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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谢九渊·醉仙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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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谢九渊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出现在纪府门口的。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门房老刘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公子,您来了。”
“老刘头,你家少爷呢?”谢九渊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边走边四处张望,“听说他回来了,还带了个姑娘?”
“少爷在东厢书房。”
“行,我去找他。”谢九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塞给老刘头,“桂花糕,你家少爷最爱吃的。不对,是我最爱吃的。他家少爷不爱吃甜的。你留着吃吧。”
老刘头捧着那包桂花糕,看着谢九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全力头,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谢九渊是纪寒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纪家没出事之前,两家是世交,住得也近,隔了两条街。谢九渊比纪寒灯大一岁,小时候经常来纪府玩,爬树、掏鸟窝、偷纪父的书看。纪母说他“上房揭瓦,没有一刻消停”,纪寒灯说他是“京城第一混世魔王”。
后来纪家出事,谢家也被牵连。谢九渊的父亲被罢了官,带着全家回了老家。谢九渊没有跟回去。他留在京城,开了一家酒楼,叫“醉仙楼”。明面上是卖酒的,暗地里是收集情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纪寒灯在青冥山的五年,谢九渊每个月都给他写信。信不长,有时候只有几句话——“今天酒楼来了个奇怪的人,说了奇怪的话。”“你弟弟又和人打架了,我帮你教训他了。”“你妹妹长高了,比你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头。”“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寒灯很少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在山上,她在山下。她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的日子也是。但她的日子里有酒楼的客人、有打架的弟弟、有长高的妹妹,他的日子里只有药草、道经和清玄子的训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都不说。
二
谢九渊找到东厢书房的时候,纪寒灯正在看书。看的不是《论语》,是《狐族语》。他已经学到第三十课了,能看懂简单的句子了。但他不会说,说出来还是像在念咒。
“纪寒灯!”谢九渊推门进来,声音大得像打雷,“你回来了也不去找我!我他妈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
纪寒灯把书合上,塞进抽屉里。“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你回来八天了,八天!你知道八天有多久吗?八天够我酿一坛酒了!你连一坛酒的时间都没有?”
“我有事。”
“有什么事?陪你的姑娘?”
纪寒灯没有说话。
谢九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还真有姑娘啊?我还以为老刘头骗我呢。哪家的?长得好看吗?叫什么名字?”
“阿九。”
“阿九?姓什么?”
“不记得了。”
谢九渊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她失忆了。”
“失忆了?”谢九渊的声音更大了,“你从山上捡了个失忆的姑娘回来?纪寒灯,你这是什么运气?我开酒楼五年了,连个喝醉的姑娘都没捡到过!”
纪寒灯看了他一眼。“你捡姑娘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请她喝酒啊!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谢九渊理直气壮地说。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吧,带你去见她。”
“现在?”
“现在。”
“我还没准备好!”
“你见姑娘还要准备?”
“当然要准备!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纪寒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不会不喜欢你。你这个人,除了吵一点,没什么毛病。”
谢九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那你直说就好了,绕什么弯子?”
纪寒灯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书房。谢九渊跟在后面,边走边整理衣领,边整理边问:“我头发乱不乱?衣服皱不皱?脸上有没有脏东西?”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纪寒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九渊。“我这样的。”
谢九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纪寒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知道了。你这样的。那她肯定不喜欢我。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闷,我话多。你冷,我热。你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藏不住。”
纪寒灯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那你别说话就行了。”
“我不说话?你让我不说话?纪寒灯,你知不知道我一天不说话会死?”
“那就少说点。”
谢九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行,少说点。我就说三句话。第一句,你好。第二句,我是谢九渊,寒灯的朋友。第三句,你长得真好看。够不够?”
“够了。”
“那走吧。”
三
阿九在花园里。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逗池塘里的鱼。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挤在一起抢食。她逗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微抿,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阿九。”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九转过头,看到纪寒灯站在回廊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眉眼英气,嘴角带着笑。他在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这是谢九渊,我的朋友。”纪寒灯说。
谢九渊走上前,抱拳行了个礼。“你好,我是谢九渊,寒灯的朋友。”他说完,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微微点头。然后他继续说第二句:“你长得真好看。”说完又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又微微点头。
阿九看着他们两个挤眉弄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好,我是阿九。”
谢九渊愣了一下。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耳朵尖会红。很好看。比纪寒灯说的还要好看。
“你笑什么?”谢九渊问。
“笑你们。”阿九说,“你们两个挤眼睛,以为我没看到?”
谢九渊转过头,瞪着纪寒灯。“你不是说她失忆了吗?”
“失忆了,但不傻。”
谢九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阿九,阿九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这姑娘,有意思。”谢九渊说。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阿九说。
纪寒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四
谢九渊在纪府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和阿九聊了很多——聊她从哪里来,聊她怎么受伤的,聊她在山上的日子。阿九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摇头。谢九渊也不追问,她摇头他就换话题。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尝不出味道。”
“尝不出味道?什么意思?”
“就是吃什么都一样。没有味道。”
谢九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你等着。”
他快步走出花园,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一碟枣泥酥。
“你尝尝。”他把桂花糕递给她。
阿九咬了一口。没有味道。
“怎么样?”
“没有味道。”
他又把绿豆糕递给她。阿九咬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
“这个呢?”
“没有。”
枣泥酥,也没有。谢九渊把三碟点心都推到她面前。“你都尝尝,看哪个最没有味道。”
阿九看了他一眼。“最没有味道?”
“嗯。你说吃什么都一样,那总有一个‘一样’里的‘最’吧?哪个最淡,哪个最浓。你分不出来吗?”
阿九想了想,把那三块咬了一口的点心又各咬了一口,仔细地嚼,仔细地品。然后她指着桂花糕。“这个最淡。”“枣泥酥呢?”“这个最浓。”
谢九渊笑了。“你看,你不是尝不出味道,你是尝不出‘味道’,但你能尝出‘浓淡’。这说明你的舌头没坏,是你的记忆坏了。你记得‘甜’是什么感觉吗?不记得。但你记得‘浓’和‘淡’。等你有一天想起‘甜’了,你就能尝出味道了。”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开酒楼的。”谢九渊说,“我每天都要尝酒。新酒老酒、好酒坏酒、甜酒辣酒。有时候喝多了,舌头就麻了,什么都尝不出来。但浓淡还是分得清的。因为浓淡不是味道,是感觉。”
阿九低下头,看着那三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桂花糕最淡,枣泥酥最浓。这就够了。至少,她能分得清“淡”和“浓”了。
“谢九渊。”她抬起头。
“嗯?”
“谢谢你。”
谢九渊笑了。“不客气。你是寒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做给你吃。”
“你做?”
“嗯。我是开酒楼的,当然会做饭。”
阿九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看着谢九渊和阿九聊天的样子,嘴角是翘着的。阿九看到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五
傍晚的时候,谢九渊走了。走之前,他把纪寒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这姑娘,不错。”
“嗯。”
“比你以前认识的那些都好。”
“我以前没有认识过别的姑娘。”
“所以我说不错。”谢九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人家。别像你爹似的,什么都往心里藏。有些话,不说出来,人家不知道。”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花园里,阿九蹲在池塘边,用树枝逗鱼。夕阳照在她身上,将她的银白色长发染成了金色。她蹲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水边的花。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就好。”谢九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国师府那边,最近有点动静。”
纪寒灯的目光从阿九身上收回来。“什么动静?”
“他们在查你。查你这五年在山上做了什么,查你带回来的姑娘是谁。”谢九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寒灯,你小心点。国师府不是好惹的。你爹就是被他们搞下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事,来醉仙楼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打听消息还是可以的。”
纪寒灯点了点头。谢九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门房老刘头在门口喊:“谢公子,你的桂花糕!”
“给你了!”谢九渊头也不回。
老刘头捧着那包桂花糕,看着谢九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六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想着谢九渊说的话——“你不是尝不出味道,你是尝不出‘味道’,但你能尝出‘浓淡’。”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圆润。她不知道这双手以前做过什么,但她想,也许它们做过很多事。采过药,写过字,画过画,捡过花瓣,牵过一个人的手。
阿九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她知道,这双手上有纪寒灯的味道。松木的清香。很淡,但很深。淡到她几乎闻不到,深到她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把手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每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那她愿意一辈子尝不出味道。一辈子尝不出味道,但能闻到他的味道。够了。足够了。
七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是温的,碗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狐族语的符号。她认出了前两个——“早安。”第三个不认识。
她拿着纸条,披上衣服,去找纪寒灯。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醒了?”
“这个是什么?”阿九把纸条递给他。
纪寒灯看了一眼,说:“今天天气很好。”
“狐族语的‘今天天气很好’?”
“嗯。”
“你怎么不写‘早安’了?”
“每天都写一样的,怕你看腻。”
“不会腻。”阿九说,“你写什么我都看。”
纪寒灯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吹动了阿九的头发,也吹动了纪寒灯手里的纸条。纸条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在茶壶旁边。
阿九弯腰去捡,纪寒灯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碰到了一起。
“疼。”阿九捂着额头。
“我看看。”纪寒灯伸手去拨她的头发。
阿九抬起头,他的手指刚好碰到她的眉心。那枚龙纹胎记在他指尖下微微发光。纪寒灯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胎记在发光。”
“是吗?”阿九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我没感觉。”
纪寒灯收回手。那枚胎记不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眉间,像一枚沉睡的印章。
“纪寒灯。”
“嗯?”
“你的头也疼吗?”
“不疼。”
“骗人。我听到‘咚’的一声,很响。”
纪寒灯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疼。“有一点。”
阿九踮起脚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小,手指很凉,贴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觉得那一片皮肤都凉了。
“红了。”阿九说,“对不起。”
“没事。”
“以后你不要弯腰了。我矮,我弯腰捡就行。”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傻,像两个傻子。但傻子很开心。
八
那天下午,阿九在房间里写字。她写的是狐族语——那几个纪寒灯教她的词。早安。今天天气很好。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张纸。字还是反的,但对着铜镜看,是正的。
她看着镜中那行歪歪扭扭的狐族语,忽然很想对纪寒灯说一句话。不是“早安”,不是“今天天气很好”,而是另一句话。她不知道怎么用狐族语说,所以她用大梁官话写在纸的背面。
“纪寒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想和你一起煮茶,一起做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在青冥山上待一辈子。哪里也不去。”
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画里有他,纸条上也有他。她要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藏在枕头底下。这样每天晚上,她都能抱着它们睡觉。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没关系。写出来就好。写出来,心里就好受一点。好像她真的说出来了。好像他也听到了。
【桃花笺】
“谢九渊说,你不是尝不出味道,你是忘了‘甜’是什么感觉。等你有一天想起来了,你就能尝出味道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但她想,如果‘甜’是纪寒灯笑起来的样子,那她已经尝到了。很甜。比桂花糕甜,比绿豆糕甜,比枣泥酥甜。甜到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如果是梦,她愿意一辈子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