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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红绳 这是祝远行 ...

  •   三月三过后,岳阳城一连晴了好几日。槐树的花苞从枝头垂下来,一串一串的,青白青白的,被日头晒着,有些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香气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得满巷子都是。

      这几日铺子里不太忙。春分过了,伤风的人少了些,来抓药的零星几个。周掌柜让黛帕把库房里最后一批受潮的药材翻出来重新晒过,她蹲在天井里翻了两个上午,翻完了。下午便空出来了。周掌柜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把一包新蒸的青团塞进她手里。

      “早去早回。”

      这是三月三之后黛帕第二次去停云阁。她走得比从前慢了些——不是因为路长了,是她学会了不赶。从前她去停云阁,总觉得是借来的时间,怕去晚了,怕待不久,怕回来的时候周掌柜已经改了主意。现在她知道,周掌柜不会改主意。老陈也不会,小满也不会。他们都知道她去哪里,谁也不拦。

      停云阁里,紫竹的新叶子已经舒展开了,竹竿青绿青绿的,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石桌上搁着一壶茶,三只茶杯,阿音正蹲在廊檐下收晾了一上午的衣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白芷小师傅来了。”阿音把衣裳搭在臂弯里,站起来,“姑娘在厅里。今天一早就在翻箱倒柜,说要把冬天的东西收起来。”

      黛帕走进正厅。映月正蹲在一只樟木箱子前面,箱盖敞着,里面叠着冬天的夹袄和几件厚旗袍,旁边散着一叠曲谱。她穿了一件家常的浅青色薄衫,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白白的手臂。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点薄薄的汗,眼睛里却有笑意。

      “你来得正好。”她把手里的一件藕荷色夹袄叠好,放在箱子里,“帮我搭把手。”

      黛帕走过去,蹲在箱子旁边。映月把冬天的衣裳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摊开,看看有没有虫蛀,再重新叠好放进另一只藤条箱里。藤条箱是新的,编得密密实实的,箱盖上用红漆写了一个小小的“月”字。黛帕把曲谱从地上捡起来,一张一张地理齐。谱子是手抄的,墨迹有浓有淡,纸页的边角被手翻得起了毛。有《霓裳》,有《六幺》,还有一张《霸王卸甲》的片段。她把谱子按着页码排好,最上面一张是映月自己写的——字迹很秀气,工工整整的小楷,不是曲谱,是一张目录。每支曲子的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些都要带走?”黛帕把理好的谱子放在樟木箱盖上。

      “都带走。”映月把最后一件夹袄叠好,合上藤条箱的盖子,“还有一些琵琶的弦,阿音拿油纸包了,放在那个蓝布包袱里。”她站起来,走到琴案前面,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这一声比往常闷些——不是弦松了,是她没有按品。“这把琵琶也带走。跟了我好几年了,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带着它。”

      阿音从廊檐下探进头来,手里还抱着那件月白色的薄衫。“姑娘,这件要不要也收进藤条箱?”

      “那件不收了。挂在外面,这几天还能穿。”映月把手从琵琶上收回来,走到窗边,把竹帘卷高了些。日光照进来,照在藤条箱上,红漆写的“月”字被光照得发亮。“阿音,今天别做那么多事。白芷来了,陪我们说说话。”

      阿音把衣裳挂好,走过来。她从灶房端了一碟新切的梨片和一小碟芝麻糖,又给茶壶里续了热水。然后她在石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映月也在石凳上坐下了。黛帕坐在她们对面。三只茶杯在石桌上并排放着,茶香混着院子里新开的兰花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你们铺子里这几天忙吗?”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太忙。春分一过,伤风的少了。”黛帕把青团从怀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周掌柜让我带的。艾草汁揉的,早上刚蒸的。”

      阿音拈起一个咬了一口。“是青团。”她把青团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半生不熟的苗语。映月没听清,偏过头问她说了什么,阿音吐了吐舌头:“我跟白芷小师傅说,这个比我们那边的青团甜。”

      黛帕听懂了大半。她把阿音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试着用苗语回了一句,声音很小。阿音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掩着嘴笑出声来:“你这句倒像是寨子里讨茶喝的。”黛帕也跟着笑了。映月看着她们两个笑,也跟着笑了。

      “你们两个。”映月把自己那碟芝麻糖往黛帕面前推了推,“白芷,你教我一句苗语吧。”

      “学什么?”

      “念你。”映月把茶杯搁在石桌上,“就用苗语怎么说。”

      黛帕沉默了一下。她把“念你”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放了放,然后用苗语慢慢地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天井里听得很清楚。映月学着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对,阿音在旁边轻轻地笑。她又念了一遍,好些了。

      “这个音和汉人说话不一样。是用喉咙后头发声的。”她把手指在自己喉间轻轻按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黛帕,停了片刻,才轻声说,“你喊人也是用这里吗——‘阿妈’?”

      黛帕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映月说的是“阿妈”,不是“你娘”。是苗语的喊法。她点了点头。“寨子里都这么喊。”

      映月没有继续问。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望着那几竿紫竹,轻轻说了句:“你从家里出来,多久了。”

      “去年夏天。”

      “快一年了。”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想不想家。”

      黛帕低下头。天井里的紫竹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码头上又传来号子声,嘿呀嘿呀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着。

      “想。也不全是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住,“有些东西不敢想。阿妈站在廊檐底下,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阿姐把银簪插进我头发里,手指凉凉的。这些一想就停不下来。像翻药材的时候,霉了的和好的黏在一起,分开了,好的才是好的。可是分开了,手还是会抖。”

      映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覆在黛帕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上回更暖了些,指腹上按琵琶弦磨出来的薄茧轻轻蹭着黛帕的指节。

      “你下回再教我一句苗语。”她把黛帕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阿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汤是褐色的,冒着白气,她小心地放在石桌上,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姑娘,药煎好了。趁热喝。”

      映月端起药碗,吹了吹,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药是苦的。她把药碗搁下来,从碟子里拈了一片梨放进嘴里。

      “这药还要吃多久?”她含着那片凉梨,抬起眼睛问黛帕。

      “周掌柜说再吃三剂。换了方子,加了一味麦冬。润肺的。”黛帕从她手里把空碗接过来,放在石桌上,“你路上带的药,我已经跟周掌柜说了。她说清明前配好,我给你送来。”

      映月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让阿音把针线篮拿来。阿音从屋里端出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别着几根针,缠着几团线。映月从里面拣出一根针和一团红线,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拉过黛帕的手,把那根红绳系在她的手腕上。和脚踝上那根不一样——这根是新的,大红色的,被日光照着,亮晶晶的。她系好了,退后一步看,说这是祝远行人平安的。人要走远路了,家里的姐妹就给她系一根红绳,走到哪里都记得家里的门朝哪边开。她的手指在红绳上轻轻按了一下,说现在没人给我系了,所以我给你系。

      “你也走远路。”黛帕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新的,大红色的,和她脚踝上那根褪了色的不一样。

      “我不一样。我走到哪里,都是走。”映月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针线篮搁在膝盖上,“你走到哪里,都是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像一滴雨水从竹叶尖上滑下去。

      从天井里望出去,日光已经偏西了。紫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墙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码头上又传来号子声,嘿呀嘿呀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阿音把石桌上的茶杯收走了,碗碟轻轻磕碰的声音。

      黛帕从停云阁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她站在月亮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映月站在廊檐下,手里还抱着那只针线篮。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黛帕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在巷子里,黛帕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新的,大红色的,系得不松不紧,刚好贴着她的皮肤。她忽然想起阿姐。阿姐出嫁之前,也系过这样一根红绳。阿妈给她系的。阿妈说系了红绳,走到婆家就不会走丢。她把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

      回到药铺的时候,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簿。她看见黛帕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她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映月给的红绳。”黛帕说。

      周掌柜把账簿合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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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沙》篇将做为番外进行更新,感谢您的收藏与陪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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