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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纪府·家事   一 ...

  •   一
      阿九在纪府住了三天,还没分清东南西北。纪府太大了——前院、后院、东厢、西厢、花园、池塘、假山、回廊,弯弯绕绕,像一座迷宫。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要在回廊里转半天,才能找到前厅吃饭。
      第三天早上,她又迷路了。站在回廊中间,左边是门,右边也是门,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她转了三个圈,还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九转过身,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双环髻,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少女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我找前厅。”阿九说。
      “前厅啊,你走反了。那边是后院。”少女指着她来的方向,“前厅在那边。”少女指着另一个方向。
      阿九看了一眼那条她没走过的路,沉默了片刻。“谢谢。”
      “不客气。你是哥哥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吧?我叫纪寒烟,纪寒灯是我哥哥。”少女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阿九。”
      “阿九姐姐,你迷路了几次了?”
      阿九想了想。“第三次。”
      纪寒烟捂着嘴笑了。“我带你过去吧。以后你找不到路,就问我。我住东厢,你住西厢,隔得不远。”
      “谢谢。”
      “不客气。你是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纪寒烟拉着阿九的手,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绕过假山,到了前厅。纪母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看到阿九和纪寒烟手拉手走进来,目光在她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纪母问。
      “刚才。”纪寒烟说,“阿九姐姐迷路了,我带她过来的。”
      纪母看了阿九一眼。“住了三天还迷路?”
      “纪府太大了。”阿九说。
      纪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只是端起粥碗,说:“吃饭吧。”
      二
      纪寒灯坐在阿九对面,低头喝粥。阿九也低头喝粥。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他们的椅子,比昨天靠近了一点。纪寒烟看到了,但没有说。她只是夹了一个包子,放在阿九碗里。
      “阿九姐姐,你吃包子。娘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阿九咬了一口包子。没有味道,但她嚼了很久。“好吃。”
      “是吧!”纪寒烟高兴地笑了,“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阿九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她想起纪寒灯也说过这句话——“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他们家的人,说话都一样的。
      纪寒舟是吃饭的时候才出现的。十七岁的少年,高高瘦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门框。
      “寒舟,吃饭的时候别看书的。”纪母说。
      “嗯嗯。”纪寒舟应着,眼睛没离开书。
      “寒舟。”纪母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纪寒舟这才抬起头,把书放下,坐下吃饭。他吃了一口粥,抬起头,看到了阿九。“咦,你是?”
      “阿九,你哥带回来的。”纪母说。
      “哦!你就是阿九姐姐!”纪寒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烟儿说了。你会写字吗?会画画吗?会下棋吗?”
      阿九摇了摇头。“都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吃饭。”
      纪寒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会吃饭。那我们差不多。”
      纪母看了纪寒舟一眼,那目光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胡话”。纪寒舟假装没看到,低头喝粥。
      三
      吃完早饭,纪寒烟拉着阿九去花园看花。纪府的花园不大,但种了很多花——牡丹、月季、茉莉、桂花。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几株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零零星星。
      “阿九姐姐,你喜欢什么花?”纪寒烟问。
      “桃花。”
      “桃花?春天才开呢。现在都快夏天了,桃花早谢了。”
      “我知道。”阿九说,“但我喜欢桃花。”
      纪寒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摘了一朵红色的月季,递给阿九。“这个也很好看。你先戴着,等明年春天,我再带你去看桃花。”
      阿九接过那朵月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香味。不是月季没有香味,是她闻不到。她闻不到月季的香味,闻不到粥的味道,闻不到包子的味道。但她能闻到松木的清香。那是纪寒灯身上的味道。她能闻到,是因为那个味道已经刻在她记忆里了,不是用鼻子闻,是用心闻。
      “阿九姐姐,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纪寒烟问。
      “他救了我。”
      “怎么救的?”
      “我受伤了,掉在山谷里。他把我背上去的。”
      纪寒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哥背你上去的?他不是说山上很危险吗?”
      “嗯。但他还是背了。”
      纪寒烟捂着嘴笑了。“我哥这个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心很软。小时候我生病,他整夜不睡,坐在我床边。我娘说他,他说‘我不困’。其实他眼睛都红了。”
      阿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月季花。花瓣是红色的,很红,红得像她看到纪寒灯时的耳朵。
      “阿九姐姐,你的耳朵怎么红了?”纪寒烟问。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
      “那就是风吹的。”
      纪寒烟看着她,忽然笑了。“阿九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阿九的手抖了一下,月季花掉在地上。“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我说了,风吹的。”
      “没有风。”
      阿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她低下头,把月季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纪寒烟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没有再问。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四
      纪寒灯在书房里看书。说是看书,其实是在发呆。他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阿九——她吃包子的时候,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其实她尝不出味道,她只是在吃。因为不吃会饿,饿了会让人担心。她不想让人担心。
      “哥。”纪寒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月季,“你在看什么?”
      “书。”
      “什么书?”
      “《论语》。”
      “你看了多少年了还没看完?”
      纪寒灯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来找我什么事?”
      纪寒烟在他对面坐下,把月季花插在笔筒里。“哥,阿九姐姐是不是你在山上认识的那个人?”
      “嗯。”
      “她是不是失忆了?”
      “嗯。”
      “她是不是喜欢你?”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她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别人的时候,没有。”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看人很准的。”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没有说话。
      “哥,你喜欢她吗?”纪寒烟问。
      纪寒灯没有回答。他拿起书,翻开,假装在看。但纪寒烟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她捂着嘴笑了,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要是喜欢她,就早点说。别等到她走了,才后悔。”
      门关上了。纪寒灯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枝插在笔筒里的月季花。红色的花瓣,像她红透了的耳朵尖。他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软,像她的耳朵。
      “别等到她走了,才后悔。”
      纪寒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他想,他不会让她走的。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五
      阿九在纪府住了七天,渐渐习惯了。她习惯了每天早上那碗温热的粥,习惯了纪寒烟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了纪寒舟边走路边看书差点撞到门框的样子,习惯了纪母审视的目光,习惯了纪父沉默的陪伴。
      但她最习惯的,是每天晚上临睡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叠画。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再塞回去。画上有她,有桃花,有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有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还有他。
      她看的最多的,是那张她画的他——一个圆圆的脑袋,两条线是身体,四条线是胳膊和腿,两个圆圈是眼睛,一个弧线是嘴巴。她画得不像,但她觉得这是她画过最好看的人。因为他是纪寒灯。她喜欢的人。
      阿九把画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每天都能抱着这些画睡觉,那她愿意在京城住一辈子。一辈子不长,但够她把这些画看很多遍。
      六
      第八天,纪母把阿九叫到了正厅。
      “坐吧。”纪母说。
      阿九在她对面坐下。正厅很大,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九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着纪母的影子,觉得她的影子比自己的大很多。
      “阿九,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纪母说。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
      “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阿九这个名字,是纪寒灯给我取的。我原来的名字,不记得了。”
      纪母看着她,目光不像之前那么审视了,但还是很认真。“那你记得什么?”
      阿九想了想,说:“记得他救了我。记得他教我写字画画。记得他每天给我熬药、煮粥。记得他带我看星星,带我去桃林。记得他帮我梳头,帮我系玉佩。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她顿了一下,“别的都不记得了。但这些,我记得很清楚。”
      纪母沉默了。她看着阿九,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姑娘,看着傻乎乎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纪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我儿子喜欢你。”纪母放下茶杯,看着阿九,“他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姑娘回家。你是第一个。他看你的眼神,和他看别人不一样。我这个做娘的,不会看错。”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想按住胸口,不让它跳。
      “那你呢?”纪母问,“你喜欢他吗?”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喜欢。”阿九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但纪母听到了。
      “那就好好在一起。”纪母说,“别让他一个人扛着。他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你不多问,他就不说。你不靠近,他就不伸手。所以你要主动一点。”
      阿九抬起头,看着纪母。纪母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审视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光。
      “你不怕我吗?”阿九问。
      “怕你什么?”
      “怕我是坏人。”
      纪母笑了。“你连粥都煮不好,能坏到哪里去?”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的笑,而是那种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她来到纪府后,第一次这样笑。
      七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纪母说的话——“你要主动一点。”
      主动一点。怎么主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纪寒灯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她不敢主动,怕一主动,心就真的跳出来了。
      阿九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翻来翻去。翻累了,她停下来,看着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画纸。她伸手把画抽出来,是那张她画的纪寒灯——圆圆的脑袋,两个圆圈眼睛,一个弧线嘴巴。
      她看着那个弧线嘴巴,忽然想起纪寒灯笑起来的样子。他的眼睛会弯,嘴巴会翘,很好看。比画里的好看一万倍。
      阿九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纪寒灯。”她轻声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想和你一起煮茶,一起做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在青冥山上待一辈子。哪里也不去。”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窗外有风,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东厢房。纪寒灯在书桌前坐着,手里握着笔,纸上写着三个字——阿九。
      他听到风中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好喝。因为这是她在这里的第八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是好夜晚。
      八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是温的,碗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狐族语的符号——早安。
      阿九把纸条拿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早安,纪寒灯。”她说。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字是反的,但对着铜镜看,是正的。
      “我也喜欢你。”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画里有他,纸条上也有他。她要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藏在枕头底下。这样每天晚上,她都能抱着它们睡觉。
      【桃花笺】
      “纪母说,你要主动一点。她不知道什么是主动。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她的心跳就会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她不敢主动,怕一主动,心就真的跳出来了。但她还是在他的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我也喜欢你。’她没有给他看。她只是写给自己看。写出来,心里就好受一点。好像她真的说出来了。好像他也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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