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两年 可有些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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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识再次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岳阳城正刮着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风。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扯就哗哗地往下掉，铺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厚厚的一层。天井里晒着几筛茯苓片，白的，边缘微微卷着。廊檐下靠着几捆新收的杜仲皮，麻绳还没解开。空气里飘着药材的苦香气，和灶房里炖萝卜的甜香搅在一起。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正蹲在天井里翻药材。手指还是那样稳，捏起一片茯苓，翻过来，放下去，再捏下一片。可那只手比我记忆中长了一截，骨节更分明了。她的头发又留长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扎着。个子蹿高了一截，蹲在竹筛边上的时候，膝盖几乎顶着下巴。夹衣换了件新的，青灰色的，袖子还是卷了两道，但不再是因为衣裳大——是因为她习惯了卷袖子干活。
她的脸也变了些。颧骨没从前那么凸了，下巴尖了些，眉眼还是淡淡的，但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很稳的东西——不是在寨子里那种不怕事的稳，是在药铺里坐久了柜台、见惯了病人进进出出之后，那种什么事来了都先看一看、等一等、再动手的稳。
“白芷。”周掌柜从前堂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张方子，“来看看这个方子。防风、荆芥、桔梗、甘草，还有一味——”
“蝉蜕。”黛帕站起来，手在夹衣上擦了擦，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她看方子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把药名一味一味地过完。“治风热喉痹的。桔梗和蝉蜕是开音的。”
周掌柜点了点头，把方子收回去，转身进了前堂。
这是黛帕在药铺里过的第三个秋天了。她不再只是翻药材、写数目字、跑腿送药。周掌柜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能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给病人看方子、抓药。常来的老主顾都认得她了——那个白芷小师傅，抓药稳得很。偶尔有生面孔来抓药，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个半大孩子，愣一下，她把方子接过去，一味一味地念，一味一味地称，手在戥子和药柜之间来来去去，不慌不忙。那人便也不愣了。
可她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样子。库房里没人的时候，她会蹲在麻袋中间，闭着眼睛，光用鼻子就能分出哪一袋是茯苓、哪一袋是川芎。天井里晒药材的时候，她会哼歌。不是山歌，是映月教她的那几段工尺谱。工——尺——凡——六——五——乙。她在心里把这些音一个一个地放着走，像放一条小船顺着溪水往下漂。有时候哼着哼着就停了，因为想起映月说“合”字像一个人盖着被子睡觉。她每次哼到“合”的时候嘴角都会弯一下。
有些东西一直没变。她每天早起打水洗脸，井水还是凉得扎手骨。洗完脸会把脚踝上的红绳检查一遍——红绳已经褪成白的了，是真正的白色。银铃还是那两颗，声音和从前一样。她会在起床后伸手去枕头底下摸一摸青布小布袋，木牌、头发、银簪都在，硬硬的，温温的。小布袋被她焐了这么久，青布已经磨得发白了。
可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不是变在手上，不是变在脸上。是变在身体里面，骨头和骨头之间。她的骨架在往外长，肩胛骨把夹衣撑得比以前满，锁骨也更深了。有天早上她在天井里洗脸，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领口上，她低头扯了扯衣领，发现领口的扣子系得紧了些——不是衣服缩水，是她长大了。声音也在变——从前她说话是脆生生的，现在喉咙里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声音从更深的胸腔里升上来，比从前低沉了些。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偶尔在哼工尺谱的时候，哼到“工”字忽然低不下去，那个音卡在喉咙半截就断了。她把夹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不再多想。周掌柜看她的目光偶尔会多停一会儿，在喉咙那个位置。但周掌柜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时候，周掌柜会悄悄把她叫到库房里，塞给她一小块红糖——用油纸包着，纸包上什么字也没写。有时是一卷干净草纸，没有多余的话。黛帕把红糖放进嘴里，红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慢慢渗下去。她没有去问，也没有去谢。但她那天傍晚会把库房里的药材重新盘一遍，把快见底的川芎记在账簿最上面，让周掌柜一眼就能看见。
老陈还是老陈。他的刀还是稳稳的，磨刀声还是沙沙的，只是鬓角白了，眼角也多了一圈纹路。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一声，他会停下来，用手在膝盖上按一按。但他切药的手还是快。
小满已经是近二十的汉子了，肩膀比从前宽了些，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被门槛绊倒的半大小子。他跟着老陈走了无数趟乡场，认得了几十种药材，也会看货、会谈价钱了。有时候老陈腿疼不想动，他就自己背着竹背篓出门，隔天回来，把收到的药材往库房里一搁，在周掌柜面前报一遍数目，数目都对。
可他有些地方还是没变。他嘴里哼的歌还是那几句“月儿弯弯照九州”，记不全词，自己胡乱续两句。蹲在天井里拿树枝在地上划字，写自己的名字——周小满——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满字最下面那一点总是忘了写。黛帕站在旁边看，说“满”字少了笔画，他看看说不少，她蹲下去拿树枝在“满”字底下又加了一点，说这是“满”字的最后一点，忘了它，这个字就收不住了。他把那一点看了半天，说现在满了。黛帕站起来，把树枝丢进灶口里。
秋天里有一天下午，她蹲在库房里盘川芎。川芎只剩小半袋了，她把麻袋拎起来掂了掂。这时候巷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很粗很哑，像是码头上的船工。她手里的麻袋顿了一下。
不是水生。
她低下头，继续盘。川芎在她指尖沙沙地响着。她把数目在账簿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合上账簿，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她蹲下来把落叶往簸箕里扫，心想水生他们这趟走了又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他什么，只是每次听见码头有人喊嗓子，都会停一下。她把落叶堆在槐树根下，压严实了。她想，等船老大下次回来，库房又能补上。补上了，她心里就不空了。她把扫帚搁在墙根，站了片刻，转身朝灶房走去。
腊月里，来抓药的人没少，付现钱的人少了。
也不晓得是从哪一天起的头。码头上扛活的刘老三来抓药时，铜钱在柜台上数了半天，最后差两枚，周掌柜把药推过去，说下回一并带来就行。过几天巷口卖豆腐的龙婶来抓两剂止咳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摸了又摸，只掏出几枚汗津津的铜板，周掌柜也没说什么，把账簿翻开写了几个字。
从那以后，赊账的人就多起来了。不是不想给钱，是实在拿不出来。刘老三说码头上扛一袋货比去年少挣一个铜板，船上卸下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也有人说江北那边又在打了。黛帕坐在柜台后面听着，手里写着数目字，不抬头。她记着周掌柜说过的话：急症不能不救，能赊的就赊，但每个月的赊账要限量，超了量铺子里的存货就见底了。
她把赊出去的每一笔都记在账簿专门辟出来的一页上，字写得比从前更小、更密——人名，方子，几味药，多少钱，日期。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日期，那是来了不止一次的。她记着，不催。那些人拿着药包走的时候，总是说“下个月一定还”。她点点头，把“下个月”两个字在心里轻轻放过去。
这天傍晚，刘老三又来了。他的腿一瘸一瘸的，是上个月在码头上扛货时被滑落的麻袋砸的，来抓过两剂活血化瘀的药。今天他不抓药，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先还这些。剩下的过了年再还。”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写方子，毛笔停了一下。“腿好些了？”
“好些了。能走路了，就是还不能扛货。”刘老三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河泥，“码头上现在也没什么货可扛。船少了一半。”
周掌柜把他搁在柜台上的铜钱往旁边拨了拨，没有收进抽屉里。“药先停一停不要紧。钱不急。”
刘老三站在柜台前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他以前不这样的。从前他扛着两袋货从跳板上走下来，腿脚比谁都稳。现在他走路的时候，跛着的那条腿拖在身后，鞋底擦着青砖地，沙沙地响。
黛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她低下头，在账簿上找到刘老三的名字，在旁边又写了一横。这是他还的第二笔，还欠六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