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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丘沦陷·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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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魔物退去后的第一个清晨,青丘没有日出。天空是灰的,不是云,是烟。桃林烧了一夜,火还在烧,烟从山的另一边飘过来,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阿九站在月华殿前的广场上,看着眼前的废墟。宫殿塌了三分之一,月光石碎了一地,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不再发光,像一堆普通的石头。回廊烧得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排烧焦的骨头。月华湖的水是黑的,湖面上漂着魔物的尸体和烧焦的花瓣,还有几只锦鲤,肚子朝上,死了。
青萝从废墟里挖出一只陶罐,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陶罐是青禾的,里面装着青禾攒了八百年的宝贝——几颗彩色石子,几片好看的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青萝把陶罐抱得很紧,像抱着青禾。
“青萝。”阿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公主,青禾最喜欢桃花了。每年春天,她都要去忘忧林摘最新鲜的桃花,插在陶罐里。她说桃花开了,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爹娘就会回来看她。”
阿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萝的头发。青萝的头发上全是灰,摸起来像枯草。
“青萝,你爹娘呢?”
“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青禾是唯一的亲人。现在也没了。”
阿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摸着青萝的头发,像母亲摸女儿。
“公主。”
“嗯。”
“你会离开青丘吗?”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会。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阻止天地大劫。”
青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哭肿了,只剩一条缝。“那你还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办完事就回来。”
青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陶罐递给阿九。“公主,你帮我带着。”
“带着?”
“带着它。青禾喜欢桃花。你走到哪里,桃花就开到哪里。青禾跟着你,就不会孤单了。”
阿九接过陶罐,抱在怀里。陶罐很轻,里面只有几颗石子、几片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但她觉得重,重到她的手臂在发抖。
“好。”她说,“我带着。”
二
白眉的伤势比看起来要重。苏念卿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是这条手臂的问题,是他活了五万年,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这次受伤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念卿姑娘。”白眉叫她的名字。
苏念卿正在捣药,抬起头。“大长老?”
“你过来。”
苏念卿放下药杵,走到他面前。白眉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珠子,递给苏念卿。珠子是白色的,一共九颗,每颗都刻着一只小狐狸。
“这是?”
“九尾珠。狐族大长老的信物。你帮我交给九音。”
苏念卿没有接。“您自己给她。”
“我怕来不及了。”
苏念卿的手抖了一下。“您说什么呢?您只是手臂受了伤,养几天就好了。”
白眉笑了。笑得很慈祥,像爷爷看孙女。“我活了五万年。见过太多生死。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念卿姑娘,你是个好大夫。但你救不了想死的人。我活了五万年,够了。不想再活了。”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人,都走了。我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最后只剩我一个。你知道一个人活五万年是什么感觉吗?不是骄傲,不是荣耀,是孤独。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你留不住他们。你只能送他们走,然后一个人留下来,继续活。”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长老,您要去哪里?”
白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三
第二次进攻是在当天下午。这一次来的魔物比上次多三倍,黑压压的一片,从天上压下来,像乌云。领头的不是魔物,是一个人。白衣白发,面容阴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他站在一头巨大的魔物背上,俯视着青丘,像是在看一座已经属于自己的城池。
“玄冥。”白珩的声音很沉。
“你认识他?”纪寒灯问。
“清玄子的师弟。比清玄子更危险。清玄子要复活刑天,他要让魔神降临,毁灭三界。”
纪寒灯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有昨天的血,没擦干净。
“他能对付吗?”
“不知道。我没和他交过手。”
玄冥从魔物背上跳下来,落在月华殿前的广场上。他的脚踩在碎月光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看着白珩,笑了。
“白珩,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在天帝的宴会上。那时候你还是白泽后裔,现在你是麒麟转世了。身份变了,脾气没变吧?”
白珩没有回答。他的手中展开了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发出金色的光。
玄冥又笑了。“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和你师父一个样。”
“你不是来叙旧的。”白珩说。
“当然不是。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青丘的定海珠。”
白珩的目光沉了一下。“定海珠不在青丘。”
“在。狐族大长老白眉手里。五千年,鲛人族圣女澜就是因为它死的。”
阿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鲛人族圣女澜——沧溟的母亲。她是因为定海珠死的。死在青丘的禁地里。被狐族长老设计害死的。
“大长老!”阿九转身跑向殿内。
四
阿九跑进月华殿的时候,白眉还坐在主位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苏念卿跪在他面前,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大长老。”阿九跪下来,握住白眉的另一只手。
白眉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但他的笑还是那么慈祥。
“九音。”
“大长老,定海珠在您手里?”
白眉沉默了片刻。“在。”
“给我。”
“你要做什么?”
“还给鲛人族。”
白眉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定海珠是什么吗?”
“不知道。”
“定海珠是鲛人族的至宝,能镇压四海,维持天地水脉的平衡。五千年前,清玄子胁迫狐族夺取定海珠,用来炼制五神器。你母亲去禁地,不是为了救你父亲,是为了阻止狐族交出定海珠。她失败了。定海珠被夺,你母亲也死了。”
阿九的心口疼了一下。不是隐隐的疼,是剧烈的、像被刀扎的疼。
“所以,我母亲的死,是因为定海珠?”
“是。”
“我父亲的封印,也是因为定海珠?”
“是。”
“清玄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五神器?”
“是。”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大长老,把定海珠给我。”
“你确定?”
“确定。这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让它落在清玄子手里。”
白眉从袖中取出一颗珠子。珠子是蓝色的,很小,只有拇指大,但阿九拿到手里的时候,觉得有千斤重。珠子里面像是装着一片海,有浪,有风,有深不见底的水。
“这就是定海珠。”白眉说,“带着它,去找沧溟。还给鲛人族。”
阿九把定海珠收好,站起来。“大长老,您跟我一起走。”
白眉摇了摇头。“我走不动了。”
“我背您。”
“你背不动。我太重了。”
“我不怕重。”
白眉笑了。“九音,你和你母亲一样倔。”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九的头发。他的手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
“九音,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你母亲没有做到的事,你要做到。你父亲没有做到的事,你也要做到。”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长老……”
“走吧。青丘的幸存者,需要你。”
五
阿九带着定海珠冲出月华殿的时候,广场上的战斗已经白热化了。白珩的山河社稷图展开到最大,图中的山川河流化作实体,挡在魔物面前。沧溟的焚天剑挥出一道道火墙,把魔物烧成灰烬。谢九渊护着苏念卿,一刀一刀地砍杀冲过来的魔物。纪寒灯站在最前面,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又湿了,又干了。
“阿九!东西拿到了吗?”纪寒灯看到她,喊了一声。
“拿到了!”
“走!”
纪寒灯一剑刺穿面前的魔物,转身拉住阿九的手,往后山跑。白珩收起山河社稷图,跟在他们后面。沧溟断后,焚天剑的红光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谢九渊拉着苏念卿,苏念卿背着药箱,药箱里装着所有能带上的药材。
他们跑到忘忧林的时候,遇到了青萝。青萝站在最大那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剑身上全是血。她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伤,但她的眼睛很亮。
“公主!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出青丘!”
“青萝,你呢?”
“我带你们出去,然后我回来。”
“回来做什么?”
“大长老还在殿里。我要去救他。”
阿九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坚定,不像是在逞强。她是真的要去救大长老。
“青萝,大长老他……”
“我知道。”青萝打断了她,“但我要去。他看着我长大的。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
阿九沉默了片刻。“好。你带我们出去,然后回来。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青萝笑了。“我答应你。”
她转身跑向桃林深处,阿九跟在她后面。纪寒灯、白珩、沧溟、谢九渊、苏念卿,一个接一个,跑进了桃林。
六
青萝带他们走的那条小路,是小时候她和阿九一起发现的。那时候她们七八岁,贪玩,在忘忧林里乱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九尾谷的边缘。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外面是一片荒山,不属于青丘,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从这里出去,一直往北走,就是天界。”青萝指着那道裂缝,“白珩知道路。”
阿九看着那道裂缝,又看着青萝。“你回去吧。”
“嗯。”
“活着回来。”
“嗯。”
阿九伸出手,抱了抱青萝。青萝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公主,你保重。”
“你也是。”
青萝松开阿九,转身跑回了桃林。她的身影很快被烟雾吞没,看不见了。
阿九站在裂缝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走吧。”
“嗯。”
她转过身,钻进了裂缝。
七
青萝跑回月华殿的时候,魔物已经攻进去了。殿门倒了,柱子断了,屋顶塌了一半。她踩着碎月光石,跑过大殿,跑到主位前。白眉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的面前站着玄冥,白衣白发,面带微笑。
“大长老!”青萝冲过去,挡在白眉面前。
玄冥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蚂蚁。“你是他的侍女?”
“我是他的护卫!”
“护卫?你连剑都握不稳。”
青萝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
“让开。”
“不让。”
“我再说一遍,让开。”
“不让!”
玄冥伸出手,手指轻轻一弹。青萝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她的剑脱手了,飞到了角落里。她趴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但她还在动。她爬着,一点一点地爬向白眉。
“大长老……”
白眉睁开眼睛,看着她。“青萝。”
“大长老,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不来,谁陪您?”
白眉看着她,笑了。笑得很慈祥,像爷爷看孙女。“你这孩子,和你家公主一样倔。”
青萝也笑了。她爬到了白眉脚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大长老,您冷吗?”
“不冷。”
“您骗人。您的手好凉。”
白眉没有说话。他握着青萝的手,闭上了眼睛。
玄冥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消失了。他伸出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
“可惜了。”
光落下来。
八
阿九在裂缝的另一边等了一夜。她没有等来青萝。
第二天清晨,白珩去探路回来,脸色很沉。“青丘没了。大长老战死。青萝战死。幸存者不到百人,已经疏散到各处的避难所了。”
阿九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想钻回去,但她钻不过去了。因为裂缝的另一边,已经不是青丘了。是一片废墟。
“阿九。”纪寒灯握住她的手。
“青萝答应过我的。她说她会活着回来。”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骗我。”
“嗯。”
“她为什么要骗我?”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因为她想让你走。”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不抖了,但她的眼泪在掉。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纪寒灯的手背上。
“纪寒灯。”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连青萝都保护不了。”
“你保护了很多人。你保护了青丘的幸存者,你保护了定海珠,你保护了我。”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纪寒灯。”
“嗯。”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了。”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做不到。”
“那我就试试。”
九
他们在裂缝外的荒山上扎了营。没有帐篷,没有床,只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和几件外衫。苏念卿在给大家处理伤口,谢九渊在旁边帮忙。沧溟一个人坐在远处,看着焚天剑发呆。白珩在守夜,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看着青丘的方向。
阿九坐在纪寒灯旁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和青丘不一样,和青冥山也不一样。很亮,但很冷,像是冰做的。
“纪寒灯。”
“嗯?”
“你说,青萝现在在哪里?”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也许在月亮上。她说过,她最喜欢看月亮。”
阿九笑了。“她确实喜欢看月亮。每次月圆,她都要拉着我去月华湖边,说‘公主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像不像一个大饼’。”
“像大饼?”
“嗯。她说她饿了。我说你刚吃过饭。她说饭是饭,月亮是月亮,不一样的。”
纪寒灯也笑了。“她是个很有趣的人。”
“嗯。很有趣。很爱哭。很爱笑。很爱说话。很爱叫我‘公主’。”
阿九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青萝,月亮今天不圆。”她轻声说,“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圆月亮。”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吹过荒山的声音,和远处魔物的嚎叫。
十
第二天清晨,白珩叫醒了大家。“该走了。天界在北方,走三天能到。”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裂缝前,从陶罐里取出那朵干枯的桃花,放在裂缝的入口处。
“青萝,这是你妹妹的桃花。我留在这里,陪着你。等我办完事,我来接你。”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向纪寒灯。
“走吧。”
“嗯。”
他们往北走。阿九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朵桃花会一直在那里。在裂缝的入口处,在青丘的废墟旁,在她心里。
桃花笺
“青萝答应过她会活着回来,但她没有。阿九站在裂缝前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白珩说‘青丘没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她想,青萝没有骗她。青萝是想活着回来的。只是没来得及。她替青萝把没来得及说的话说了——公主,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