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告别 你到了长沙 ...
船老大和水生是四月头上回来的,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那天黛帕正蹲在天井里把最后一批春柴归拢。槐树底下堆了一冬的枯枝,被老陈拿柴刀剁成小段,她一个人蹲在那儿,把柴火按粗细长短分好,粗的码在灶房墙角,细的塞进灶口的竹筐里。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老陈从街上回来了。
“白芷。”
水生的声音。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槐枝。船老大站在院门口,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的麻袋比上回少,瘪瘪的。他比上回见到时更瘦了些,颧骨更高,但眼神没变。
“这趟是往下游走的。货不好收,就带了些黄柏皮和几斤天麻。川芎没碰到。”船老大把麻袋卸在墙根,“周掌柜在吗?”
周掌柜从前堂出来了。她把毛笔搁在柜台上,走过去蹲下来看货。黄柏皮切得不匀,但颜色正,苦气足。天麻是散户手里收的,大小不一,但干透了。她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够撑一阵了。川芎再想办法。”
小满把货搬进库房。周掌柜转向船老大:“这趟能歇几天?”
“歇不了。明天就走。”船老大把扁担靠在槐树上,“这次不去湘西,顺着湘江往南边去。有个老主顾在那边有批货要运,正好顺路。跑船的人不能在岸上待太久。”
周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那今晚在铺子里吃顿饭。老陈早上买了一条鲢鱼,正好炖了。”
船老大站在天井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麻烦了。”
“不麻烦。”周掌柜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帮铺子里收药,这顿饭早就该请。”她说完就进去了,灶房里传来铁锅搁上灶台的声音。
船老大没有再推辞。他蹲在天井里,把扁担上的麻绳解下来,一圈一圈地卷好。
这顿饭摆在灶房的矮桌上。老陈把鲢鱼炖了,放了姜和葱,汤是奶白的。周掌柜又炒了一碟青菜,切了一碟酸萝卜。几个人围坐在矮桌边——周掌柜、老陈、船老大、水生、黛帕。小满蹲在灶口添柴,周掌柜叫他过来坐,他摇摇头,说灶上还炖着水。周掌柜便不再叫了,只是把他那碗鱼盛出来,放在灶台上。
船老大吃得不快,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碗沿上。老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他也没抬头,只是把鱼肉和饭一起扒进嘴里。水生坐在黛帕旁边,筷子在碗里拨着,半天没吃几口。
“往南边去,要走多久?”黛帕问。
“说不好。”水生把碗放下来,“湘江挺长。沿岸码头多,货也多。船老大说——”
船老大把筷子搁在碗上,“这趟是想看看南边水路还通不通。要是通,以后药材可以从南边收。湘江两岸山里也产药,杜仲、黄柏、天麻都有。”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船老大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跑船的人没有准日子。货收得快就快,收得慢就慢。”
水生把碗里的鱼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上。他没有再说话。黛帕也没有说话。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船老大和水生要走,周掌柜让老陈点了一盏灯笼送他们到码头。黛帕站在院门口,看着灯笼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地远去。水生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一下手。那一下很短,手臂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黛帕去码头的时候,船老大的船已经走了。石阶边的水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芦苇秆子被水流推着轻轻晃。
清明前的岳阳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庙会的摊子虽然收了,但茶馆里又挂出了新写的戏牌子。黛帕在南街上走,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有个戏班从汉口来的,唱得好,可惜过两天就要走了。她没有停下来听。她去了停云阁。
月亮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阿音正蹲在天井里把兰草从盆里起出来,根上包着湿泥和稻草,小心地放进一只竹篮里。紫竹竿上晾着的衣裳已经收了,石桌上摞着几只茶杯,都用油纸包好了。
正厅的竹帘高高地卷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归置过了——书架空了,琴案上那把琵琶不见了,铜炉里的檀香灰已经冷透了。映月正站在琴案前面,把最后几张曲谱放进藤条箱里。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来了。”她说完把手里的藤条箱合上,走到黛帕面前。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大红色的,和她系在黛帕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明天一早走。码头上已经找好了船,顺着湘江往南去,就到长沙。”映月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本来想早几天告诉你。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黛帕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谁也不让谁先出来。她只是把手伸进夹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竹笛。吹口处被她用小刀削薄了,削了好几个晚上——削坏了好几根竹子才削成这一截。她把竹笛放在石桌上,往映月面前推了推。
“我自己削的。吹得响。”
映月把竹笛拿起来,对着日光照。竹壁上被小刀削过的地方薄薄的,能透过光。她把竹笛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上面还缺几个字。”她站起来,走进正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小刀——阿音用来修剪兰草的那把。她把竹笛放在石桌上,刀刃抵着竹青,刻了下去。
“白”。上面一撇,下面一个方框框,里面一横。“芷”。草字头,下面一个止。她刻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在上一刀的旁边,不深不浅。刻完了,她把竹笛举起来吹了吹竹屑,然后把它贴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你以后,还唱歌吗。”映月问。
“唱。”
“唱什么?”
“唱山歌。给山听,给水听,给自己听。”黛帕说着,“你教我的那几段谱,我也记着。合字最好认,像一个人盖着被子睡觉。”
映月笑了。笑意很轻,从眼角慢慢弯到嘴角。“你要是从小有人教你,能唱得很好。”她把竹笛放在石桌上,“但也许不教也好。不教,歌才是你自己的。”
阿音从廊檐下走过来,手里抱着那只藤条箱。她轻轻放在石桌旁边,没有催。只是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映月面前,一杯放在黛帕面前。
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来,把阿音叫到身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样东西——不是红绳,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一颗极小极小的月亮,是新月的形状,弯弯的。她把银链子系在阿音的手腕上,系好了,退后半步看了看。
“这是给你的。这些年你跟着我,从江浙到岳阳,从岳阳到长沙,你也没件像样的东西。”
阿音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弯小小的月亮。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弯月亮,然后把它贴在袖口里面,贴着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只藤条箱拎到月亮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映月。映月朝她点了点头,阿音便进去了。
“白芷。”映月站起来,走到黛帕面前。她伸手把黛帕夹衣的领口理了理,理平了,手指在领口边沿上停了一下。“你头发又长了些。”
“我会剪的。”
“不用剪。”映月把手放下来,看着黛帕的眼睛,“留着吧。你以后,想留长就留长,想剪短就剪短。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是你自己。这句话我说过,你记着。”
黛帕站在那里,风从天井里吹过来,把映月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张了张嘴。
“映月。你到了长沙,给我写信。”
映月怔了一下。然后她点了头。
“寄到药铺。”黛帕说,声音很稳,“周掌柜帮我收。我会写回信。”
“你认得那么多字了?”
“你写来的,我都会认。我不认得的,周掌柜教我。”
映月沉默了一下。她把手伸过去,把黛帕的手拉起来,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松开,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那根红绳,系好。走到哪里都记得家里的门朝哪边开。”
第二天一早,黛帕没有去码头。周掌柜让她去库房把新到的黄柏皮重新盘一遍。她蹲在库房里,把黄柏皮一片一片地从麻袋里拿出来,一摞一摞地码好。苦气冲得她鼻子发酸,她没有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听见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船号子。不是嘿呀嘿呀的号子,是独独一声,很闷,很短,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她把最后一片黄柏皮码进麻袋,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槐树的影子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日头正正地照在头顶上。
她走到巷口,往码头的方向望了一眼。河面上亮晃晃的,有几条船在走。她分不清哪一条是去长沙的。她把夹衣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手腕上那根红绳。新的,大红色的,贴着她的皮肤。远处码头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哗哗的,从岳阳的码头边流过去,往北,往南,往她看不见的地方流过去。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