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晚归 货是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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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步子沉沉的，踩在青石板上一下是一下。轻的那个步子有些拖，鞋底擦过石板时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着走。黛帕站起来，手里的川芎片滑进了麻袋里。她走到院门口。
船老大和水生站在巷口。船老大的灰布短褂上全是泥点子，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扯破了一道口子，布丝散着，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额角破了块皮，血痂凝在太阳穴边上，暗红色的。他肩上没有扁担，手里没有麻袋，两手空空的。
水生站在他旁边。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左胳膊挂在布条上，布条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扎得歪歪扭扭的。右边的脸颊青了一大块，瘀血从颧骨一直漫到下巴。
货没带回来。不是没收到，也不是被人截了。是在路上出了事。
船老大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他说回来的时候在湘阴那边靠岸，想补些米和柴，本打算歇半个时辰就走。哪晓得岸上等着的是抓丁的，几条枪把跳板一堵，上来就挨个翻。看到水生，拽着胳膊就从船上拖下去了。水生被拖下跳板的时候一脚踩空，膝盖磕在石阶上，左胳膊先着地。他挣了几下，一个兵拿枪托往他脸上砸，颧骨那一块当时就肿了。
船老大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码头上一个小头目——几块银元，连烟袋锅子上那个铜嘴子都拧下来了。不够。又把船上那批货押上了——杜仲皮、天麻、黄柏，足足几麻袋，是这一趟跑了大半个月才收齐的。那个小头目看着货，又看看水生，说行吧，人你带走。
周掌柜听着，手里的擀面杖搁在灶台上，没有出声。老陈站在天井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蒜瓣掉了一颗，骨碌碌地滚到青石板上，停在槐树根底下。
周掌柜走过去，把水生挂在布条上的胳膊轻轻托起来看了看，隔着袖子用手在关节处探了探，转头对老陈说去把库房里那瓶驳骨油拿来。又转向船老大，声音不高：“先吃饭。过年了，不说这些晦气事。”
灶房里，老陈把炖了一整天的鸡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大瓦盆里。鸡是整只的，皮色酱黄，被灶火煨得骨肉都快分离了。小满把剁好的腊肉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油气和蒜香一起炸开来，把灶房里的窗纸都熏得微微发颤。周掌柜把揉好的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下进滚水里。黛帕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把槐枝一根一根地送进灶口，火舌舔着锅底，橘红色的。
船老大蹲在天井里，把脸上和手上的泥洗了。木盆里的水从清的变成黄的，又变成灰的。他洗完了，坐在廊檐下。老陈从库房里把那瓶驳骨油拿出来，递给船老大。船老大把水生的袖子卷上去，那只胳膊肘关节上肿起一个紫红色的包，皮肤被撑得发亮。船老大把驳骨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那肿包上。水生嘶了一声，咬住嘴唇，没有叫。黛帕蹲在灶口，隔着灶房的门帘看着这一幕。她想起船上的时候，水生在甲板上刻竹筒，刀刃在竹青上推过去，竹皮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那时候他的手很稳。现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结了痂的擦伤。
吃饭的时候，矮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鸡、鱼、腊肉、青菜、饺子，还有一大碗酸萝卜。周掌柜、老陈、船老大、水生、小满、黛帕，六个人围坐在矮桌边。桌子不大，六个人坐下来就满了，膝盖碰着膝盖，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小满给各人都倒了酒。酒是米酒，周掌柜秋天酿的，封在坛子里好几个月了。倒到水生面前的时候，水生把碗往后缩了一下。小满看着他那只挂在布条上的胳膊，把酒坛子搁下了，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温好的红糖姜水，放在水生面前。然后默默坐回去，把自己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掌柜夹了一块鸡腿，放在船老大碗里。船老大看着那块鸡腿，没有动。“周掌柜。”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这趟货没了。欠你的。”
“货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掌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平平的，“人回来了就行。”船老大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块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
黛帕坐在水生旁边，把一碗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饺子是白菜肉馅的，周掌柜包的，花边褶子褶得细细密密的。水生用右手拿起筷子，左手还挂在布条上，夹一个饺子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第三次夹起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满又站起来，从灶台上把一碟酸萝卜端过来放在桌上，往水生那边推了推。然后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朝水生的方向举了一下。水生怔了一下，把红糖姜水的碗也端起来。两只碗在空中碰了一下，轻轻的一声。小满把那碗酒一口喝了，放下碗，继续夹菜。
周掌柜看着他们俩碰碗，没有说什么。她给自己也倒了小半碗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气冲上来，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红。
晚间，灶房里的火还温着。黛帕在灶房洗碗，碗是粗陶的，筷子是竹的，她把碗在木盆里洗得咯吱咯吱地响。洗完了碗，她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天井里黑沉沉的，老陈正蹲在廊檐下把一挂鞭炮拆成一颗一颗的，小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火折子，等着老陈递一颗他就放一颗。
周掌柜从前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红纸包。纸是裁春联剩下的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她把一个红纸包放在小满手里，小满把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银毫子。他把银毫子举起来对着廊檐下的灯照，银毫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周掌柜说，你二十了，也算立业了，还没成家，压岁钱还是要给的。
她又把第二个红纸包放在黛帕手里，和往年一样。
第三个红纸包，她给了水生。水生怔住了，手没有伸出来。周掌柜说这不是压岁钱，这是压惊的——来年顺顺利利。水生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过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去，说了句什么。巷子外面忽然炸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的，把那句话盖住了。
夜深了，船老大和水生借宿在灶房旁边的柴屋里。老陈把两床旧棉被抱过去，铺在竹床上，按了按，厚实了才走。小满在廊檐下把最后一颗鞭炮点着了，扔出去，鞭炮在空中炸开，红色的碎纸落在青石板上。
大年初一，药铺的门板没有卸下来。
这在岳阳城里是件稀罕事。巷口龙婶家的豆腐摊子都照常出着，街上卖炒米糖的也照样吆喝，唯独周家药铺的门板从昨晚合上就没再开过。门板上贴着的福字被夜露打湿了，墨迹洇开一点点，还是黛帕写的那一笔。
前堂里，煤油灯点着。周掌柜把灯芯拨高了些，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板壁上。老陈蹲在门槛边，背靠着门板。小满坐在柜台前面的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黛帕站在柜台旁边，手搭在柜台边沿上。船老大和水生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船老大两手交叉搁在膝头，水生那只还挂着布条的胳膊搭在凳子扶手上。
桌上没有茶。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账簿。账簿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目字，最后一页还是赊账的那几页。她把账簿翻开又合上，然后把手按在封面上。
“今天把门板合上，是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
她的声音不高，和平时问“今天的字写了吗”一样平。她先转向船老大。
“船老大，往后你怎么打算。”
船老大把交叉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凳子边沿上。“船还在。”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是实的，“换个地方，还能跑。”
“现在的水路，不是从前的水路了。”周掌柜看着他说，“从前是怕货被扣，现在是怕人回不来。你这一趟能回来，是把货押上了才换回来的。下一趟呢？再下一趟呢？”
船老大沉默了很久。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河泥，虎口上被缆绳勒出来的老茧叠着新茧。
“我只会跑船。”他说，“别的不会。”
周掌柜没有再劝。她把手从账簿上拿起来，放在柜台上。然后她的目光从船老大身上移开，落在老陈身上，又落在小满身上，最后落在黛帕身上。
“这几年铺子是怎么撑过来的，你们都知道。从前水路上货，码头上接船，价钱稳，货也足。后来水路时断时通，价钱一天一个样。”她把账簿翻开，手指在赊账那一页上轻轻点了一下，“赊出去的账，越积越厚。能还上的是少数，还不上的是多数。”
她把账簿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