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启程 她想，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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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帕在老陈腿边蹲下来，把手里那把细篾条递过去。她说，水生哥胳膊没好之前，船上的活一个人干不了。修船要帮手，递递东西她也能行。老陈没有说话。他把刀背抵在篾条上推下去，竹皮卷起来，他接住了。
午后，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庙会摊子摆了一长溜，卖糖画的、卖风筝的、卖炒米糖的，吆喝声从街上一直传到码头边。船老大的船泊在码头最外沿，乌篷上还积着前两天的薄雪，船头那根竹篙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老陈把船老大领到船边，放下手里的麻袋——里面装着麻绳、竹篾、一块磨刀石，还有一包铁钉。船老大看着那包铁钉，说这哪来的。老陈蹲下来把麻绳往外抽，说铺子里用不着的。小满已经在船头蹲着了，他把破渔网从船舱里拽出来，摊在甲板上，就着天光看哪些地方要补。渔网上破了好几个洞，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铜钱大。他把网线在梭子上绕好，照着老陈以前教过的手法开始补。补得不快，但网眼一个一个地织出来，比从前齐整多了。
黛帕蹲在船尾，把船舱里的积水用木瓢舀出来。水是前几天下雪积的，混着碎冰碴子，凉得扎手。她一瓢一瓢地舀，舀满了倒进木桶里，再拎到船舷边倒掉。船底有块船板松了，她从底下托住，老陈从上面钉钉子。钉子吃进木头里，闷闷的几声，船板稳住了。他又钉了几颗，钉完了拿刀背敲了敲，声音是实的——不漏水了。
水生从柴屋里出来了。他自己走到码头上来的，那只伤胳膊还挂在布条上，右手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是一壶红糖姜水和几只粗陶碗。他把竹篮搁在石阶上，说这是他烧的。黛帕把手在夹衣上擦了擦，走过去端了一碗。
小满也走过来，从竹篮里拿起一只碗。他站在水生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条正在被修补的船。谁也没说话。乌篷上的雪化了大半，水珠顺着篷边滴下来，滴在甲板上。小满把碗里的姜水喝了，把空碗搁在石阶上。
傍晚，修船的活收了。老陈把最后一块松了的船帮用铁钉钉死，拿麻绳在钉眼上缠了两圈，扯紧了。他退后两步，把整条船看了一遍，说能走了。船老大蹲在船头，用手掌拍了两下船舷，木板沉闷地应了两声，结实了。
回到药铺，周掌柜把饭做好了。白天没开门，她把前堂的门板又检查了一遍，把账簿收进抽屉里。饭后她拿出一盏旧灯笼，让黛帕明天送到码头上去——挂在船头，夜里行船能看清水路。
第二天，黛帕又去码头。船上还有一堆零碎要收拾，她在船舱里整理行囊的时候，水生也蹲在旁边，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从一堆缆绳里忽然掉出来一个东西——一小截竹筒，两头磨得平平的，筒身上刻满了字。有的字很深，是早就刻好的。竹筒翻过来，另一面还有新刻的。笔画比从前端正了，但还是歪歪的——白、芷。旁边还刻了一个字，刻了一半，笔画断了。黛帕把那截竹筒举起来，对着舱口漏进来的日光照。那半个字只有一个“日”字旁，右边的笔画还没来得及下刀。
水生伸手把竹筒拿回去，塞进怀里。他说那是他刻坏了的，让她别看。黛帕没有追问。
正月初五，雪化了。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缝里的青苔绿得发亮。船老大把桅杆上的帆重新挂上去，老陈把新补好的渔网叠好放进船舱里，小满从铺子里拎来一袋干粮和一竹筒水放在甲板上。水生站在船头，把缆绳从石桩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好。吊在布条上的那只胳膊还是不能动，他用右手绕着绳，牙咬着绳头勒紧。
周掌柜站在码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她把包袱递给黛帕。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包岳阳的土，用油纸包着的。”
她顿了顿。
“走到哪里，水土不服的时候，捏一撮泡水喝。”
黛帕接过包袱。青布是周掌柜铺子里包药材用的那种，针脚细密，和她刚来药铺那年缝袖子的针脚一样。她把包袱放进背篓里，抬起头来看着周掌柜。周掌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码头上面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到了长沙，写封信回来。”
“我会写。”
周掌柜继续走。背影在码头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地矮下去，灰布衫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一角。黛帕站在船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不见了。老陈把最后一捆麻袋放进船舱，从跳板上走下来。他站在码头上，把跳板抽了，往船头推了一把。他没有说什么。在药铺里这几年，他教她切药、认货、看天，该说的话早就在切药的时候说完了。小满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树枝，是从天井里那棵槐树上折下来的。
“你到了长沙，要是那边的药铺缺人，你帮我问问。”他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扯成笑，“算了，不用问了。你有你的事。”
他走到船边，把手里的树枝搁在甲板上。树枝上还带着槐树芽，嫩绿的，被冬天的雪压过之后有点蔫。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黛帕蹲下来，把那截树枝捡起来，放进背篓里。
水生站在船尾。他把缆绳在船桩上绕好最后一圈，直起腰来，看着黛帕。黛帕走到船尾，和他站在一起。河面上亮晃晃的，波浪推着碎光往岸边涌。码头上的吆喝声、庙会上的鞭炮声、船工喊号子的声音，嘈嘈杂杂地搅在一起，又慢慢往后退。黛帕站在船尾，看着岳阳的码头在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小。石阶、街口、那棵柳树、药铺的屋檐——都变小了。她想，她还会再回来。
她把背篓搁在船舱口，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换洗衣裳——周掌柜缝的。药包——她自己配的。路费——周掌柜给的那几张钞票，用油纸裹了，塞在夹衣里襟。槐树枝——小满从树上折的。那个青布小布袋——木牌，头发，银簪，都在。她把小布袋攥在掌心里，又松开，把它放回背篓底。
湖面忽然宽了。两岸的芦苇荡退到了天边，水面铺展开来，望不到头。这是她时隔两年有余再一次踏上水路。从岳阳往南，顺着湘江往上走。船老大把帆拉满，风吹得帆鼓鼓的，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溅上来，落在甲板上。
她想起那天在船舱里掉出来的竹筒，水生说刻坏了的那个。她记得那半个字——一个“日”字旁。
黛帕蹲在船尾，拿手指在甲板上划了一个“日”字。日字旁的字，她认得很多了——明，星，时，暖，晴。她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过到“映”字的时候，她停住了。日字旁，右边一个央。映月的映。她把那半个字和这个字并排放在心里，并了很久。她没有说出来。
船继续往南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