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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议事 我想去长沙 ...

  •   “这铺子往后还能不能撑下去,我自己也说不准。能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下去了,就留着门板。有药的时候开门,没药的时候关门。”她顿了顿,“但我不想让你们跟我一起耗着。老陈跟了我这么些年,他是不走了。小满,白芷,你们两个还年轻。”

      小满从条凳上直起腰来。他张了张嘴,周掌柜抬手拦住了。

      “小满,你跟着老陈学了这么些年,认得货,也会谈价钱。这本事在哪儿都能吃饭。你今年二十了,该自己立个门户。”周掌柜把手从账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回你自己老家开个铺子也行,在乡场上做个药材贩子也行。本钱不够,我给你出。”

      小满站起来。“周姨,我不走。铺子还能撑,我走了你和老陈怎么办——”

      “坐下。”周掌柜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小满坐回去了。他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周掌柜转向黛帕。

      “白芷。”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你到铺子里的时候,才十岁。那时候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片杜仲皮。”她停了一下,“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这铺子有一半是你撑着的。”

      黛帕的手从柜台边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周掌柜。

      “但铺子是铺子,你是你。”周掌柜把手按在账簿上,和从前每一次把选择权交给黛帕时一样——声音平平的,稳的,“你想走,我不留你。你想留,这铺子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但你要想清楚——你留在这里,铺子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小满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掌柜和黛帕之间来回了一下,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船老大把交叉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凳子边沿上。水生把那只挂在布条上的胳膊往身前挪了挪。

      周掌柜把账簿放回抽屉里,然后把手放在柜台上。她开口的时候,一个一个地说,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

      “你面前有几条路。第一条,留在铺子里。第二条,小满要是回去开铺子,你跟他一道走,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第三条,船老大和水生还要继续跑船,你要是不怕水上的风险,他们也能带着你。第四条——”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映月的信,去年映月寄回来的,一封给黛帕,一封写给她。

      “去长沙。映月在那儿。”

      小满猛地站起来。条凳被他推得往后蹭了一下,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尖响。

      “去长沙?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个唱曲的——”他把后面的话咬住了,没有说下去。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羞,是急。他看着黛帕,等她说话。

      船老大沉默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看黛帕。他在湘阴码头上亲眼看着水生被人从船上拽下去,胳膊受了伤,脸上砸出一大块瘀青。他不想让第二个人也跟着他受这个险。但他在码头上也见过黛帕蹲在甲板上翻药材,一片一片地翻,霉的挑出来,好的码回去。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孩子要是能在岸上安安稳稳地待着多好。可岸上也不太平安稳了。

      水生低着头,手指在凳子边沿上无意识地划着。他在划什么——水字。他抬起头来,看着黛帕。

      “白芷。”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你在船上住过。你翻过货堆上的药材,也蹲在船舷边喝过鱼汤。你不怕水。”他没有说“你跟我们一起走”。但他说了“你不怕水”。

      黛帕站在柜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周掌柜每说一条路,她就在心里走一遍。留在铺子里——她走过。从十岁走到现在,库房里每一袋药材的轻重她都记得,账簿上每一个数目字她都写过无数遍。跟着小满——她走过。跟着船老大——她走过。去长沙——她走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个被压了很久的问题自己浮上来了。映月说,你是你自己。阿姐说,记住你叫什么。寨老给她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字,她已经认识了。可那些都是别人说的话。她自己要说的话是什么?她是谁。她是黛帕,山里会唱山歌的孩子,脚踝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绳。她是白芷,药铺里翻药材、写数目字的伙计,手腕上系着映月给的红绳。她还有一个名字,刻在木牌上,藏在青布小布袋里,压了这么久。

      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掌柜。

      “我想去长沙。”

      五个字,一个一个的,很轻,但很稳。

      小满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把拳头慢慢松开了。“长沙那么远。你一个人。路上不太平。”他没有说“你别走”。他只是看着她。

      “映月在那边。”黛帕说,“她会帮我。”

      小满没有再说话。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插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在短褂上蹭了蹭。然后他坐回条凳上,低着头。后脑勺上那道疤还在,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五针。现在他的肩膀宽了,个子高了,可那道疤还是原来的样子。

      周掌柜把映月的信放回抽屉里。她看着黛帕,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黛帕面前,伸手把她夹衣的领口理了理。

      “想好了?”

      “想好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到了写信”。她只是把黛帕手腕上那根红绳往里掖了掖,然后转向船老大。

      “船老大,往长沙的水路还通不通。”

      船老大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通是通的。湘江往下走,过了湘阴就是长沙。”他顿了顿,“但现在水路上查得紧,抓丁的到处都有。一个人走,不如跟着船走。”他看着黛帕,“你什么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黛帕点了头。

      那天傍晚,天井里的雪粒子又飘起来了,比早晨更密。老陈把灶火烧得更旺了些,火舌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泥墙上,一晃一晃的。小满蹲在槐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字,划完了拿脚蹭掉,再划。他划的是“白芷”两个字,白字还好,芷字的草字头又被划成了三个叉。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叉,没有改,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从里面拎出一袋药材,又拎出一袋,在天井里重新码了一遍,袋口朝外,字号朝外。码完了,他站在库房门口,把那截用旧了的树枝搁在门框边,转身朝灶房走去。

      夜里,黛帕坐在竹床上,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把木牌拿出来。背面那只蝴蝶早被磨得光滑了,只剩下轮廓。

      鞭炮声从半夜断断续续响到天亮,比往年稀了些。

      药铺罕见的仍旧没有开门。前堂的门板还合着,但铺子里的人一个也没闲着。老陈蹲在廊檐下磨刀,磨石上溅起细细的水沫。小满在天井里把竹筛一个一个搬出来,检查哪些需要修补。周掌柜坐在前堂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簿,毛笔在纸上走着——不是在算账,是在写什么东西。

      黛帕走到灶房里,把灶火重新生起来。年夜饭剩下的鸡汤还有些,她往锅里加了水,把火拨旺。等汤滚了,她把初一剩的菜下进去,又切了几片青菜叶子。灶火映着她的脸,她的手稳稳地搅着锅里的汤,心里在想一件事。

      吃完早饭,她走进库房,把门从身后虚掩上。库房里黑洞洞的,只有门缝漏进来一束天光。她在麻袋码成的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最底下一排开始翻。杜仲皮——她摸到一捆老陈从李家乡收来的野生杜仲,皮子比码头上的厚了一倍不止。她抽出一卷最好的,放在一边。川芎——船老大从湘西山里收来的一小袋,现在只剩个底了。她把袋口解开,倒了一半出来,用油纸包好。三七——还有几块,她拣了一块最大的。红花——不多了,她还是抓了一小撮。她在心里把方子默念了好几遍:活血化瘀,接骨续筋,杜仲、川芎、骨碎补、续断、红花、三七。药铺里骨碎补和续断都不多了,但够配三剂。她把药材一味一味地称好,倒在草纸上,折得方方正正,麻绳扎了两道。

      从库房出来,她把药包放在灶台上,又走到柴屋门口。门虚掩着,她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船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推开门,站在门口。

      水生靠在竹床上,挂着布条的胳膊搭在被子上。昨晚老陈给他换了一次驳骨油,肿消了些,但瘀血还青着。船老大坐在另一张竹床边上,手里拿着那根烟袋锅子——铜嘴子拧掉了之后,他就一直没抽过。黛帕把药包放在水生床边的矮桌上。

      “杜仲、川芎、三七、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她说着,拆开药包,把每一味药都指给他看,“煎的时候加三片姜。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吃三天。”

      船老大看着那包药,沉默了一会儿。这药不便宜,他晓得。铺子里的川芎已经快见底了。他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孩子蹲在库房里一样一样地配,不是临时起意。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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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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