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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赊账 船老大的船 ...

  •   晚饭桌上,老陈把码头上的事又说了一遍。下游水路卡得越来越紧,商船十趟能走通五趟就算好的。岳阳码头上的船工闲了大半,有力气没处使。周掌柜端着碗,没怎么夹菜。

      黛帕扒着饭,粒米在嘴里慢慢嚼着。她吃完了一碗,把碗放在桌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周掌柜,赊出去的药,收不回来的有多少。”

      周掌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说:“有一些。但药不能不给。这是药铺,不是当铺。人家病了就是病了,不能因为没钱就不抓药。”

      老陈在一旁喝着汤,闷声补了一句:“往年冬天赊药的没这么多。今年码头上的活少了一半还多,能扛货的船工都蹲在岸上等船,哪有钱抓药。照这样下去,过了年也未必能好。”

      小满忽然把筷子放下来,声音有点急:“那就一直赊?铺子里的药材也是花钱进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川芎上个月就见底了,天麻也快没了。我们自己都快不够用了,还赊给人家——”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听见周掌柜把碗放下来的声音,便把筷子拿起来,低头扒饭,不吭声了。

      腊月十五,码头上来了两条船。不是商船,是运兵的。船都涂了灰漆,甲板上堆着木箱子,码头上的人说那里面装的是弹药。船工蹲在石阶上抽烟,也不敢多问,只看着船靠了岸又开走了。第二天码头上就贴了告示,黛帕没去看,但老陈回来说衙门在征用民船,往后几个月货运会更紧。

      周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账簿翻到赊账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人的名字后面只有一横,有些有三四横。她看完就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算她的账。那天夜里风很大,从明瓦边缘钻进来,细细地响。我落在黛帕的知觉里,觉得她把脚步放得很轻——不是身体累了,是心在掂量什么东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枕头底下碰到青布小布袋。木牌,头发,银簪。她把银簪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簪头的山茶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她把它握在掌心里,凉凉的,慢慢焐热了。赊出去的药不一定能收回来,但她没有把这些数目字和银簪放在同一个心里。她把银簪放回布袋,手指在布袋上无声地划着,川芎,缺。天麻,缺。赊账,几页。她把这些字在心里写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腊月十八,又有人来抓药。

      不是赊账的,是生面孔。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青布棉袍,头上包着帕子,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两三岁的样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哭声哑哑的,像小猫叫。女人把方子放在柜台上,手指冻得红肿,指甲缝里全是泥。她说她是从江北逃难来的,孩子在路上就发了高烧,烧了好几天了。

      黛帕把方子接过来。石膏,知母,甘草,粳米——白虎汤,清阳明气分热盛。她看完方子,走进库房抓药。石膏是有的,知母也有,粳米灶房里常备。她把药一味一味地称好,包在草纸里,麻绳扎紧。女人把药包接过去,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两枚铜钱。铜钱被她握得湿漉漉的,放在柜台上。

      周掌柜看了一眼那两枚铜钱,没有说话。

      黛帕把铜钱推回去。“药你先拿走。孩子烧得厉害,先煎了喝。”

      女人把铜钱攥回手里,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孩子在她怀里又哭了一声,哑哑的。她出门的时候,把那两枚铜钱悄悄搁在柜台底下的那个空药罐旁边。

      傍晚,黛帕把那两枚铜钱捡起来。铜钱上还带着那个女人手心的汗,湿漉漉的,被风一吹就凉了。她把它们擦干净,放进账簿后面的一个旧抽屉里——不是放药钱的地方,那是她和周掌柜单独放“别样东西”的地方。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半块没吃完的红糖,一片从停云阁带回来的枯竹叶。她把铜钱放进去,关上抽屉。

      夜里,她在竹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月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青砖地上。她想起从前在寨子里,阿妈把药汤端到火塘边,寨子里谁病了,都来找寨老。寨老不收钱。寨老说,药是山上长的,山不要钱,人凭什么收钱。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山不要钱,但山很远。从山上把药材挖出来、晒干、切片、运到岳阳,每一步都要钱。赊出去的药,不能全收回来。不收钱的药,也还是有人付不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周掌柜说的限量是到什么限度呢。到库房空了?到赊账那一页再也写不下一个字?她把眼睛闭上。明天,她要把赊账那一页重新抄一遍,把那些名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第二天下午,小满从乡场收药回来。他把背篓卸在天井里,从里面掏出几包用旧布裹着的药材——半夏,黄柏,还有一小袋川芎。不多,但够撑几天了。老陈蹲下来翻看,问乡场上情况怎样。小满在廊檐下坐下来,把路上的事零星说了些:很多庄稼人手里的药材本来就不多,今年雨多,挖出来的茯苓晒不干,好些霉了。他把麻袋往旁边挪了挪,犹豫了一下,又提起一件事——路过朱家坳时,听见人说,前些日子有一伙溃兵从那边过,把一户孤老头家的药材全抢了,老人追出去,被推倒在田埂上。

      说到这里,小满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一下。”他走到后间,把刚才收药时不小心沾在衣襟上的一根碎麻绳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他从前堂出去,蹲在巷口把那根麻绳系在龙婶家的门环上——不晓得是为什么,大约是方才路过时看见那门环松了。

      再回来时,他的脚在门槛上又绊了一下。站稳了,他走到黛帕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药材,是一块饴糖,用干荷叶包着,荷叶已经揉皱了,糖也有些化了,黏黏地沾在叶子上。“路上买的。”他把饴糖放在黛帕手边的柜台上。不等她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不贵。就一个铜板。”说完转身走了,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红。

      黛帕把饴糖拿起来,隔着荷叶摸到糖的黏。她把荷叶揭开一角,甜气钻出来,和药铺里的苦香气搅在一起。她没有马上吃,把它放在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腊月二十四,船老大的船还是没有回来。

      老陈去码头上蹲了大半个下午,回来的时候扁担是空的。他把扁担往墙根一靠,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天井里的竹筛都收了,青石板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码头上说,下游又在抓船运兵,商船走到半道就被拦下来了。”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船老大他们是被拦在哪儿了。”

      黛帕正蹲在库房门口,把最后一批杜仲皮往麻袋里码。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这趟船老大和水生走了快两个月了,比哪次都久。往常他们最多个把月就会回来一趟,哪怕只带几斤黄柏皮、一小袋天麻,也会回来靠一次岸。可这回没有。她每天早晨推开院门的时候,都会往巷口的方向看一眼。每次都是空荡荡的青石板,只有邻家的猫蹲在墙头上。她把麻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库房里药材的麻袋堆又矮下去一截了——川芎快见底了,天麻也紧,只有茯苓还算够。

      老陈走进来,扫了一眼麻袋堆。他说现在乡场上能收的药也越来越少了,好些散户今年都没上山挖药——不是不想挖,是男人被征走了,家里没人上山。再这样下去,过了年就得再跑更远的乡场。

      “等船回来就好了。”黛帕说。

      老陈没有接话。

      腊月二十六,小满又出门了。他这回是去北边的几个村子,说那边山里还有些散户手里存着天麻。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黛帕听见他在天井里把竹背篓往肩上甩,脚步声从前院移到巷口,又拐了个弯,听不见了。临走前他绕到灶房,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灶台上。黛帕起来烧火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小块腊肉,用草绳扎着,油纸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给白芷”。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小满过了年就满二十了,可他的字还是和前两年一样歪。她想起他在天井里拿树枝划字的样子——划完了歪着头看一看,拿脚蹭掉。现在他不蹭了,他写在纸条上,压在灶台上,不等她起来就走了。她把腊肉放进灶房的盐罐旁边,纸条折好,放进夹衣口袋。

      就是这天傍晚,龙婶掀开前堂的帘子,手里举着一封信。

      “白芷!你的信!”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把门帘掀得哗啦响,“码头上的人送来的,说是从南边带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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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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