被它迷惑。”
“说得轻巧。”谢九渊嘀咕了一句。
白珩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你的贪欲最大。”
谢九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的贪欲确实大——他想要醉仙楼生意好,想要纪寒灯平安,想要苏念卿多看他两眼。他什么都想要,一样都放不下。
“那我留下。”他说。
“我也留下。”苏念卿说,“我是大夫,帮不上忙。”
白珩点了点头。他看着纪寒灯和阿九。“你们去。”
“为什么是我们?”阿九问。
“因为你们的贪欲最小。”
纪寒灯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看了纪寒灯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牵着手,走向高台。
四
高台很高,台阶很多。阿九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数着台阶。一,二,三,四……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纪寒灯问。
“九十九。青丘有九座山,狐族有九条尾巴。九十九,是不是和青丘有关?”
“也许。”
阿九继续往上走。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她到了。
高台上只有一只铃铛。铜的,很大,表面刻满了符文。阿九站在铃铛面前,看着它。铃铛不动,不响,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但阿九觉得它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声音看。它没有声音,但阿九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是心听到。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有人在叫我。”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纪寒灯,你别看它。”
“我没看。”
“你在看。”
纪寒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
“纪寒灯,你握住我的手。”
纪寒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在。”阿九说,“你也在。我们都还在。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纪寒灯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铃铛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嗯。”他说,“我没事。”
阿九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那只铃铛。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铃铛响了。
五
阿九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铃铛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
“九音。”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认识。是母亲的声音。
“九音,你回来了。”
阿九转过身。白芷站在她身后,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桃花簪挽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和她在月华湖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娘。”阿九的声音在发抖。
“九音,你瘦了。”
“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娘,对不起。我不该下凡。不该离开青丘。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白芷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九的头发。“傻孩子,你没有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在你的玉佩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心里。”
阿九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玉佩是温的,触手生温。
“娘,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白芷抱住她。她的怀抱很暖,很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阿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桃花香。不是青冥山的桃花,是青丘的桃花。更淡,更远,像隔着一层雾。
“娘,你别走了。”
白芷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阿九,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九音,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娘……”
“答应我。”
阿九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答应你。”
白芷松开了她,退后一步。她的身体在变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化开。
“娘!”
“九音,不要恨。”
白芷消失了。阿九站在原地,怀里空空的,只有空气中的桃花香,还在。
六
纪寒灯也听到了声音。不是阿九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寒灯。”
纪寒灯转过身。清玄子站在他身后,穿着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和青冥山上一模一样。
“师父。”
“寒灯,你长大了。”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看着清玄子,清玄子也看着他。
“师父,你为什么要骗我?”
清玄子沉默了片刻。“我没有骗你。我收你为徒,是真的。教你道法,是真的。把你当儿子看,也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利用我?”
“因为我没有选择。”
纪寒灯的手指攥紧了。“你有选择。你选了你的主人,没有选我。”
清玄子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寒灯,你不懂。我活了五百年。五百年前,我发过誓,要复活刑天。那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没有这个意义,我早就死了。”
“那你可以去死。”
清玄子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你说得对。我早就该死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师父。”纪寒灯叫了一声。
清玄子看着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涩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父亲看儿子的笑。
“寒灯,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他消失了。
纪寒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他的手里空空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种下的种子,终于发了芽,但长出来的不是花,是刺。
七
阿九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噬魂铃,铃铛没有响,安安静静的。
“纪寒灯。”
“在。”
她转过头,看到纪寒灯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握着噬魂铃。铃铛在他手里也没有响。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师父。”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让我活下去。”
阿九沉默了片刻。“我娘也说了。让我活下去。”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高台,吹动了他们的头发。
“纪寒灯。”
“嗯?”
“我们会活下去的。”
“嗯。”
“一起。”
“嗯。”
阿九笑了。她握着噬魂铃,走下了高台。纪寒灯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数着台阶。一百零八,一百零七,一百零六……走到九十九的时候,阿九停下来。
“九十九。青丘有九座山,狐族有九条尾巴。九十九,是青丘。”
“嗯。”
“青丘没了。但青丘还在。在我心里。”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八
白珩看到他们走下来,松了一口气。“拿到了?”
阿九举起噬魂铃。“拿到了。”
白珩接过铃铛,收进山河社稷图中。“走吧。下一个地方,火焰山。”
“火焰山?”谢九渊的脸白了,“那地方不是烧死人吗?”
“嗯。所以你要留在这里。”
谢九渊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但他看了一眼苏念卿,苏念卿在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别去”。
“我留下。”他说,“我陪念卿。”
苏念卿的脸红了。“谁要你陪?”
“我自愿的。”
苏念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谢九渊站在她旁边,傻笑着。
阿九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也在看那两个人。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走吧。”白珩说。
“嗯。”
他们往坑上走。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两步,三步。
“纪寒灯。”
“嗯?”
“你说,谢九渊是不是喜欢念卿?”
纪寒灯想了想。“也许。”
“那念卿呢?她喜欢他吗?”
“不知道。”
“我觉得她喜欢。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纪寒灯没有说话。但他笑了。阿九看不到他的笑,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耳朵红了。
九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荒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亮,很冷,像冰做的。
阿九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陶罐。陶罐里有青禾的几颗石子、几片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她把陶罐抱得很紧,像抱着青萝。
“阿九。”纪寒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青萝。在想青禾。在想大长老。在想我娘。”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耷拉下来。
“他们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
“那你好好活着。”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星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你也是。”她说。
“嗯。”
“我们一起。”
“嗯。”
阿九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她想,也许青萝在上面。在星星上,在月亮上,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青萝,你在看吗?”她轻声说,“我拿到噬魂铃了。下一个是焚天剑。我会一个一个地拿到。我会阻止天地大劫。我会活下去。你也要看着我。”
风吹过荒原,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
“公主,你真厉害。”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桃花笺
“噬魂铃能放大人的贪欲。她以为她会看到什么——权力,财富,长生不老。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了母亲。母亲穿着白衣裳,头发用桃花簪挽着,笑着说‘九音,你瘦了’。她哭了。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但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她还是哭了。不是难过,是想念。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