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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听雨楼·追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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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听雨楼的杀手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来的。
纪府的门房老刘头最先发现不对劲。他年纪大了,觉浅,夜里总要起来两三回。那天半夜,他起来上茅房,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墙头上蹲着几个黑影。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黑影还在,不是一个,是四个,蹲在墙头上,像四只蓄势待发的猫。
老刘头在纪府干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他没有喊,没有跑,只是 quietly 地退回了门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然后拉响了门后的铃铛。铃铛连着纪寒灯房间的一根细绳,绳子一拉,铃铛就会响。这是纪寒灯离开纪府上青冥山之前布置的,五年了,从来没有响过。
纪寒灯听到铃铛声的时候,正在看书。不是《狐族语》,是一本从谢九渊那里拿来的江湖札记,里面记载了京城各大势力的底细。铃铛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鸟。他放下书,吹灭了灯,摸黑从枕下抽出一把短剑。
五年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二
阿九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耳朵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露了出来,竖得笔直,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轻,但她的耳朵能听到。从墙头跳下来的声音,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踩碎瓦片的声音。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刀,或者剑,从鞘中拔出的声音。
阿九的心跳快了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有危险。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她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远处的前院有火光,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听不清在喊什么。
“阿九!”
纪寒灯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他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别出来。”他压低声音,“在房间里待着,把门锁好。”
“发生了什么?”
“有人闯进来了。你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光。她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但她知道,这不是平时的他。这是他在山上修习了五年的那一面。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
“纪寒灯。”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小心。”
纪寒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跑去。阿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危险。她帮不了他。她什么都不会,连饭都做不好,更不用说打架了。她只能在这里等着,等他回来。
阿九退回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她坐在床边,把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声音。
三
前院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来的是听雨楼的杀手,一共六个人,四个翻墙进来了,两个在外面接应。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手里的刀很长,很窄,在火光中泛着青色的光。
纪寒灯赶到前院的时候,老刘头已经倒在了地上。他没有死,但肩膀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纪寒灯蹲下来,快速看了一眼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但血止不住。
“少爷,快走……”老刘头的声音很弱,“他们人多……”
纪寒灯没有走。他把老刘头拖到廊柱后面,然后站起来,面对着那四个黑衣人。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纪寒灯。”为首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铁,“我们不想杀你。跟我们走一趟,你家里人不会有事。”
“谁让你们来的?”
“你心里有数。”
“国师府?”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的三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纪寒灯五年没有和人动过手了。在青冥山上,他每天练剑、修道、打坐,但那些都是对着木桩、对着瀑布、对着空气。他不知道自己的身手在实战中如何,他只知道,他不能输。输了,纪府的人会死。阿九会死。
第一刀劈下来的时候,纪寒灯侧身躲开了。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划过,砍在他身后的柱子上,木屑飞溅。他没有回头看,反手一剑刺向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缩手,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剩下的两个人同时攻上来。一把刀劈向他的头,一把刀刺向他的腰。纪寒灯侧身躲过头顶的刀,用剑格开刺向腰间的刀,然后一脚踹在黑衣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黑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纪寒灯没有停。他知道,停下来就会死。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看不清。这不是他在青冥山上学的剑法,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他的身体自己记住的,在他思考之前就已经动了。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他的动作,眼睛眯了起来。“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修道者。”
纪寒灯没有回答。他一剑刺向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用刀格开,两把武器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黑衣人借力后退了几步,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拉响。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你逃不掉的。”黑衣人说,“国师府要的人,从来没有逃掉的。”
纪寒灯握着剑,站在院子里。他的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呼吸很重,但他的眼神很平静。他在等。等下一个敌人。
四
阿九在房间里听到了那声信号弹。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哨子。她的耳朵转了一下,确定了方向——前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花园里没有人,池塘里的鱼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一切都看起来很安静,但她知道,前院正在发生的事,一点都不安静。
她想去帮他。但她什么都不会。她连刀都握不稳,更不用说杀人了。她蹲在窗边,抱着膝盖,耳朵竖着,听着前院的动静。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西厢房有人。去看看。”
阿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脚步声朝这边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她站起来,环顾房间——没有地方可以躲。床底下?太窄。柜子里?一打开就会被发现。她站在房间中央,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闩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锁了。”
“踹开。”
阿九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扇门。门框在震动,门闩在晃动,木屑从门缝里簌簌地掉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们进来。他们进来了,她会死。也许不只是死,也许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门被踹开了。
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条黑色的蛇。他们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对视了一眼。
“是她?”
“应该是。带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朝阿九走过来,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阿九躲开了,退到床边,手在身后摸索着。她摸到了枕头,摸到了被子,摸到了那枚青玉佩。玉佩温润通透,触手生温。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黑衣人又伸手来抓她。这一次,阿九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不是她的。是黑衣人的。
阿九睁开眼睛,看到黑衣人捂着手,后退了几步。他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他不知道被什么伤的,他只知道,在他碰到阿九胳膊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指划过,像刀一样锋利。
“她身上有东西!”黑衣人喊道。
另一个黑衣人拔出刀,朝阿九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用手去抓,而是用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朝阿九的肩膀劈下来。
阿九闭上眼睛。她听到了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尖锐,像鸟的叫声。然后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像瓷器碎裂。
她睁开眼睛,看到纪寒灯站在她面前。他的短剑架住了黑衣人的刀,两把武器交叉在一起,火花四溅。他的后背对着她,挡住了所有的光。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她今天粥好不好喝。
“没事。”
“那就好。”
纪寒灯用力一推,将黑衣人的刀震开,然后一剑刺向他的胸口。黑衣人躲开了,但慢了半拍,剑尖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流如注。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跳出了窗户。
跑了。
纪寒灯没有追。他转过身,看着阿九。她站在床边,光着脚,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耳朵露在外面,竖得笔直。她的手里攥着那枚青玉佩,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白,比月光还白。
“害怕吗?”他问。
阿九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锋利的东西。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咬断任何靠近的人的喉咙。
“不怕。”阿九说。
“骗人。你的手在抖。”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玉佩换到另一只手里,把发抖的手藏到身后。
“真的不怕。你来了,就不怕了。”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耷拉下来,像两朵在暴风雨后终于安静下来的花。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了。”他说。
“嗯。”
“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你。”
“嗯。”
“阿九。”
“嗯?”
“对不起。”
阿九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他们不好。”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耳朵,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阿九的耳朵越来越耷拉,最后完全贴在了头上。她的身体也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摸。
过了很久,阿九说:“纪寒灯,你的手也在抖。”
纪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才差点失去她。那刀劈下来的时候,他离她还有三步。三步,够他跑过来,够他架住那把刀,够他把她护在身后。但如果他慢了半步,那把刀就会砍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纪寒灯。”
“嗯?”
“你来了。没事了。”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映着他的脸。很清晰,很完整。他没有碎,她也没有。他们都还在。
“嗯。”他说,“没事了。”
五
纪父和纪母是被打斗声惊醒的。纪寒舟护着纪母,纪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纪寒烟缩在纪母怀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爹,娘,没事了。”纪寒灯从前院走回来,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衣服上的破洞和血迹还在,“他们走了。”
“寒灯,你受伤了吗?”纪母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
“老刘头呢?”
“受了伤,我给他包扎了。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纪母点了点头,抱紧了纪寒烟。纪父站在门口,看着纪寒灯,看了很久。“是国师府的人?”
“嗯。”
纪父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阿九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外衫,手里还攥着那枚青玉佩。她看着纪父佝偻的背影,看着纪母发白的脸,看着纪寒烟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它不像纪寒灯说的那样——只是“家道中落”。它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随时可能倒塌。而纪寒灯,是唯一撑着它的人。
六
天亮之后,谢九渊来了。他听到消息,骑着马从醉仙楼赶来,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撞翻了一个水果摊。他冲进纪府的时候,头发散着,衣服扣子扣错了,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穿着布鞋。
“纪寒灯!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谢九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阿九站在纪寒灯身后,手里攥着玉佩,脸色还是有点白。
“嫂子,你没事吧?”他脱口而出。
阿九愣了一下。嫂子?她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的耳朵红了。
“她没事。”纪寒灯替她回答了。
谢九渊“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只是走到阿九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塞到她手里。“桂花糕,压惊的。你尝尝,虽然尝不出味道,但嚼着玩也行。”
阿九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包装纸上沾着马汗和他的手印。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桂花糕,而是因为这个人。他连马都来不及好好骑,却记得给她带一包压惊的桂花糕。
“谢谢你,九渊。”她说。
谢九渊愣了一下。她叫他“九渊”,不是“谢公子”,不是“你”,是“九渊”。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他认定了。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来,不管她是不是妖。她是纪寒灯的人,也是他的朋友。
“不客气。”他笑了,“以后叫我九渊就行。叫‘谢公子’太生分了。”
阿九点了点头,把桂花糕抱在怀里。她想,这个人在,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七
那天下午,纪寒灯和谢九渊在书房里谈了很久。阿九没有进去,但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包桂花糕,耳朵竖着,听他们在说什么。
“听雨楼这次来了六个人,四个进院子,两个在外面接应。”这是纪寒灯的声音。
“六个人?这么多?他们平时接单最多派三个。”这是谢九渊的声音。
“所以不是普通的单。有人出了大价钱。”
“国师府?”
“嗯。他们想要我。”
“要你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威胁我爹,也许是别的原因。”
谢九渊沉默了一会儿。“寒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不是为了你爹?”
“什么意思?”
“你爹已经被贬了,翻不起什么浪。他们要你,可能是因为你在山上学的那些东西。你师父是谁?清玄子。清玄子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但他的名声在道上很响。听说他会一些很古老的法术,不是道家的,是更早的东西。”
纪寒灯没有说话。阿九在门外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桂花糕的包装纸。清玄子。她想起了那个老人——他的目光很冷,像千年的冰。他不怕她,不是因为他不怕妖,而是因为他见过比她更可怕的东西。
“寒灯,你师父到底是谁?”谢九渊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真的没有告诉过我。他只说,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事。”
“活了很久?多久?”
“我不知道。”
谢九渊又沉默了。阿九听到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寒灯,你要小心你师父。”
“为什么?”
“因为一个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事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收一个徒弟。他收你,一定有他的目的。那个目的,可能和国师府要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阿九抱着桂花糕,坐在台阶上,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沉默。她想,谢九渊说得对。清玄子收纪寒灯为徒,一定有原因。那个原因,也许就是所有事情的答案。而她,也许也是那个答案的一部分。
八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纪寒灯书房的椅子上,抱着那包桂花糕,看着他处理伤口。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他给自己上药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疼吗?”阿九问。
“不疼。”
“骗人。你的眉毛在抖。”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阿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布条。
“我来。”
纪寒灯看着她。她低着头,认真地缠着布条,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手很轻,很稳,没有抖。
“你以前做过这个?”他问。
“不知道。但我的手知道怎么缠。”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青冥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给他缠过伤口。那时候她被他的剑划伤了手指,他给她包扎,她说“我自己来”,然后笨手笨脚地缠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现在她缠得很好了,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写字、画画、包扎伤口。但她还是尝不出味道,还是写反字,还是会在睡着的时候露出耳朵。
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阿九。只是更坚强了一点。
“好了。”阿九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结里,拍了拍他的手臂,“不要沾水,明天换药。”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你教我的。你每次给我换药,我都看着。看多了就会了。”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映着他的脸。很清晰,很完整。他没有碎,她也没有。他们都还在。
“阿九。”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跟在我身边。”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她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她知道为什么。他怕失去她。就像她怕失去他一样。
【桃花笺】
“刀劈下来的那一刻,她以为她会死。但她没有。他来了,挡在她面前。他的后背很宽,挡住了所有的光。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只有他会这样挡在她面前。只有他会让她觉得,就算天塌了,也不用怕。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