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来信 白芷：见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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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帕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手里的毛笔还蘸着墨，搁在砚台上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拖了一道细细的墨痕。她把信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有些软。信封上写着“白芷收”，字迹是小楷，一笔一画都顿得清清楚楚。
映月的字。
她把信攥在手里，没有马上拆。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去后面看吧。铺子里有我。”黛帕应了一声，拿着信走进后间，在竹床上坐下来。夕阳从明瓦照下来，照在信封上。她把信封拆开。
信纸有好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映月的小字。黛帕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映月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一笔一画都顿得清清楚楚。可她看着看着，手指就不自觉地停下来了。有些字她不认识——不是药名，药名她全认得，是那些日常的话，写到纸面上就成了她从没见过的模样。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把认识的字连起来，在心里拼。拼出了大半：嗓子好了，又开始唱曲子了……阿音把兰草分了一盆，说留给她的……长沙城里有戏班子……映月在里面听见了她的声音。
可是有几段她怎么也拼不全。有些字她认得半边，另半边不认识。有些句子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黛帕起身回到前堂。“周掌柜。”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柜台上，像往常一样，“有些字我不认识。”
周掌柜把毛笔搁下，把煤油灯往近处挪了挪。她把信纸拿起来，凑着灯光看了一遍，没有马上念。看到一半，她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把信纸翻到下一页。看完了，她把信纸重新从第一页理好，摆在柜台上。
“我念给你听。”
她的声音不高，和平时念方子一样平。
“白芷：见字如面。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快过年了。长沙这边也冷下来了，湘江上起了雾，码头边的船都泊着，要等开春才能走。我这几个月嗓子稳了些，又开始唱曲子了。班子里新来了几个人，都是从汉口逃过来的，带着整箱的行头。有一回我唱《点绛唇》，忽然想起你蹲在琴案前面认工尺谱的样子。班主问我笑什么，我说我想起了一个人。”
“阿音也常说起你。她今年秋天把兰草分了一盆，说一盆是留给你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你，但她一直浇着水。那盆兰草长得很好，叶子比你上次见的时候多了好些片。你上次来信说，你开始学着坐堂了。我想象你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师傅，手按在戥子上，眉头微微皱着，把方子上的药一味一味地过完。我在长沙的巷子里走着，有时候看见药铺门口晒着茯苓片，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长沙的药铺比岳阳多，但没一家铺子门口翻药的孩子像你。”
“前些日子，长沙城里来了一个从湘西那边过来的班子。他们不唱昆曲，唱的是湘西那边的傩戏，戴着木面具，跳起来满台都是影子。我去看了。他们唱的调子和你从前在停云阁唱的那首山歌不一样，但我在里面听见了你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那个调子走到高处忽然往下一沉的方式，和你唱的一样。那天晚上我回去，在琵琶上把这几个音摸出来了。我想好了，等你来长沙的时候，我弹给你听。”
念到这里，周掌柜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白芷，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长沙这边有一个曲艺班子在招新，班主教曲牌也教身段。他们不收有基础的，专收白丁——说白丁好教，没有坏习惯。我想起你。你的耳音准，学东西又快。你要是来，我可以帮你问问班主。我知道你在药铺里很好，周掌柜待你也好。但你要是想出来看看，长沙离岳阳不算太远——顺着湘江往南走，我来的时候就是走这条水路。我这话不是催你，只是想在除夕之前把它说了。你慢慢想。”
“阿音在旁边说，白芷小师傅要是来了，她天天蒸青团给你吃。我看着阿音在灶房里揉糯米粉的样子，觉得这日子虽然不太平，但有她在，有你在信的那一头，也不算太难熬。你上次寄来的那片川芎我夹在曲谱里了，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能闻到药铺里的气味。苦的，辛的，和你蹲在库房里翻药材时身上沾着的味道一样。”
念到最后几行，周掌柜的声音比方才更慢了。
“白芷，不管你来不来，都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你自己。这句话我写在纸上，比说出来更重。新年到了，你在岳阳，我在长沙。隔着一条湘江，但江总归是通的。你送我的那截竹笛我还留着，竹子已经发黄了，但吹起来还是响的。”
周掌柜把信纸放下来，看着黛帕。“后面是‘想念你。映月。腊月初十。’”
黛帕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周掌柜念的时候，她的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接住了。有些字她刚才没认出来，现在听见了，才明白原来是这个词。映月说让她去长沙。映月说班子里在招新。映月说“你要是来”。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放好，和信纸上那些她认识的字并排放在一起。
周掌柜把信纸理齐，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往黛帕面前推了推。然后她把手按在账簿上，沉默了一会儿。
“想去吗？”她问，声音不高。
“不知道。”黛帕的手在柜台上放着，手指轻轻蜷着，“我没想过离开铺子。”
周掌柜沉默了一下，把账簿翻开了一页。她看着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字，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到铺子里的时候，才十岁。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她把账簿合上了，“但铺子是铺子，你是你。你要是想走，我不留你。你要是想留，这铺子的门一直是开着的。”她的声音平平的，和在灶房里说“今天吃鱼”一样。
黛帕感觉喉咙里堵着东西。她想起寨老把她送到向婶院子里的那个早晨，想起向婶把信塞进她手里让她自己走，想起周掌柜把账簿推过来让她自己决定留不留。每一次都是别人把路放在她面前。她把信从柜台上拿回来，放进口袋里。
夜里，她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脚踝的铃铛上。她把映月的信又拿出来，就着月光看最后那几行字。“你是你自己。”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她又想起阿姐的话。在寨子里她叫黛帕，在药铺里叫白芷，在水生面前是白芷，在映月面前是白芷。她还有一个名字，刻在木牌上，藏在青布小布袋里。但她好久没有把木牌从布袋里拿出来给别人看过了。她把木牌上的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码头边传来零星的号子声。不是船老大和水生的船，是过路的渔船。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船老大和水生也不知道在哪条河上。快过年了，他们是不是也在往回赶。她把映月的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手指在被子底下无声地划着。
除夕那天早晨，岳阳城又下了一层薄雪。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零零星星地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黛帕蹲在天井里，把槐树底下最后几根枯枝归拢了，塞进灶口的竹筐里。老陈在巷口贴春联，浆糊是他自己用米粉熬的，刷在门板上厚厚的一层，被冷风一吹就凝成了半透明的糊状。他把春联按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福字是黛帕写的，比前几年更端正了，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的。
小满蹲在灶房里剁腊肉，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这块腊肉是老陈上个月从乡下带回来的，用草绳挂在灶房的横梁上，被灶火熏了大半个月，皮子已经黑得发亮。他把剁好的腊肉拨进碗里，刀搁在砧板边上，又去剥蒜。紫皮蒜的皮薄，指甲一掐就裂开，他把蒜瓣一个一个地剥出来，白生生的，码在粗陶碗里。周掌柜在灶台边和面，袖子挽到肘弯以上，手指在面团里揉着，揉一下翻过来再揉一下。灶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从锅盖缝里喷出来，把灶房里熏得暖烘烘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陈从巷口走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刷浆糊的旧刷子。他站在天井当中，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说了句“该来了”。
黛帕正蹲在廊檐下把新补的川芎往麻袋里码。她听见老陈的话，手停了一下。川芎片在她指尖沙沙地响了一声，然后又继续响。她也在等。从腊月二十四到今天，她每天早上推开院门都会往巷口看一眼。水生他们这趟走了快两个月了，比哪次都久。她不是没想过他们可能不回来了——船老大说过，跑船的人没有准日子。但她还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