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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市·桃花簪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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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市,每月十五开市。西市和东市同时开放,灯火通明,从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卖艺的、算命的,挤满了街道两旁。叫卖声、锣鼓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腊八粥。纪寒灯带阿九去逛夜市的那天,正好是五月十五。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尘土的气味。
阿九闻不到槐花的甜香,但她闻到了纪寒灯身上的松木香。他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阿九多看了他两眼,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告诉她夜市上都有什么——卖糖葫芦的在左边,卖包子的在右边,前面是杂耍的,后面是唱戏的。
阿九听着,记着,眼睛不够用。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灯笼有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有圆形的、方形的、兔子形的、莲花形的。挂在屋檐下,挑在竹竿上,提在手里,漂在河面上。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灯的海洋。
“好看吗?”纪寒灯问。
“好看。”阿九说,“比青冥山的星星还好看。”
纪寒灯看了她一眼。青冥山的星星,她说过很好看,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一盏的灯。现在她说,京城的灯火比星星还好看。他想,也许不是因为灯火比星星亮,而是因为星星太远了,灯火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二
阿九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盯着那些糖葫芦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纪寒灯。
“这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甜的。酸的。脆的。”
阿九想了想,说:“我要一串。”
纪寒灯买了一串,递给她。阿九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稀碎了,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她尝不到酸,也尝不到甜,但她喜欢那个声音——咔嚓,咔嚓,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好吃吗?”纪寒灯问。
“好吃。”
“什么味道?”
“咔嚓的味道。”
纪寒灯看着她,她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从草把子上拿了一串,放在她手里。“拿着,路上吃。”
阿九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左一口,右一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她嘴里响个不停。纪寒灯走在她旁边,听着那声音,觉得这是他在京城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丝竹好听,比鸟鸣好听,比任何曲子都好听。
三
走到卖花簪的摊子前,阿九停下来了。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簪——有玉的、有银的、有铜的、有木的,有桃花的、有梅花的、有兰花的、有菊花的。阿九的目光落在一支桃花簪上。簪子是银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上嵌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喜欢这个?”纪寒灯问。
阿九点了点头。
纪寒灯拿起那支桃花簪,看了看成色,问了价钱,付了钱。他把桃花簪递给阿九,阿九没有接。
“你帮我戴上。”她说。
纪寒灯绕到她身后,把桃花簪插进她的发髻里。她的头发很软,很滑,簪子插进去的时候,有一缕碎发滑落下来,搭在她的耳畔。他伸手把那缕碎发拢到她的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颤了一下。
“好了。”他说。
阿九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摸到了那朵小小的桃花。花瓣很薄,边缘有点扎手。但她觉得好看,比青冥山上那支纪寒灯给她做的桃花簪好看。不是因为它更贵,是因为他帮她戴上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昨天好看?”
“比昨天好看。”
“比前天呢?”
“比前天好看。”
阿九笑了。她转过身,看着纪寒灯。“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更好看。”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比簪子上的珠子还红。纪寒灯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四
阿九在一个卖兔子灯的摊位前又停了。兔子灯是用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红纸,肚子里点着一截蜡烛。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把兔子映得通体透红,像一只会发光的小兔子。
“这个好可爱。”阿九蹲下来,盯着那只兔子灯看了很久。
“想要吗?”摊主是个老伯,笑眯眯地看着她,“十文钱一个。”
阿九转过头看纪寒灯。纪寒灯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递给老伯。老伯把那盏兔子灯取下来,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兔子灯,提在手里,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纪寒灯,你看,它在发光。”
“嗯。”
“它为什么在发光?”
“因为里面有蜡烛。”
“蜡烛为什么能发光?”
“因为火。”
“火为什么能发光?”
纪寒灯看着她,她提着兔子灯,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因为有人点了它。”他说。
阿九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好。火能发光,是因为有人点了它。就像她能开心,是因为有他在。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只兔子灯。兔子灯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像是在跳舞。
“纪寒灯,它叫什么名字?”
“兔子灯。”
“我知道是兔子灯。我问的是它的名字。你给它取一个。”
纪寒灯看着那只红彤彤的兔子,想了很久。“小红。”
阿九愣了一下。“小红?”
“嗯。小红。”
“你取名字的水平,和你的画一样。”
“什么意思?”
“不好看。”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阿九先笑了。她一笑,纪寒灯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卖兔子灯的摊位前,笑着,像两个傻子。老伯看着他们,也笑了。“你们俩,感情真好。”
阿九的脸红了。纪寒灯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兔子灯。但兔子灯在笑,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五
夜市上还有卖小吃的摊子。馄饨、面条、包子、饺子、烧饼、油条、糖糕、麻花,应有尽有。阿九每看到一个没吃过的东西,就要停下来看一看,问纪寒灯那是什么,用什么做的,好不好吃。
纪寒灯一个一个地回答她。馄饨是面皮包肉馅,煮在汤里,汤里有虾皮、紫菜、葱花。面条是麦子磨成粉,加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煮在开水里。包子是发面做的,里面包着肉馅或菜馅,蒸熟了吃。阿九听着,记着,眼睛里全是光。
“你饿了?”纪寒灯问。
“有一点。”
“想吃什么?”
阿九看了一圈,指着卖馄饨的摊子。“那个。”
纪寒灯带她走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了。汤很清,上面飘着虾皮和紫菜,还有几滴香油。阿九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但她嚼了很久,嚼到馄饨皮烂了,肉馅散了,她才咽下去。
“好吃吗?”纪寒灯问。
“好吃。”
“什么味道?”
“汤的味道。”
“汤是什么味道?”
阿九想了想,说:“热的味道。”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也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馄饨是鲜的,汤是清的,虾皮和紫菜提了鲜,香油增了香。很好吃。但她吃不到。她只能吃到“热的味道”。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不是在品味道,她是在吃“吃”这个动作本身。因为她不想浪费他买的东西,不想让他觉得她不开心。
“阿九。”
“嗯?”
“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每天都在做吗?”
“以后也做。一直做。”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每天给她做饭,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馄饨还是热的,汤还是清的。但她觉得,今天的馄饨好像比昨天的好吃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六
吃完馄饨,纪寒灯带阿九去河边放河灯。河灯是用纸折的,底座是一块小木板,上面插着一截蜡烛。点燃蜡烛,放在水面上,河灯就会顺着水流漂走,把许的愿带到远方。
阿九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盏河灯,看着河面上漂着的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看了很久。
“许什么愿都可以吗?”她问。
“嗯。”
“许了能实现吗?”
“不知道。但许了,就有希望。”
阿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河灯。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很小很小的愿。
小到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
她睁开眼睛,把河灯放在水面上。河灯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漂了起来,顺着水流,慢慢漂向远方。
“你许了什么愿?”纪寒灯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纪寒灯没有追问。他也拿了一盏河灯,点燃,放在水面上。河灯漂出去的时候,撞到了阿九的那盏,两盏灯碰在一起,转了一个圈,然后并排着漂远了。
“你的灯碰到我的灯了。”阿九说。
“嗯。”
“它们一起漂走了。”
“嗯。”
“它们是不是也会一起到同一个地方?”
纪寒灯看着那两盏并排漂远的河灯,看了很久。“会的。”他说。
阿九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牵住纪寒灯的手。“走吧,回去了。”
“嗯。”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河边往回走。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阿九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纪寒灯。”
“嗯?”
“今天我很高兴。”
纪寒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河灯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那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
“我也是。”他说。
阿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花的甜香。她闻不到花的甜香,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松木香。很淡,但很深。淡到她几乎闻不到,深到她怎么都忘不掉。
七
回到纪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纪母留了门,门房的灯还亮着。阿九提着兔子灯,走在纪寒灯前面,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到了西厢房门口。
“晚安。”纪寒灯说。
“晚安。”
阿九推开门,走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看到纪寒灯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纪寒灯说,“就是想看看你。”
阿九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看够了吗?”她问。
“没有。”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光,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怕它不见了。
“明天还能看。”阿九说。
“嗯。”
“每天都能看。”
“嗯。”
“那你快去睡吧。明天早上还要给我煮粥呢。”
纪寒灯笑了。“好。”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阿九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阿九。”
“嗯?”
“今天的河灯,一定会到它该去的地方。”
阿九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说的“它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但她想,大概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要漂很久才能到。但没关系。河灯会漂到,她也会。总有一天,她会在那里,和他一起。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兔子灯挂在床头,烛光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纪寒灯说“今天我很高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河灯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
阿九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翻来翻去。翻累了,她停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叠画。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她在写字。第二张,她在发呆。第三张,她睡着了,耳朵露在外面。她看着那张睡着了的自己,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像两朵没精打采的花。她想起纪寒灯摸她的耳朵的时候,他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茧。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阿九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每天都能和他去逛夜市,那她愿意在京城住一辈子。一辈子不长,但够她逛很多次夜市,吃很多碗馄饨,放很多盏河灯。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是温的,碗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狐族语的符号——早安。
阿九把纸条拿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早安,纪寒灯。”她说。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字是反的,但对着铜镜看,是正的。
“昨天的河灯,许的愿是你。”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画里有他,纸条上也有他。她要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藏在枕头底下。这样每天晚上,她都能抱着它们睡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没关系。写出来就好。写出来,心里就好受一点。好像她真的说出来了。好像他也听到了。
桃花笺
“她许的愿很小。小到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她许的是——明天还能和他一起吃馄饨。她不敢许大愿,怕太大了实现不了。小愿好,小愿容易实现。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在院子里煮茶。她走过去,他抬起头,说‘早’。她笑了。愿实现了。又是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